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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连环-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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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环的心一动,像是猜到了什么,又不能决定。
  〃出来,连环,我们一起爬上去。〃
  〃别疯,树顶有六七层楼高,太危险。〃
  〃呵哈,你不敢。〃用起激将法。
  〃是,我是不敢。〃连环既好气又好笑。
  这女孩,刚被学校撵出来,却若无其事。
  〃来。〃阿紫伸出手。
  连环到底年轻,按捺不住,灵活地随阿紫爬上树梢,两人身手敏捷,互相扶持,很快到了树顶。
  阿紫说得对,居高临下,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连嫂在后门正在吩咐司机办事,厨子挽着作料回来……。
  连环忽然想起,阿紫看到的,一定比他还多。
  此时她正无忧无虑采摘树叶插到头发上,连环帮她把叶于排放在头顶似扇子般散开,活似一项冠冕。
  阿紫活泼地笑,躲在树梢,好似传说中的精灵山魅。
  连环赞道:〃多么好看。〃
  阿紫盼望地问:〃比姐姐更漂亮吗?〃
  连环从来不觉得香宝珊有什么优点,他的眼神给阿紫一个肯定的答案。
  阿紫随即说:〃看。〃
  徐可立与香宝珊双双目前门出来登上红色的跑车,滑下大路。
  他俩状至亲热,看得到徐可立只用一只有手把住驾驶盘,另一只手,与香宝珊相握。
  阿紫收敛欢容,转头问连环:〃他们会结婚吗?〃
  连环看得出来,徐可立与香宝珊的婚事早已受到家长默许。
  〃徐可立会是一个好姐夫。〃
  阿紫听到随即把叶冠扯下,撇下树去,身子接着滑下树干,一下子去得踪影全无。
  连环情绪也忽然滑落,盘坐树上不出声,默默看着阿紫奔回大宅。
  阿紫被禁足一星期。
  徐可立忙着替她找新学校做新校服。
  新学期开始,林湘芹对连环说:〃大学的功课好像更清闲。〃
  连环像是没听到,过一会儿他问:〃喜欢一个人,比那个人喜欢你多,是否一种痛苦?〃
  湘芹的心〃咚〃一跳,她小心翼翼地打探:〃谁,谁喜欢谁多一点?〃
  连环不语。
  湘芹并不笨,忽然知道这两个人当中没有她,于是强笑问:〃你在说谁?〃
  连环回过神来,〃我只不过有点感喟。〃
  湘芹问:〃是我们的朋友?〃
  连环不肯再说。
  湘芹觉得这些年来,她似在叩一道永远不会打开的门,本来她顶有耐心,打算守在门外,直到连环心扉打开,可是今日她才发觉早已有人穿门过户,登堂入室,如人无人之境,湘芹如有顿悟。
  何必去理那个人是谁,是谁不一样,何必查根问底,自寻烦恼。
  湘芹在该刹那如释重负,脸色样和起来。
  她微笑道:〃别胡思乱想,我们是学生身份,有什么资格去研究谁爱谁更多。〃
  连环骤然涨红面孔,向湘芹投去感激的一眼。
  傍晚,连嫂替儿子打扫房间。
  她纳闷地说:〃这么多橡子从何而来,不小心踩到怕会摔跤。〃
  连环放下书本:〃不要扫不要扫,随它去。〃
  连嫂懊恼地说:〃你比你父亲还要怪。〃
  到了那一个冬季,橡子落满草地,医生进出香宅的次数更加频密。
  傍晚老连边喝啤酒边说:〃东家应该早进医院。〃语气十分惋惜。
  连嫂说:〃他与你同年,我看你好像还打算活多五十年的样子。〃
  〃挺穷的时候一直以为财富可以解决一切困苦,可是你看香氏,大宅背山面海,他从来不看风景,花圃整理得那么出色,一贯视若无睹,成日成夜就关在书房内,他到底在密室内做些什么?没有人知道。〃
  〃香先生自我判监,是个永久徒刑。〃
  老连叹口气,〃说得好。〃
  那一个晚上,连环睡到半夜,被轻轻哭泣声惊醒,伸手想开灯,触及轻轻柔肌。
  他在黑暗中坐起来。
  连环当然知道这是谁。
  阿紫伏在床角饮泣,〃我父亲快要去世了。〃
  连环安抚她:〃他会痊愈。〃
  〃你已多月没有看见他,他不会好。〃
  〃喂喂喂,〃连环轻抚她长发,〃别诅咒他。〃
  两个少年的声音都低得无可再低,似自言自语。
  阿紫把头埋在连环胸前。
  连环取笑她:〃我还以为你一点也不爱父亲。〃
  阿紫毫无犹疑地答:〃我恨他。〃
  但是对他们父女来说,爱与恨的界限并不分明,浑饨一片。
  第二天一早,连环听得母亲抱怨,〃老连,把电话号码改一改行不行,最近从早到晚都有人拔无头神秘电话来烦扰。〃
  〃会不会是女孩子找连环?〃
  〃只得一位林湘芹罢了,〃连嫂的精神来了,〃这个女孩子没话讲,大方稳重,又自小看到大,简直没有一丝缺点。〃
  老连认同,〃确是个端庄可爱的少女。〃
  〃可是连环懒洋洋似不懂抓住机会。〃
  〃这些事是注定的,你不用着急。〃
  连环等在电话旁边,一响,马上接过。
  他不顾对方是否愿意说话,便轻轻说:〃医生会尽力控制病情。〃
  那边过一会儿放下听筒。
  连嫂问:〃谁?〃
  连环答:〃同学提我带笔记。〃
  又是除夕,连嫂忙着为两个家庭准备过年,工夫做到十足,却搞不起气氛。
  没有人想过年,也没有觉得过年有什么重要。
  满桌菜肴摆出来,只略拔动两下,一听见门铃,立刻跳起来去开门给医生或律师。
  香紫珊向徐可立央求:〃让我陪陪父亲。〃
  徐可立犹疑,〃他不想见你。〃
  香紫珊推开徐可立,却被香宝珊拉住,〃不准你去刺激他。〃
  〃他也是我的父亲。〃
  香紫珊推开房门进去,徐可立与香宝珊尾随,阿紫走近。
  香权赐缓缓转过头来,浑浊的双目良久才对准焦点,轻轻说:〃你来了。〃语气无限盼望。
