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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剑舞者-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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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觉得嘴里一阵发干。一想到要再次沦为奴隶,我不禁打心眼里害怕起来。恐慌像一把利刃,一点点瓦解着我的理智。不过这还不是最让我担心的。 

  “她不是奴隶,”我明明白白地对他说,“她是个自由的北方女人。” 

  阿拉达那对青色头巾下的浓眉挑了起来。他眨了眨深红色的眼睛。“那她为什么带着颈圈?你又为什么自称奴隶贩子?” 

  我舔了舔嘴:“说来话长。总之,你不能就这么把她占为己有,她不是奴隶。” 

  “现在她已经是我的奴隶了,”阿拉达微笑着,“你也一样。” 

  我从皮带里抽出黛的刀,转手抛还给她,然后对阿拉达的走狗们说,尽管冲我们俩放马过来。 

  “你们俩?”阿拉达诧异道,“先看看那女人吧,剑舞者先生……她喝的那杯酒本来是为你准备的。” 

  我转过头去,只见黛摇摇晃晃,立足不稳,那把刀从她颤抖的手中掉了下去。 

  “虎——” 

  她先是失去了知觉,随后又失去了平衡。我一手扶住她,将她平放在地,然后猛一转身,用“绝击”划向一个卫兵的喉咙。 

  “我一共有六个人,你没有胜算的。”阿拉达说。 

  “你不妨再叫几个人来,”我还击道,“这几个脓包还不够我热身呢。” 

  阿拉达用温润的指甲弹了弹自己的牙。“我一直很想见识见识你传说中的剑舞是怎么回事。” 

  “自己拿把剑,阿拉达。”我挑衅道,“我不介意陪你跳舞。” 

  “哦,太遗憾了,”他听起来真的很惋惜,“我还有其他事要忙。再说,我也不太喜欢看见自己的血。”他对豪纳做了个手势,“拔掉沙虎的牙齿挺让人难过的,不是吗?不过我的奴隶可不能把宝贵的时间都浪费在造反上。你不用担心,我会从我的小秘室里关注战况的。豪纳经手的所有交易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他和豪纳一起消失了,留下我一个人面对六个全副武装,忠心耿耿的卫兵,还有脚下昏迷不醒的黛。 

  “来啊,”我有些底气不足地说,“来和沙虎跳支舞吧。” 

  一开始,他们没有一拥而上。阿拉达的卫兵似乎喜欢公平较量。我们比速度,比力量,比技巧,比战略……直到我放倒了两个人,他们才意识到,这不是练习,我在跟他们玩真的。剩下的卫兵焦躁起来。我听见墙里某个地方传来阿拉达愤怒的号令声,剩下四个人顿时把我团团围住。 

  我马上贴到墙边,以防他们从背后偷袭。虽然还有三面洞开,但我和“绝击”的速度都不差。我剑走偏锋,突破他们一波又一波攻势,在他们胳膊上留了几道纪念。可是,他们本来就不是要杀我,只想慢慢消耗我的力气。 

  这真是挺没劲的:你一心想跟敌人拼个你死我活,他们却只想活捉你。 

  我的肩膀痛起来。“绝击”飞舞着,一次次挡开敌剑,划伤手臂,攻向守卫们胸前。可惜四个家伙把我围得死死的,我根本无法咬住一个敌人猛攻。我想送他们四个几句好听的,但小命(或是自由)随时可能不保时,只有傻瓜才会把精力浪费在骂街上。 

  身后那面墙动了动。我觉得墙上的挂毯扫过我的腰。突然,挂毯向边上一翻,一条胳膊从墙里探出来,一下勒住我的脖子。 

  是阿拉达,——刚才一直在密室里观战的阿拉达。 

  我一只手挥着“绝击”,另一只手向腰间的匕首伸去。阿拉达勒得越来越紧,守卫们纷纷向后退去。既然坦吉尔大人想亲自动手,他们何必扫主人的兴?  

