maybe的故事-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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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嘉吃饱喝足,疲倦涌上来,一回到旅馆,关上房门,胡乱洗个澡就睡了。
季良则在对面房间,一一搜寻此前同行对冬子他们的相关报道。
隔天早上,季良问服务生要了一瓶热水,冲了两包速溶咖啡,思嘉见状,猜他昨夜多半一宿没睡,遂问:“你要不要回房睡个回笼觉,我一个人去那边也没事。”
季良支起精神,“不必。”
年轻就是这点优势,熬一通宵,三两杯咖啡就可使其振作,精神抖擞,不用睡眠。偶尔打几个呵欠,就当是休息,照样做足八个小时,回到家关起门呼呼大睡。
再去疗养院,那批人态度有所改善,冷言冷语少不了,但至少不再恶言相向,也没有动手动脚。
季良一味陪笑。
刘镝曾经说,他就是这点好,他爱笑。
冬子这时刚回来,他瞄一眼季良和思嘉,中气十足地问:“不用干活吗?都聚在这里干什么?看耍猴吗?”
众人散开。
他又放肆地从头到脚瞧了一遍季良,戏谑道:“又是你?是不是想和大哥打一炮?虽然你有点胖,但是大哥不嫌弃你。”
思嘉脸色不豫。
唯季良摆着一张笑脸,“陈冬,我们没有恶意,今天我们是来请你做导游。”
陈冬先前就是一名导游。后来东窗事发,有人捅开了他的病情,陈冬当天就被辞退,沦为失业青年,顺道在业内红了一把,上了旅游公司的黑名单。
他略一沉吟,问:“你们想去哪?”
“同里。”
陈冬生气,“你查我?”
肯定是,否则他从何处得知他的姓名、职业和故乡。
季良否认,“我只是看过你以前的访问。”
陈冬面色稍霁,“真的?”
季良比了个发誓的手势,“2oo9年1o月18号,华豫电视台。”
陈冬这才信他。
但凡接受过媒体访问的,陈冬都能叫出他们的名字,准确无误地说出他们的资料:家乡在哪,以前的职业是什么,家中还有几口人,为何会被感染。
引人另眼相看。
思嘉欣喜,轻轻说:“原来你一夜没睡,是在熟读他们的相关报道。”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季良下了一步好棋。
电话来了,是个陌生号码。
对方喂一声,她就说:“赵老板。”
对方有点高兴,“你还记得我。”
“衣食父母,如何敢忘?”
“你不辞而别,我以为你和人私奔。”
这是思嘉的不是,她赶着走,疏忽了这条大鳄,忘记和他报备请假。
“抱歉,我……”
资本家难得宽厚,“无妨,你早去早回,回来记得补张假条。”
思嘉感激不已,“多谢,赵老板英明神武。”
赵公子大笑,也就不提扣她工资的事情。
季良问:“这位赵公子可是在追求你?”
“怎么会?只是惯常盘问。”
“又不是演偶像剧,富二代爱上灰姑娘。现实只会是富二代踩死灰姑娘。”
季良不免对她增添好感。
幽默属于天生技能,没有就是没有,修炼不来。有些人毫无幽默细胞,你开玩笑,他和你较真,逐字逐句分析,你当是笑料之处,他认为不合逻辑。对付这种人,你只能敬而远之,以免尴尬。
“走吧,我们去吃午饭,一会还得回旅馆收拾行李。”
“这么快就走?”
季良回答:“我们去同里。”
“哈?可是陈冬还没有答应你。”
“他一定会同意。”
陈冬的故事极其悲惨。
他有一个姐姐,和他相差9岁,陈父老来得子,对陈冬十分宠爱。陈冬从小到大都没有出过远门,直到上大学他才学习独立。大学四年,把陈冬改造成一个不良青年,他学会抽烟、酗酒,和一个男人搞在一起。从此,陈冬平稳的生活转了方向,朝着深渊逼近。
那个男人是个烂赌鬼,整天游手好闲,赚钱了就带陈冬去喝酒,输了就把陈冬带回家,压在身下狠狠发泄。
陈冬年轻气盛,以为只要有足够忍耐力,男人总会有浪子回头的那一天。
两个大男人,有手有脚,做什么都不愁生计。
毕业后,陈冬留了下来,在一间旅行社做导游。男人却没有悔改,把他当成临时小金库,赌得愈发凶了。
半年多以后,陈冬带团去宾馆下榻,意外撞见男人和另一个男人从宾馆走出来,终于忍无可忍,提出分手。
他以为自己可以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却发现这只是另一个噩梦的序幕。
男人消失了一阵子,一个多月后再次出现,他的房子已经被高利贷公司拿去抵押,准备去外地投奔亲戚,特意来和陈冬道别。
陈冬收留他过夜,半推半就地和他发生了性行为。
第二天,陈冬塞给男人一叠钞票,说了几句体己话。男人良心未泯,哭着向陈冬道歉,陈冬不解,经男人解释,才知道男人已经感染上艾滋病,为了报复社会,他决定感染更多人。他先找熟人下手,第一个报复对象就是陈冬。
陈冬二话不说,飞速跑去医院做检查。
等待诊断书是一件相当煎熬的事情。男人怕陈冬崩溃,留了下来。陈冬又开始酗酒,他生性善良,哪怕喝得烂醉,也不曾男人施以暴力。
他越是宽容,男人越是愧疚。但为时已晚,几天后,陈冬得知诊断结果,心如死灰,积压的委屈一下子爆发出来。
他声嘶力竭地吼:“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没对你做过半点亏心事,这么多年来任劳任怨,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你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男人低头不语。
陈冬喊了一个多小时,嗓子都喊哑了,瘫软下来,如泄气的皮球,喃喃低语:“算了,木已成舟,怪你又有何用?明天买瓶安眠药,我们一起去见阎王爷吧。”
他累极,沉沉睡去。
当天晚上,发生了一宗跳楼案件。
死者正是陈冬的旧情人。
媒体大作新闻,挖出众多猛料,一时之间,陈冬作为男人的前任男友,也趁势红了一把,公司辞退他,业内把他列入黑名单,陈冬变得一无所有。
采访的最后一个镜头,陈冬对着镜头哭诉,“我唯一的牵挂就是家里的老父亲,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些事情。如果有机会再选一次,我绝对不会走这条路。”
思嘉看完采访视频,大惊:“怎么能让陈冬露脸?这么一来,相当于昭告天下!”
