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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剑舞者-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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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转过头去,看着那浑身散发着烂疖恶臭的男人,手中的象牙杖向地下一指。“跪下。” 

  男人缓缓跪了下去,他膝盖上早已遍布淤青,看来这辈子都不可能恢复本来的颜色。青紫的淤痕衬着男人失去血色的古铜色皮肤。他满身灰土,身上带着无数斧凿割伤,皮下嵌着矿石的碎片。铁链互相碰撞,坠在拼砖地板上,像一圈铁蛇似的盘绕在男人身边。 

  坦吉尔看着那女人:“现在我说什么,他就会做什么。” 

  女人直直地盯着他,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 

  坦吉尔手杖一动:“趴下。脸朝下趴下。” 

  虽然跪在地上的男人曾经拥有年轻人的矫健,但他现在行动如老人般迟缓。只见他向前弯下身子,双手撑着地面,肌腱吃着力,在僵硬的肌肉下立起来。 

  他屈辱地伏在地上。 

  坦吉尔伸出一只脚:“来,亲我的脚,楚拉。” 

  那女人终于看不下去了。她愤怒地喊了句什么,像只母老虎似的向坦吉尔扑去。只见她一只手抓向他的脸,另一只手则劈在他手中那把华丽的匕首上,将它打落在地。 

  就在这时,地面上的男人突然一跃而起。他一甩铁链,将它绕在坦吉尔脖子上。 

  他咧开嘴。但沙虎没有咆哮,只嘶声吐出一个词:“钥匙。” 

  “钥匙在哪?”那女人转向坦吉尔问道,听到答案后,她将手伸进俘虏镶着珠宝的腰带,摸进腰带上一只同样嵌有珠宝的小包。 

  虽然女人脖子上也戴着颈圈,但她先打开了男人身上的镣铐。男人的脚踝,腰和脖子先后获得了自由,他收紧手中的铁链时,女人又解放了他的双手。 

  男人把铁链从身上抖下来,像蜕皮似的摆脱那些钢铁巨蛇。铁家伙咣当作响,一股脑地砸在精美的马赛克拼砖上。 

  甩掉铁链后,男人重新获得了自由。女人发现,那肮脏的野兽开始变得有些眼熟。虽然面前的人和她记忆中的同伴只略有些许相像,但这已经比全然陌生的野兽好太多了。她露出个试探性的微笑:“虎?” 

  我将阿达拉推到最近的墙上。黛将匕首递到我手里,我隔了纱衣,将刀尖顶在他肚子上,向他一眦牙。“我还剩下最后一支爪子,坦吉尔。感觉如何?” 

  他吃惊地瞪着我,脸涨得通红。不过,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就这么投降。 

  我瞟了黛一眼,只觉得根本说不出话来。——我当了三个月哑巴,除了半夜做梦时吼上几嗓子,几乎没说过一句话。现在,我已经不会说话了。好在黛应该能听懂我的话。“剑,刀子,衣服。一切。我等你。” 

  她跑开了,留下我一个人面对阿拉达。 

  我在发抖。奴隶生活在我身上留下了太深的烙印。虽然手脚已经自由,但我还能听见镣铐的碰撞声。这种该死的声音还在我耳边回荡。 

  我深吸一口气,又对我的俘虏眦了眦牙。 

  “十岁男孩,五年前。北方人。欧玛的摊子。贾梅尔,很像她。”我只能尽力表达自己的意思。不能让他看出我在发抖……其实摆脱我的掌握对他应该不是件难事。金矿耗尽了我的力气。我不再柔韧敏捷,只剩下满腹仇恨。 

  还有嗜血的狂怒。 

  “你以为我对竺拉随便哪个奴隶都一清二楚啊?”坦吉尔争辩道。 

  他说得没错,但我也自有道理。这把“道理”现在正顶在他肚子上。“你只要知道我说的这个就够。” 

  “他是个楚拉!”阿拉达哑声说,“我买奴隶,卖奴隶……不可能所有人都记得!” 