  徐可立马上知道他认错了人,阿紫却以为父亲牵记她,前去握住他的手。
  香权赐看着她良久,忽然醒觉,拂开阿紫的手,〃是你,走开。〃
  〃父亲——〃
  〃走开,〃香权赐喘着气,瘦瘪的脸上泛起厌恶的神色来。
  香宝珊连忙拉开阿紫。
  只听得香权赐的声音说:〃你不是我的孩子。〃
  房间里三个年轻人同时呆住,面面相觑。
  这时区律师与医生一起赶到,示意孩子们出去。
  阿紫脸色苍白,把徐可立带至一角,〃父亲为什么说我不是他的孩子?〃
  徐可立见她一额汗,十分不忍,〃你太顽劣,香先生气头上不上说过一次你不像香家女儿。〃
  〃不,这次他的意思不同。〃
  〃你不要无中生有。〃
  香宝珊在一边冷冷看着她,阿紫忽然忍受不了姐姐的目光,想逃出去。
  区律师匆匆出来,〃可立,快去把连环找来,香先生有事问他。〃
  徐可立立刻去办事。
  区律师见到香宝珊泪盈于睫,香紫珊脸色煞白,不禁安慰她们:〃不怕不怕……〃说了两句,只觉空洞,自动停止,叹了口气。
  徐可立回来说:〃连环马上到。〃
  香宝珊悄悄问徐可立:〃父亲为什么传一个仆人的儿子?〃
  徐可立用目光制止她。
  连环来了,还穿着大学堂白衣白裤制服,他低头疾走,目光没有与任何人接触。
  楼下的佣人们见到他,议论纷纷,交头接耳,待他走近,又即时肃静回避。
  连环都不加以理会。
  徐可立陪他走进香权赐的书房。
  连环静静地坐下,满心悲哀,低着头握紧双手。
  香权赐虽然斜斜地坐在安乐椅上,连环却觉得他是被看护摆在座位上,他颈项与手足俱已松软,好比被人弃置的一具提线木偶。
  他动了一动。
  徐可立趋向前去,〃香先生,我先出去一会儿。〃
  香权赐挥挥手,示意他留下。
  连环渐渐习惯室内幽暗光线,他目光只逗留在香氏身上一会儿,便缓缓垂首,不忍心细究。
  他外型已经不大像一个人,皮肤干黑,戴一顶帽子,遮住稀疏的头发,双目深陷,声线模糊。
  他开口了,讲的话叫两个年轻人讶异。
  声音似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他说的竟是:〃你们可晓得爱一个人,比那个人爱你为多,应该怎么做。〃
  徐可立莫名其妙,惊愕地看着他的恩师。
  连环却猛然抬头,深感震荡。
  香权赐似看到他俩不同的反应,颤抖地举起手,指着连环,〃你说说看。〃
  徐可立大奇,这愣小子不可能懂得如此深奥的问题。
  可是连环日来已想得非常透彻,他微微一笑,轻轻答:〃我不会让她知道。〃
  香权赐如有顿悟,喃喃地重复:〃不让她知道。〃
  连环又说:〃她永远毋需知道,这纯粹是我的事。〃
  香权赐如醒醐灌顶,伸出手来抓住连环,悲哀地问:〃我知道得太多?〃
  徐可立皱起眉头,用神聆听,仍然弄不懂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只见连环点点头。
  过一会儿香权赐又问:〃连环,你到底有没有见过那辆红色的跑车?〃
  除对香权赐之外,连环从来没有说过谎,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答:〃没有。〃
  香权赐苦笑,〃老老实实回答我。〃
  〃没有,〃连环按住他的手,〃从来没有。〃
  香权赐得不到正确的答案,反而安乐了,他说:〃连环,很好,你保护香家真的护到底,我会重重报酬你。〃
  徐可立猜想这是他们主仆间的一个秘密,故只静静在一旁等候。
  〃可立,〃香权赐唤他,〃厚待连环,尽可能帮他完成心愿。〃
  徐可立连忙说是。
  香权赐垂下头,良久不出声,似失去知觉。
  连环警惕地看徐可立一眼。
  他们刚要召护士进来,香权赐的眼皮又动了动,他轻轻说:〃她真美,她真美……〃
  徐可立隐约知道他说的是谁,连环却完全肯定,他转过头,轻叹一声。
  为什么人类的记性,有时会这样残忍地好。
  然后香权赐笑了,他说:〃你们出去吧。〃
  两个年轻人退出房外,刚刚迎上一室金红夕阳。
  连环同徐可立说:〃我先走一步。〃
  徐可立十分喜欢这憨直的年轻人,〃连环,有机会我们合作办事。〃
  连环笑一笑,到处都有机会,他不想与香氏的乘龙快婿发生太深切的关系。
  他急急下楼去。
  香宝珊出来问徐可立:〃父亲与他有什么话好说?〃
  徐可立没有回答。
  〃我不喜欢这个人,他有一双野兽似的眼睛。〃
  徐可立笑,〃你根本不认识他。〃
  连环打算自后门回宿舍,还未走到后园,就听见厨子跟女佣说闲话。
  ——〃老连这个人真交了邪运,听说香先生遗嘱有他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区律师告诉你的?〃
  问得好,有智慧,真的,你怎么知道?
  厨子咳嗽一声〃你说,他们主仆之间,有没有不可告人之处。〃
  反而是女仆不耐烦起来,〃有,他俩是多年失散的兄弟。〃
  厨子正要回嘴,忽然发觉草地上有个长长的人影,一抬头,看到连环擦身而过,他总算噤了声。
  老连整日整夜在大宅侍候。
  连嫂同儿子说:〃林小姐明天来拜年。〃
  见连环没有反应,又说:〃好几年的同学了,我们都很满意,总没听你说起湘芹家里有什么人,父亲干哪一行。〃
  电话铃又响起来。
  这次连环不敢去听,倘若是那个人来打探消息,他都不知道怎么说好。
  连嫂取过话筒,立刻笑起来,〃湘芹,是你呀,我爱吃什么,嗳唷,你别客气,我倒做了你喜欢的菜,明天早点来,连环?〃连嫂转过头来,〃咦,他刚刚还在,是他父亲把他叫出去……〃
  连环躲到楼上,耳边仿佛还听到母亲絮絮之语。
  〃连环,连环。〃
  连环立刻自床上跳起来探出窗口,却杳无一人,树顶高且远,阿紫不在丫枝上。
  母亲与湘芹已经误会了,倘若任她们误会下去,或是自己也加人做误会的一分子,肯定有害。
  明天吧,明天与湘芹说清楚。
  不爱她的话,不需要很大的勇气。 
 