季良叹口气,“我想记者欺骗他,称播出时会给他的脸打上马赛克。”
他们终于明白,为何陈冬会如此痛恨记者。
11第十一章
同里镇不远,只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季良包了辆面包车,谈妥价钱,一上车就靠在副驾座假寐,思嘉和陈冬坐到最后排。
车子的收音机坏了,放不出声音,车内非常安静。
“我们聊聊呗,干坐着挺无聊的。”思嘉开腔。
陈冬不响。
思嘉拿微博上看到的新段子逗他,“ccTV2正在放一个中国大厨vs法国大厨的节目,开始前可以互相拿掉对方一个食材,法厨把中方的油拿掉了,说不让中国人煎炸炒啊。结果中方悠悠地拿出肥五花肉开始自己炼猪油,于是法国人崩溃了!”
陈冬无动于衷。
思嘉继续,“有个同事妹子,胸特小,非常小,为了掩饰平时都穿特别厚的内衣,今天妹子和一男同事打架,男的一拳打到妹子胸上了,然后全办公室的人都看到妹子胸前有个坑,半天都没弹回原状,整个世界瞬间安静。”
陈冬面无表情。
思嘉气馁。
过了一会,她听到陈冬的声音,“继续。”
思嘉侧身看他,他依然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思嘉觉得索然无味,选择罢工,“不说了,你又不笑。”
陈冬红了耳根,轻声说:“太久没笑了,不知道怎么做出那个表情。”
“笑一个来看看。”
陈冬扯了扯嘴角。
“得了,你笑起来像嘴巴抽筋。”
“对、对不起。”
思嘉恻然。
第一次见面时,最凶狠的、态度最恶劣的人就是陈冬,现在他的态度却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因为这种小事向她道歉。
“我们聊点别的,你多久没回家了?”思嘉问。
“两年零四个月。”陈冬说,“你可以录音,我不介意。”
思嘉立刻取出录音笔。
她问:“你以前接受过几次访问?”
陈冬认真想了想,“两次。一次是添哥走的时候,一次是华豫电视台。”
闻言,坐在前排的司机偷偷从后视镜看几眼,“哟,这位兄弟是明星?演员还是歌手?”
思嘉关掉录音笔,“师傅,可不可以麻烦您专心开车,不要打扰我们?”
司机好脾气笑一笑,插科打诨道:“唔好咁小氣嘛,呢位靚仔,可唔可以幫我簽個名?我個女好迷明星!”
哗,一口广东话。
“师傅,您是广东人?”思嘉吓一跳。
“係啊。搵食唔容易,以前紅軍十萬八千里長征,宜家老司機千山萬水載客。差唔多成個月先返一次屋企,比你地辛苦多啦。”
这位司机如果失业,绝对可以转行去说相声。
陈冬听不懂粤语,思嘉扮临时翻译:“师傅夸你长得好看,像大明星。”
司机嘿嘿笑两声。
思嘉收起录音笔,“采访我们稍后再做,先休息一下,你要不要看会书?”
陈冬点头,思嘉递给他几本杂志。
行程过半时,车子在一个加油站稍作停留,季良被唤醒,和陈冬一起去上厕所,小解之后,陈冬点了一支烟,靠墙站着,季良在洗手池洗手。
“你喜欢男人?”陈冬忽然问。
季良动作一滞,水声哗哗作响。
半晌,陈冬灭掉香烟,走上前拧紧水龙头。他附在季良耳边,细声说:“别陷进去,单身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后来季良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男人?”
莫非同志们真有一个雷达,可以准确探测到周围同类?