  我只觉得眼前蒙上一层红雾,视线模糊起来。 

  四双眼睛牢牢地盯着我。他们身后,黛软绵绵的身子横在地毯上。我拔出刀,反手向敌人刺去,但一个卫兵见主人有危险,忙回过神来,一剑砍在我手上。 

  刀和“绝击”一起掉在地上。我背过手去,想抓住阿拉达的脑袋,但仓促间只扯到他的头巾。那块上等好布从他头上滑下来,层层叠叠地落在地上。 

  真不幸,阿拉达的胳膊怎么不和头巾一起掉下来? 

  一个守卫等得不耐烦了。也许他觉得主人在制服敌人方面进展不够迅速。无论如何,他抄起碗大的拳头,冲着我胸口就是一下。我本来情况就不大妙,这下更是连气也喘不上来了。 

  阿拉达没费什么劲就把我放倒了。四周黑下去时,我耳朵里一直响着他的咒骂声。 

  “重镣!”他喘着气吼道,“去金矿时我可不想让他半路跑掉!” 

  后来?像人们常说的那样,后来的事就只能留待下回分解了。 

  

二十一 

  

  好个重镣。除了脖子,我的双手双脚和腰上也铐上了冰冷的铁镣。沉重的铸铁让我脚都抬不起来。但还没等我走上几步,卫兵就把我丢进马车里,驱车向山间赶去。 

  我四仰八叉地躺在车里(好吧,戴着重镣时,本也就“四仰八叉”不到哪里去)。马车每一颠簸,我身上那些铁家伙就狠狠地撞上车底木板,弄得我浑身淤青,遍体鳞伤。我的脖子到现在还疼得一塌糊涂。 

我怕得要死。 

  人们说我很勇敢,天不怕地不怕,无论碰上什么事,眼皮都不眨一下。(这种话当然不是真的。但是,既然要靠传奇英雄的身份吃饭,我也不急着四处辟谣。)我忙着卖力气赚钱,一直没工夫扪心自问:是的,沙虎也有害怕的时候。现在,面临再次沦为奴隶的命运时,我才意识到传奇英雄的光环是多么脆弱。我看得很明白:沙虎并不比其他人更勇敢。——只有当你害怕的东西近在咫尺时,你的弱点才会暴露无遗。 

  除了腰布和项链,他们什么也没给我留下。没有斗篷,没有鞋,没有剑带,更没有“绝击”。这倒是意料之中的事。我反而很奇怪他们为什么没把虎爪也收走。 

  当然,这有可能是阿拉达对我别出心裁的嘲弄。这串项链等于是向所有与我日夜共事的奴隶宣布:我就是传说中的沙虎。想让沙虎颜面扫地,还有比这更好的法子吗? 

  在我看来,阿拉达是个对物理折磨和心理折磨同样热衷的混蛋。也许他是想杀一儆百,给奴隶们点颜色看看:沙虎不是个强壮勇敢,独来独往的人吗?看看,现在他不是也成了阶下囚?看看,他现在要多卑贱有多卑贱,要多听话有多听话。 

  黑地板板。 

  我坐起身来,在马车地板上跪下,带得手铐脚镣一阵铿锵作响。阿拉达派出整整一小队卫兵押送我,总共有二十人之多。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把这当成一种荣誉:二十比一。二十个卫兵押送我一人。何况我现在身戴重镣,别说动了,喘上口气都难。 

  这当然是为了以防万一。阿拉达知道,我一心想逃跑;他也明白,我一旦自由,就会摸回宫里去救黛;而他更清楚的是,一旦摸进宫去,我很乐意随手摸上把家伙划开他的肚子。 

  没错,如果能逃出去,我就这么干。 

  一路上我都在计划怎么逃跑。这件事占据了我的全副精力。我没有注意沿路情况,更没有想象重新成为楚拉后的生活。 

  到达金矿后我才意识到,阿拉达实在没必要为我的报复担心。——别说逃跑,我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问题。 

  卫兵把我带进隧道,向山腹中走去。道路回旋曲折,忽上忽下,一个转弯接一个转弯……我晕头转向,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隧道里挤满了人。矿山像一只吃得太多的怪兽,胃里装满了臭气熏天的楚拉,到处充斥着他们的无助和绝望。每个人都像我一样,四肢戴有重镣。他们腰上那圈铁链足有十尺长,上面又接出另一截铁链,将他们牢牢拴在岩壁上。每隔十五尺就有一个奴隶,所有人都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劳作着。隧道里刺鼻的臭味说明,这些奴隶一系上山壁就从没解下来过,拉屎拉尿全在隧道里。 

