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瓷.二嫁娘子 作者:燕赵公子(晋江非v2014-05-27完结)-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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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毅哥,早就同你讲,分水的时候要浓墨淡彩,边角着色要浅,你看看你画的这是什么?”这大概是云瑞认识顾长生之后第一次听到他发脾气,对象还是一直乖巧的顾弘毅,不由吓了一跳。
云瑞默默地把柴火整齐地堆放在角落里,然后又过来小声问顾昕慈:“昕娘,顾叔这是怎么了?”
顾昕慈停下手里的笔,轻声叹了口气:“小毅分水混色没有上好,爹说那个坯子不能用了,正在训他。”
云瑞擦了擦额头的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看顾昕慈画瓷。
不得不说,美人与美瓷,浅蓝与青花,成为窑坊里独特的风景,叫云瑞越看越痴迷。
顾昕慈做活的时候总是很认真,她手里稳稳握着笔,在乳白色的瓷坯上描绘出一个个淡雅的花纹,这样的风采,是云瑞此生仅见的美丽。
他们两个这样一个看一个做,另两个则一个说一个听,一刻之后,顾长生终于教训完儿子,这才过来与云瑞讲话。
顾弘毅低着头跟在父亲身后,他不好意思看姐姐,只又拿起分水笔,更认真地上着颜色。分水是青花里面最讲究的表现技法,需要用特制的鸡头笔,把青花料均匀细致地上在大块的空白上,形成或是浅淡或是浓墨的靛蓝青色。留给顾弘毅的活都不难做,有的甚至不需要渐变颜色,只要把图案都染上颜色便是了。
但他到底是个刚入门的学徒,偶尔做坏一两件,也是情有可原的。
顾弘毅十来岁的少年,心里装了心事,不好跟父亲姐姐说,便偷偷问了云瑞:“云大哥,我是不是很笨,这么点活都做不好。”
云瑞却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道:“小毅,你看我如今快二十了,学这手艺也有五六年光景,顾叔还算比较温和的师傅,我当年学手艺那几个老师傅,才真是严厉,一直到去年我才没再挨骂,你说,我是不是很笨?”
顾弘毅赶紧摇摇头,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云大哥好厉害的!”
云瑞依旧笑,语气也越发和蔼:“你啊,你看学徒工都是这样过来的,顾叔之所以这样着急,就是因为你可以做得更好对不对?我刚开始拉坯那会儿,十个有三四个都要重做,你这样已经很好了。”
顾弘毅脸上一红,心里慢慢平静下来,低声道:“我知道了云大哥,谢谢你。”
“小毅,你是个好孩子,云大哥相信你以后能成为最厉害的瓷器师傅,所以现在你就好好跟着你父亲和姐姐学,人总会慢慢长大,等到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能独当一面了。”
顾弘毅用力点点头,小脸上满是激动。
云瑞见他这样子,总觉得这孩子越来越可爱,便逗他:“说不定你姐姐当年也挨说呢,只不过你还小,没见着。”
可这次顾弘毅却拼命摇了摇头,认真道:“不会的,我姐姐最厉害了,她肯定不会挨骂。”
听了这话,云瑞不由笑出声来,这顾家小弟真把自己姐姐当神一样供奉,简直是盲目崇拜。
顾弘毅说完这句,便谢了云瑞跑回窑坊,继续努力去了。
云瑞看着他的背影发笑,却被身后一把女声说回了神:“我可真的没挨说过。”