  这把小刀根本算不上合格的武器,但它磨得又利又快。刀尖轻轻巧巧就挑破了衣服。我觉得,拿它切起肉来一定也同样趁手。“我可要动刀了,坦吉尔。等你的肠子掉在地板上,你说不定还能用它玩跳绳哩。” 

  他显然没有怀疑我的话,而我本也没想骗他。“我有过这么个奴隶,”他终于承认了,“但三年前他就不在这里了。” 

  “他在瓦什尼人那里,”阿拉达显然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他的脸变得煞白,“我把他当作礼物,送给了瓦什尼人的头儿。” 

  黑地板板。“你和瓦什尼人做过生意?”我怀疑他在撒谎,——我还没听说过有商人会打瓦什尼人的主意呢。 

  阿拉达重重地吞了口唾沫:“我没有选择。不和这族人打交道,我就没法进山挖矿。只要他们住在那儿,我根本插不进手去。所以——我用过各种方法,还用楚拉贿赂过他们。那些楚拉里有个北方孩子。那时候他十二岁。” 

  年龄倒是不错。“他在哪儿?”我阴着脸问。 

  在恐惧和仇恨的双重作用下,阿拉达棕色的眼睛阴沉下来。“一直往南走,骑到山脚下。即使你不去找瓦什尼人,他们也会找上你。” 

  这话倒也不假。“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阿拉达大喊出声来,“你还指望我记得楚拉的名字不成!” 

  “虎。”黛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转过头去,只见黛已经换回那身束腰外衣,背上了剑带。银色的剑柄从她左肩上探出头来。她手里拿着件黑斗篷,还有便鞋,匕首,剑带和“绝击”。一条白斗篷搭在她另一条胳膊上。 

  她把所有东西放作一堆,然后拔出剑来。“去换衣服吧,”她冷静地说,“我来看着阿拉达。” 

  我后退两步。从坦吉尔面前转过身去时,黛一直盯着我的脸。从她的眼神里可以看去,我的状况可能不大妙。我又紧张,又激动,手心里都是汗,把那把华而不实的匕首弄得滑溜溜的。 

  黛顶了我的班,盯住阿拉达。我小心地弯下腰去,拣起那条黑斗篷,想在肩那儿划出一道放“绝击”的口子。但是,划到一半时,我手上一滑,不光拉坏了衣服,还一刀捅在自己手上。——倒是一点也不痛。我手上已经盖满了厚厚的老茧。 

  我连扣都不用解就轻松地钻进剑带里。这让我有些失落。准确说来,为了将剑带收得更合身,我还得在上面钻几个新洞。 

  系鞋带又是件苦差事。最后,我胡乱打了个死结,弓身套上斗篷,高兴地发现这东西不光可以遮住我身上那股子恶臭,还能挡住我的伤疤。做完这些,我觉得脑中一阵发虚,差点一头栽过去。 

  我转过身来,黛一直看着我。我觉得脸渐渐热起来,胳肢窝里全是汗。“绝击”还在我手里,但我不打算举剑,也不想把它收回鞘里。我看着黛,只见她提起那把带符文的北方剑,一下就要了阿拉达的命。 

  “不——”这一嗓子喊得像闷哼似的,“黑地板板,女人,你该把他留给我!” 

  黛没有答话。 

  “巴莎——该取他命的人是我——” 

  她依旧一声不吭。 

  我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就重又闭了嘴。黛拔出剑来。阿拉达的尸体擦着墙,缓缓软倒在地。金红色丝衣里开始往外冒血。 

  黛转过身来,终于答了我一句。“我这都是为了你。”她的声音温柔得出奇,“他要为对你做的事付出代价。” 

  真是捉摸不透的女人。我看着她苍白的皮肤和骨头的线条,才意识到她的肤色已经白净如初。黛又变回了和我初见时那个北方巴莎。 

  此外,她也成了个危险无比的女人。 

  我已经说不出更多话来。“黛——自己的敌人我要自己杀。” 

  她直直地回视着我:“这次不行,虎。这次不行。” 

  我心里一动。那感觉像痉挛,又像抽搐。“你就是这样杀了你的安剀殿?你就是这样淬的剑?” 