  借着火把无情的红光,我看见一个死人。他那软绵绵的身体毫无生气地瘫在岩石地面上,散发着一阵阵尸臭。 

  我顶替了他生前的位置。 

  他们从墙上解下连在尸体身上的铁链。我听见链条撞击岩床的声音在隧道里回荡。一个守卫走到我身边,照着我的肚子来了一拳。我一个趔趄,向前倒去。 

  我痉挛着,僵硬地挺身站直。不,我不能顶那死人的缺。 

  最后,守卫还是将我牢牢拴在了墙上。他们往石头上紧铁链时,我身上所有铁镣一齐扯着我的肉。铁镣叮当,一个守卫不耐烦地嗡声向我说着这里的规矩。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没有感情,和普通噪声没两样。 

  我的工作是用槌棒和凿子砸开岩体,挖出矿石。奴隶们将这些矿石依次传出山去,装上马车运走。用凿子破坏铁链接头的奴隶会被带到隧道外,先饱吃一顿皮鞭,然后捆在柱子上无食无水地示众三天。 

  如果我老实卖力,一天有两顿饭吃。守卫会在早晨和傍晚时送饭进来。睡觉时不能离开,只能就地合眼。一天可以喝三次水,多了没有,不喝也不行。我要从早一直干到晚,只有吃饭时可以休息。 

  守卫说,这就是我的生活,我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他说完这些,将槌棒和凿子丢在脚下,和其他守卫一起扬长而去,临走时还拿走了火把。 

  我面向岩壁,站在原地。周围一片漆黑,黑暗中还透着青紫色。火把架不规则地散布在墙上,只有半数点着火把。我知道,我的眼睛早晚会适应黑暗,——人总是随遇而安的。不过,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想看清在黑暗中等待着我的命运。 

  我浑身冒汗,肌肉紧绷,一波接一波的颤抖几乎让我发疯。胃里直打结,我觉得肚子里好像开了锅。铁链哐啷哐啷直响,我不由自主地抖着,对这倒霉的声音一点办法也没有。 

  隧道里的臭味包围了我。那是屎尿的味道。和臭味一起涌来的还有恐惧,无助,死亡的威胁……以及无比清晰的绝望。 

    我闭上眼睛,把额头顶在墙上,又将指头插进石缝中。无论身心,我都处于一片黑暗中,满眼所见尽是疯狂与绝望。无力感充斥着我的感官,我仿佛无限缩小下去,小下去,小下去…… 

  即使和赛尔赛特人在一起时,我也从未像现在这样害怕,从未像现在这样弱小无助。 

  我强迫自己把目光转向其他奴隶。他们缩成一团,蹲在墙边,目光空洞地看着我。我们戴着同样的铁镣,心里也同样绝望。他们双手开裂,布满老茧,双肩走了型,眼神空茫茫的。我知道,这些人已经在这儿待了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 

  他们身上完全看不到理智的痕迹。我们彼此对视着,我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和他们一模一样。 

  太阳下去了,隧道里更加阴暗,我站在深一块浅一块的黑暗中:疯狂的紫罗兰色,龙胆紫,还有葡萄皮似的深黑色。一闭上眼睛,眼皮下就泛起一片紫红。我来前奴隶们已经吃过晚饭,现在快到睡觉时间了。有些人在打鼾,有些人在呻吟,有些人在痛哭,还有些人在高叫着什么。铁镣的碰撞声经久不绝。 

  恐惧让我一阵阵窒息。我听见自己支离破碎的喘息声。 

  肚子里僵了半晌后,饥饿感卷土重来。我凿出铁石,将它们装车。拉车的奴隶全用铁链拴在车上。工作分量很重,我肚里越来越饿,但食物依旧不见踪影。我肚子空空地睡下,一两小时后就饿醒了,只觉得浑身肌肉无比酸痛。早晨醒来时,疲惫感依然纠缠着我。奴隶们喝的水暖烘烘的,散发着酸味,很多人都得了痢疾,但我别无选择,只能有什么喝什么。在隧道积满灰尘的地上睡过几次后,我渐渐习惯了四周狭小的空间,也学会了怎样钻进角落排泄。我觉得自己像只受伤的动物,卑贱低微,满腹耻辱。我知道,自由的剑舞者一去不返,我又成了楚拉。 