陈冬低声笑,“你这个小胖子眼神太露骨了,时刻传达着‘我很寂寞,来爱我吧’这个信息。”
季良揉揉脸,“真的有这么明显?”
惹得陈冬捧腹大笑。
“当然没有,是简告诉我的。”
陈冬他们不喜欢用全名称呼彼此,一律用单字替代姓名。简思嘉缩成简,曾季良变成阿良,陈冬则是冬子。
季良在专栏中提到了这件事,他在末尾写道:
可能居住在黑暗中的人,都希望自己变得透明,由一个个体,淡化成一个群体中的一员。渐渐被人遗弃名字,性格和相貌,只剩下一个代号。
他们从五湖四海聚集到一起,相互扶持,给予对方鼓励和勇气,渺小却又不失力量地活着。
有人告诉我,他最大的愿望是在有生之年被大众接受,社会允许他的存在,亲朋好友学会如何与他相处。他不怕死。因为人早晚会死。
也许,死亡并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尊严、公平、信仰……这些看似虚无缥缈的东西,往往蕴藏着最伟大的力量。
多一点宽宥,少一点歧视;多一点支持,少一点恐慌。
艾滋病患者不是病毒,不会隔空传染,希望有朝一日,他们可以和普通人一样朝九晚五上班,自由出入电影院、博物馆、餐厅这些公共场合。
这些,是我们需要知道的事情。
也是我想对他们说的话。
做记者有时很难,往往介入太深,却又回天乏术,因为记者不是上帝,又多了上帝所没有的东西:内心的痛苦和牵挂,换句话说,就是情绪。
季良不是一个称职的记者,所以他大多数时候都是负责做栏目、写稿件,很少外出采访。对他来说,每次外出采访都是一种煎熬,不仅痛苦,而且影响成果。
这次江南之行,更是一场身心的洗礼,季良仿佛预见未来的自己。
抵达同里的时候,已近黄昏。
季良付了账,司机还不甘心地嚷:“呢位靚仔,幫我簽個名啦!”
引得路人侧目,思嘉一行人顿时成为焦点。她们拿东西挡住脸,加快步伐离开。
进到镇里,陈冬展露导游的本色。
同里镇,江南六大名镇之一,位于太湖之畔古运河之东的苏州市吴江区。始建于宋代,至今已有1ooo多年历史,是名副其实的水乡古镇,素有“东方小威尼斯”之誉。
同里的特点在于明清建筑多,水乡小桥多,名人志士多。镇内有明清两代园宅38处,寺观祠宇47座,有士绅豪富住宅和名人故居数百处之多。古镇原有“前八景”、“后八景”、“续四景”等二十多处自然景观,今尚存“东溪望月”、“南市晓烟”、“北山春眺”、“水村渔笛”、“长山岚翠”诸景。
倒也似模似样。
是夜,思嘉失眠,起身去找同伴聊天,陈冬不在,房间里只有季良一个人。
见季良正在写字,思嘉惊讶地问:“你不是在写日记吧?”
季良合上本子,“都是随便写的。”
思嘉不便打听隐私,换了个话题,“陈冬呢?”
季良说:“多半是回家了。”
“是,他别无去处,”思嘉说,“你知道吗,他已经信任我们,愿意接受访问。”
“恐怕只是感激。”
思嘉一怔。
季良继续说:“我们为他制造一个回家探亲的机会,所以他心存感激,用访问来报答我们。但他未必会应允游说其他人。”
思嘉叹息。
擒贼先擒王这招无效,采访一事,还须从长计议。
这时陈冬正好回来,他不住把玩手机,反复浏览新拍的几张照片。
“见到伯父了?”思嘉问。
陈冬颔首。
“可有相认?”
陈冬摇头。
为了缓解气氛,季良选了一部喜剧片播放,房间内笑声连连。
少顷,有人敲门。
思嘉打开门,是一位老先生。老先生衣着整洁,头发半白,看起来五十岁上下。
思嘉立即猜到他的身份,连忙请他进门。
“爸。”陈冬又惊又喜。
简直是不可置信。
“冬子,真的是你!”老先生激动地说道,“我刚才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原来真的是你躲在门口鬼鬼祟祟,这么多年了,是不是要等我死了,你才知道回来!”
“爸,我错了。”
父子俩抱头痛哭。
此时此刻,拥抱胜过千言万语。
思嘉和季良悄悄退场,把房间让给陈冬父子二人。
思嘉格外激动,她说:“季良,你是否已经找到答案。”
“你我都清楚,作为一名记者需要承受多少痛楚,可是还有许多人前赴后继,希望加入这个行业。为什么?”思嘉打了记响指,“刚才的一幕说明一切。”
季良心有戚戚焉。
身为记者,痛楚来源于介入太深而产生的情绪,却也正是这种情绪,在某些方面给他们足够的能量,支撑着他们继续走下去。
两人来到外头,夜明星稀,皓月当空,小镇的夜十分安静,让人不由放松心情。
思嘉忽然问:“季良,你对感情一事有何打算?”
这问题难住了季良。
他想,我以后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