  她吃了一惊,猛得浑身一抖,脸色变得更加苍白。看来这问题让她很吃惊?黛意识到,我已经知道她那位老师的事,也知道她是怎么动的手,——虽然我还不知道她真正的理由。 

  也许是我语气里的责难意味让她感到不安? 

  “我立誓要为你报仇。”她终于答道。 

  “是吗?”我哑声说,“为我报仇?还是为你自己报仇?” 

  黛低头看着自己的剑。血从剑刃上滴下来,渗进剑身上的符文里,断断续续地溅在拼砖地面上。 

  她短促地挑了一下嘴角,但那并不是笑意。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正困扰着她。“是为了我们俩。”她声音非常小,我差点漏过她这句话。 

  分别三月后,我们二人终于两不相欠。现在,我们作为雇主和佣兵的关系已经中止,但事情还没有结束。黛和我本可以就此分道扬镳。 

  “贾梅尔在瓦什尼人手里。”我说,“他们住在山里。” 

  “我听见了。” 

  “你要到那里去?” 

  她牙关紧咬,仿佛衔着把钢刀。“当然。” 

  过了一会儿,我才点了点头。——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黛拿起那件白斗篷,将剑插回身后,走出房去。我知道,她现在还不用急着擦剑。 

  当然,她出门前没有忘记扯走阿拉达那只珠光宝气的钱袋。 

  我喜欢实际的女人。 

二十二 

  

  黛在竺拉最声名狼籍的角落里找了家声名狼籍的酒馆。我们爬上狭窄的土梯,钻进黛租来的小房间时,一路收获了不少怪异的目光。鉴于我们俩的确算不上般配,这倒不是什么出人意料的事。黛要女仆多打些热水来洗澡。女仆低声抱怨了几句,黛就扬起手,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女仆脸上那五条指印还没褪,她又开口保证说,如果动作快些就有好处可拿。后来,女仆的动作果然麻利了不少。 

  我坐在屋里那张乱七八糟的破床上,茫然地盯着黛。她一剑捅穿阿拉达的肚子时,动作轻巧得惊人。没错,她说过,那都是为了我。但实在必要时,我更习惯自己动手杀人。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想为我报仇,更不知道究竟是我的哪点好处打动了她。 

  不。她杀人很可能只是为了给弟弟报仇,要么就是为阿达拉这三月间来对她的所作所为算账。 

  “洗个澡你会感觉好些。”黛说。 

  我几乎全身藏在斗篷下,但脚和盖满老茧的手还露在外面。我的指甲上全是口子和裂缝。有的指甲还不翼而飞,剩下的也磨得又黑又短。矿石碎片把没有血色的古铜色皮肤染得变了色。我左手上还留着一道扭曲的伤疤:我边上那奴隶临死时,手里的凿子滑了一下。 

  我翻转双手,盯着自己的掌心。以前,因为多年剑舞的关系,这双手也盖着厚厚的老茧。几个月间我都没摸过“绝击”,我知道,自己已经和它分别太久了。 

  门突然被人推开了。黛转过身去时,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但她最终没有拔剑,因为出现在门口的是女仆和一个胖胖的男人。后者将一只木桶推进屋里,顶到墙角,然后转身走出门去。那女孩则捧来一壶壶热水,注进大桶里。 

  桶一装满,黛就做了个手势,打发那女仆出去。女孩表情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乖乖退出屋去。她走后没一会儿,黛自己也消失在门口。 

  我和鞋带较了一会劲,解开带子,脱了鞋,又依次除下斗篷和腰布,最后才将剑和剑带放到一边。爬进热水时,浑身所有割伤刮伤都被蒸得生疼,但我一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我躺下身去,让水漫到胸口,小心地将脑袋靠在桶边上。水的温度马上包围了我。我泡在水里,连肥皂都没用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我听见铁镣碰撞的声音……槌棒碰上凿子的声音……凿子劈开石头的声音……奴隶们睡梦中的哭喊……还有濒死者的呜咽…… 