  噩梦重来。但这次,能为我驱散噩梦的苏拉不在我身边。我仿佛身处黑地底层,一想起过去短暂而珍贵的自由时光就要发狂。不久,我就彻底告别了回忆。 

  沙地中画着圈,圈心放着剑。一把是金柄蓝刃的南方巨剑,另一把则是银色剑柄的北方剑。后者剑身上覆盖着符文,萦绕着寒冰与死亡的气息。 

  一个女人站在圈边。她金白的头发闪闪发光,蓝眼睛无比冷静,晒成浅金色的四肢松弛自若。她静静等待着。 

  她对面站着一个古铜色皮肤的男人。他头发乌黑,眼睛碧绿,身材高大,孔武有力。剑舞就要开场,但那男人身上突然起了变化。他轻下去,弱下去,力量飞速流失,渐渐成为一具裹在褐色皮肤里的骷髅。 

  他向女人伸出手去。女人的歌声仿佛他的丧曲。 

  白昼来了又去,夜晚去了又来。天黑天亮,天亮天黑……最后,白昼和夜晚一齐消失,光亮与黑暗一同消灭,全世界只剩下一个困在矿脉中的人,以及他被矿脉囚禁的思想。 

  他背贴石墙蹲下,僵硬的身子伏在地上,双臂环膝,两手空垂。他用额头顶着手臂。 

  突然,一只脚踢了踢他身上的铁链。男人闻声抬起头来。 

  坦吉尔穿着金红两色的华贵丝衣。他身上很干净,看上去相当精神。这是个很重视外表的人。他右手中拿着根纤细的象牙权杖。杖身弯曲,覆盖着雕纹,散发着珍珠般的光泽。 

  刚才,他挥了挥手中的权杖,守卫马上一脚踏进铁链,踢了两下。链上的男人抬头看着他们。 

  坦吉尔又挥了挥杖,守卫马上把火把移近了些。硫磺的气味中,黄色的火光照亮了男人的脸。坦吉尔看见一只野兽。那不是人,而是肮脏污秽,浑身发臭的动物。他身上只裹了条破破烂烂的腰布,曾经健壮结实的身子已经成为一堆乱绳般的肌肉,以及紧紧裹在肌肉上的皮肤。肮脏的头发和结成一团的胡须遮住了男人的大半张脸。但是,他侧目盯着刺眼的火把,眼睛依旧碧绿有神。 

  “让他站起来,”坦吉尔一声令下,守卫用力侧了侧脑袋。那男人也明白这个动作的意思。 

  铁链中的奴隶站了起来。他比坦吉尔要高得多,但站在那儿时姿势有些别扭。他弓着肩膀,弯着身子,仿佛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 

  坦吉尔皱起眉头:“这就是那个剑舞者吧?”守卫耸耸肩。他说,如果他没弄错,这人就是那个三个月前来的剑舞者。 

  坦吉尔将杖伸到男人脖间那圈染了血的绳索下,挑了几下,向绳下看了一眼。没错,透过血块和灰尘,他看见了货真价实的虎爪。 

  他满意地收回手,点了点头,绳索重又勒回男人脖子上。“把他解下来,扣上重镣,扔进马车里。是时候让他再当一次我的座上客了。” 

  宫中,男人见到了那圈边的女人。坦吉尔把男人单独带给她看,对她描述他在矿脉中的遭遇。男人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还有她的动作,发现她还像以前一样:自尊,有力,骄傲,不易接近。三个月来,坦吉尔没能让她解除武装。 

  不过,他已经成功毁了那男人。他以为,让他们俩相见是攻破女人防线的好主意。 

  他转过头去,看着那浑身散发着烂疖恶臭的男人,手中的象牙杖向地下一指。“跪下。” 

  男人缓缓跪了下去,他膝盖上早已遍布淤青,看来这辈子都不可能恢复本来的颜色。青紫的淤痕衬着男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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