顾昕慈从他背后走来,脸上带着自信笑容,她看了一眼云瑞,便也跟着弟弟的脚步回了窑坊。
“这一家人……”云瑞念叨一句,心里却被顾昕慈那样子弄得有些热。
青花是釉下彩,所以在他们画完之后,就只剩下上釉与烧制了,顾昕慈一面认真画着青花,一面心里算着时间。
这样说来四月底前这一批碗就能开窑出来,只要到时候成色好,那么便又有许多银子的收入,顾昕慈想着将来能挣到的银子,心里不由高兴起来,干起活计越发卖力。
在他们姐弟俩忙活画样的时候,云瑞满后山砍拾柴火,顾长生腿脚不便,这活儿大部分都是云瑞一个人完成。不过云瑞干这个十分熟练,一个人比顾家一家子都强,倒也勉强把窑坊的柴堆满了七七八八。
因为心里时时惦记着能赚到的银子,所以顾昕慈这次画得格外认真,如今已经临近入夏,清晨很早天便亮了,顾昕慈于是也就早早起来,一个人到窑坊上工。
在她的忙碌之下,很快这批碗便画完了,云瑞也结束了砍柴的活计,回到窑坊来上工。
两个人每天都是在晚膳前匆匆见一面,虽说话少了,但他们却都觉得感情变的深厚起来。有时候,默默无言也是一种情愫,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甚至就连转身而过的背影,也都让人禁不住沉迷与想念。
在等待青花纹样晾干的功夫,云瑞去了一趟县里。他还是对郑大勇的事情耿耿于怀,很担心他会再去顾家找麻烦,那日也凑巧,他刚到北码头便被张工头碰到,拉着他又进了棚屋低声嘀咕:“小老弟,你说的那个人,已经解决了。”
云瑞一惊,他本以为郑大勇上面的赖头会把他亲自送到官府里去,毕竟这样做不仅给县官老爷一个面子,还能彰显自己的大度识趣,何乐而不为呢?
他这样想着,不由问了出来。
张工头看他呆呆的样子,便低声给他解惑:“那人不是个东西,连帮里的银钱也敢贪墨,正巧我把这事跟他讲了,那赖头便再也不顾兄弟情谊,直接下手办了事。”
云瑞低下头,脸上却全然不见呆愣,郑大勇这也算是自己栽在自己手中,若是没有这件事,赖头把他送官,他怎么也能挨到秋后再问斩,多吃一个夏季的米粮。
虽说心里这样想,再抬头时云瑞却迟疑道:“虽说我心里恨他,小姨子的脸也再好不了,可到底是一条人命。”
张工头速来知道他宅心仁厚,便劝他:“小老弟就是心肠好,但你要想,这样的人如果还在街上晃荡,再祸害了别人家,那可就是罪过了。赖头也算是办了件好事。”
云瑞忙点头,嘴里直说:“还是张哥有见识,小弟受教了。”
这事一了,云瑞心中的大石也彻底放下,他正想去姚金堂给母亲开点补药,却不料被三个青衣人拉进街边的巷子里。
这时正是下午,天上阳光很足,巷子里虽然狭窄,却能把那三个人的样貌看得清清楚楚。
云瑞眯起眼睛,盯着他们没有讲话。
那三个人穿的青色衣裳无论料子和花纹皆是一样,那是徽州云家管事最常穿的颜色。
即使这么多年过去,那个陈旧的家族,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三个人里年纪最大的中年人见云瑞只是看着他们不讲话,斟酌片刻开口:“大少爷……您跟彤姨娘,过得可好?”
这三个人中云瑞只认得这个中年人,听了不由冷笑:“张管事,我和我娘过得好不好,你们这些年不是很清楚吗?”
但那张管事也是个脸皮厚的,听了这话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着道:“大少爷,这样说就见外了,您跟彤姨娘过得好,我们做下人的才好放心。”
云瑞不搭理他的话,却冷下脸道:“我不是你们家的大少爷,你也别这样称呼我。说吧,最近这段时间一直跟着我,到底是什么事?”