  我猛地惊醒过来,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光从板条窗外漏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淡黄色。……这是个房间,不是隧道。火把不见了,黑暗不见了,铁镣也不见了。 

  一只手正搓着我的后背,帮我打着肥皂。黄褐色的肥皂泡盖了我一身。我正要挺身站起来,黛一把压住我的脑袋。“别动。让我来。你放松点就行。” 

  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黛努力给我擦着背。褐色的肥皂搓在我脏兮兮的身上。我僵硬地坐在水里。黛的手很有劲。她用力揉着我发硬的肩膀和脖子,捏着我挺得笔直的脊梁。 

  “放松点。”她柔声说。 

  我实在放松不下来。“那混蛋对你做了什么?” 

  我感觉到她在我背后耸了耸肩。“有什么关系?反正那家伙死了。” 

  “巴莎,”我握住她一只手,“别瞒我。” 

  “你愿意把金矿里的事说给我听吗?” 

  我只觉得自己瞬间掉回黑暗的隧道中,重新与黑暗和绝望为伴,脑袋里空落落的。“不。”憋出这个词后,我再也无法多说一个字。不,我不能对她说。 

  “想刮胡子吗?”她问,“你的头发也该剪啦。” 

  我点点头,往头发胡子上洒了点水,接着又点点头。 

  我从桶里站起来,把黛没搓到的地方一一洗干净,漱了漱口,这才浑身滴着水向床边走去。为了照顾我的面子,黛转过脑袋,不再看我。床上的包里有块新腰布,还有条褐色斗篷。我擦干身子,穿上腰布,然后让黛转过头来。 

  她照做了。我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你太瘦了。” 

  “你也是。”我一边说一边在床上坐下来,“来帮我把这头鸟窝理一理吧。我总得有个人样。” 

  黛小心地帮我修好头发,又细心地绞掉胡子。我打量着她的脸。她瘦得皮包骨头。三个月来,阿拉达一直把她关在宫里。她晒成蜜色的皮肤重又苍白起来,只有头发还泛着暴晒后的白色,像结了一层霜。她又变回了在那无名小镇的酒馆里找到我时的模样。 

  现在,我知道她不是女巫,也不是术士。虽然那些见识过吉瓦特玛威力的人还会说她会妖法,但我知道他们错了。黛不过是个一心履行责任的普通女人。无论形势怎样险恶,她也从不知退缩。 

  黛微笑起来。她温柔的手指轻轻抚过我脸上的爪痕。“沙虎。”她只说了这两个字。而这也就够了。 

  “你饿吗?”我问道。她点了点头。我穿上斗篷,背上“绝击”,和她一起下了楼,走进旅店大厅。 

  这家店的食物不光辣,而且味道很重,不太好也不太差。不过,比起我在金矿里的伙食,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发现自己还没吃多少东西胃里就直发撑,于是干脆痛饮起阿奇维酒来。 

  最后还是黛伸手按住了我的杯子。“别喝了。”她的声音还是很温柔,但绝对不容争辩。 

  “我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虎——”她顿了顿,“喝太多会伤身的。” 

  “喝太多只会让我醉倒。”我纠正道,“要是真能醉过去,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黛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为什么?” 

  她很可能已经知道我的答案,但我还是把话说完了。“酒能让我忘记过去。” 

  “过去是忘不掉的,虎,就像你忘不掉赛尔赛特人一样。”黛轻轻摇了摇头,“我也有很多事情想忘掉,但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我选择带着回忆生存下去。我正视过去,调整心情,将回忆安顿在合适的地方。我有必须完成的使命,只有这样,过去的事才不会让我分神。” 

  “那你的血债呢,你已经忘了吗?”在阿奇维酒作用下,我不由自主地脱口问道。黛一听这话,脸马上变得煞白。“巴莎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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