作者有话要说: 昂~明日还会更新哒~
☆、052好事婆
窑坊的事情都安排好后,顾昕慈彻底闲了下来,剩下的上釉与烧窑几乎只剩下男人们的事了。脏活累活顾长生也都是使唤顾弘毅干,顾昕慈是怎么也插不上手的。
时值初夏,山中的竹笋过了季节,已经不能吃了。顾昕慈遗憾之后,又领着阮惠柔去剪香椿芽。嫩嫩的香椿芽过一遍水就干干净净,打两个鸡蛋摊成饼子,闻起来就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清香味。
顾昕慈并不爱吃这个,却对榆钱饭情有独钟。春风打头时榆钱便成串地挂满榆树枝头,折一小筐回家洗净,用玉米粉和盐拌匀,隔水蒸个半刻便能好了。出锅挖一大勺,便留下满嘴鲜香,是初夏里难得的美味。一家人如今收入稳定,也添了两个十分麻利的人手,生活到底越来越好起来。
要像往年,顾昕慈也没心思在吃食上这样折腾。
阮惠柔脸上的伤已经结痂,她也安心在顾家住了下来。每日陪着章安晴在家,她手脚麻利,家里事情都抢着包揽在身上,顾昕慈说她几次都不听,无奈也就随她去了。
最近天气日渐炎热,阮惠柔不耐脸上的伤口麻痒,总是想去抓。索性这段日子顾昕慈都在家中,时时盯着她不让她再伤了脸皮。
老姚大夫治外伤是一绝,顾长生也给足了银钱,看病的时候云瑞做主开了最好的伤药,如今看来这决定是做对了。
她脸上的伤其实并不太长,又用了最好的药,顾昕慈对她的伤口比她自己都上心,所以很快便结了痂。阮惠柔有时候在铜镜里瞧,如果不注意,几乎都看不见那条细长的伤痕。
她知道,她的脸越好,顾昕慈才能越高兴。
几日之后,天气越发炎热,顾长生看着坯子干的差不多了,便招呼云瑞和顾长生去窑坊上工。上釉算是景梁瓷器最讲究的部分,施釉工艺看似简单,实则却很难。
无论是多大的器件,釉层都要均匀一致,薄厚适当,出来的成器才会莹润有光。这门手艺顾弘毅还没开始学,他之所以去,无非就是打打下手,然后认真跟在父亲身边看。
作为瓷匠家的孩子,他们从小就是在窑坊摸爬滚打长大的。跟顾长生比,云瑞的手艺到底差了一些,但他从来不会自卑与怯懦,也经常与顾弘毅一起,跟在顾长生身边虚心讨教。
这些时日以来,云瑞的一言一行都被顾长生瞧在眼里,虽说始终觉得他家世太过复杂,可他和妻子早先看中的,也不过是云瑞这个人。他跟妻子也商量过,如果云瑞能真心实意待女儿,那么便是这样,也可以把女儿嫁给他。
更何况,这些日子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他是都瞧见的。
姻缘姻缘,毫无因由便成缘分,大抵就是这个道理。
四月中旬时,这一批开窑的施釉也全部完成了,就等找个风水吉日正式烧窑。
顾长生十分高兴,挑了个日子叫云瑞到家来吃顿开窑饭。这是景梁的旧历,每家窑坊都会在开窑前请窑工们吃顿好的,然后在开窑日一起烧红太平窑,以祈求太平兴旺。
为了这顿饭,一大早顾家阖家都开始忙碌起来,这一年风调雨顺,景梁附近的庄稼也都长势喜人,顾长生按照旧历,决定菜色还是四冷四热八大碟,有他跟顾昕慈掌勺,这顿饭是差不了的。
正在父女俩在厨房忙活,而两个小的在院中打扫的时候,一个许久不曾来的身影踏进顾家大门,一进来就扯开了嗓子:“哎呦姐姐姐夫,弟媳给你们道喜来啦。”
厨房里热火朝天的,顾昕慈和父亲都没听到外面的动静,还是顾弘毅见到她立马皱起眉头,先让小姐姐去里屋照顾母亲,这才上前跟舅母打招呼:“舅母,许久不来,快请堂屋里坐。”
他不过十来岁的少年,办起事来却有模有样的,在青叶村里谁人见了都要夸一句懂事,可在王桂芳看来,却只是一个没怎么读过书的野小子。
想到这里,王桂芳不由更有些得意,仰着脸道:“小毅,不是舅母说你,这男孩子哟,还是要多读点数,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
被她这样一说,顾弘毅一张小脸憋得通红,阮惠柔安慰完章安晴出了正屋,打头就听到这么不阴不阳的一句,立马尖声反驳一句:“我们家小毅好着呢,你又是哪里来的,进门就讲我们家人不是,我看你才不像个样子。”
她其实早就听到顾弘毅那句舅母,可她就是不想叫,县里这样的妇人她见的多了,要说吵架她可从来不亏嘴。
认养阮惠柔是顾家的事,这些日子一家子都忙着窑上的活计,也没人再去邻村找不痛快,所以王桂芳并不认识阮惠柔是谁,只不过听她老说自己家自己家的,讲起话来还这么不客气,心里便有些不痛快:“哎呦你这个野丫头,哪里来的,还上我姐姐姐夫家撒野,看我不教训教训你。”
这样说着,她便提起裙摆向阮惠柔走去,阮惠柔却毫不示弱,梗着脖子道:“我看你敢教训我一下试试!”
王桂芳是常年做活的妇人,顾弘毅一个瘦小男孩根本拦不住她,她也一向欺软怕硬,见顾长生没有听见,使劲推开顾弘毅,便扬起手就要打阮惠柔。
这时一把严厉的女声打断了她的动作:“够了,舅母这是要做什么?”
顾昕慈出来了,王桂芳这一巴掌是怎么也打不下去了,她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转头就冲顾昕慈腆着脸笑道:“哎呦我的好外甥女,舅母给你道喜来了?”
王桂芳一贯会算计别人家,她说的喜事,搁顾家这里,说不定就没有那么喜了。
果然听她这样一讲,顾昕慈跟着沉下脸来,压低声音道:“舅母,饭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你到底来有什么事,你且想好了再说。”
王桂芳不怕自己姐姐姐夫,却唯独有些胆寒这个从来都不动声色的外甥女,顾昕慈常年跟老板们打交道,身上的气度自然不是她一个村中妇人可以比的,所以顾昕慈这样一说,王桂芳不由愣住,但片刻之后她却还是扯起笑来。
这事在她看来可是天大的好事,如果能成,那他们家也算能跟县老爷沾亲带故,家里的三儿就能跟着县老爷家的公子一起读书,简直是常人难得的福分。
想到这里,王桂芳抬头打量起顾昕慈的脸皮来。在她看来,顾昕慈不过是个乡下野丫头,甚至因为打小跑生活,名声还不如其他村人家的闺女好,人也没那么漂亮,说话也直白不讨喜,真不知道那样人家是怎么看上她的。
不过她想归想,面上却丝毫不显,仍旧笑着道:“大丫头如今也十八了,舅母给你做个媒如何?”
顾昕慈还未说话,却听顾长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弟妹,你如今越发不讲究了,这样的事如何当着我家丫头的面说?你这是打我家的脸呢。”
这些时日以来,顾长生已经想开了许多事情,对于妻弟一家,虽说他还是十分感激岳父岳母当年的慷慨相助,却也决定不再如以前那样好说话。
那些时日他自己家里都吃不饱穿不暖,妻子生病都没有用最好的药,如果当时他们能一门心思过自己的日子,说不定现在早就能好起来,这时候再还恩情又有什么分别?
更何况,那时候妻弟家业并不是穷到那个程度,没有从他们这里要走的银子,也能过下去的。
因此今日再见王桂芳,他态度就更说不上好了,皱着眉头的样子跟顾昕慈如出一辙。
王桂芳倒是吓了一跳,以前她这个姐夫可是一贯态度都很和善,今日不知道怎么了,居然会反驳她的话。
“哎呀姐夫,咱们都是一家人,说这个太见外了。咱们家大丫头一贯有主见,这事说给她听听又有什么不可的,关起门来,外面谁知道?”王桂芳眼睛一转,马上又跟了一句。
顾昕慈见她这么说,就知道她果真没安好心。索性眯起眼睛,让顾弘毅从堂屋里搬出三把椅子,请了王桂芳就在院中谈。
他们家偏僻,也不担心有人听到什么不好的话,更何况要是进了堂屋,叫母亲听到可就不好了,顾昕慈赶了弟妹进屋去,这才开口:“舅母,到底是什么喜事,你既然说我能听,那就说给我听听吧。”
王桂芳之所以坚定地让顾昕慈跟着听,主要是因为她觉得顾昕慈自己更有见识,如果这事是顾长生作主,说不定就成不了了,毕竟谁不想过好日子呢?王桂芳下定主意,这才斟酌着开口。
“昕娘,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