  
 
 
  
 

第5章 
 
  第二天傍晚,林湘芹高高兴兴上门来,正在感喟,第一次到这间小白屋来,才念高中,时间过得好快,而她与连环的感情,似毫无增长。
  老连特意回来陪她客套一两句,又忙着过去。
  连环说:〃请上来一会儿,我有话说。〃
  连嫂怂恿,〃去呀,湘芹,看他说什么。〃一直笑。
  湘芹却颇为了解连环,他不见得有好消息宣布。
  她取过一颗巧克力,剥掉七彩糖纸,放进嘴中,随连环上楼。
  进门便踏在一颗橡子上,一个踉跄,险些绊倒,不禁问连环:〃要不要我帮你扫一扫地?〃
  连环却请她坐下。
  考虑一下,他郑重开口:〃湘芹,我们一直是好朋友。〃
  湘芹〃嗯〃一声,她挑了一粒有馅糖,甜得发腻,卡在喉中,好不辛苦。
  〃让我们永远做好朋友。〃连环语气十分诚恳。
  湘芹看着他,没想到这样老实的人也这样会推搪。
  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终于表态。
  湘芹低下头,自然觉得被伤害了,一时间语塞。过一会,她抬起头,〃连环——〃
  忽然呆住了,她的座位对着窗,适才一瞥之间,竟看到暮色苍茫间有一张小小的白面孔贴在玻璃上朝她眨眼。
  湘芹听过有关老房子许许多多的怪异诡秘传说,不禁吓呆了,霍地指着窗外,〃有人,我看到一张人脸。〃
  连环转过头去,〃怎么会有人——〃猛地想起,这一定是阿紫。
  果然,阿紫的面孔又在树叶间一闪现,连环摇头笑她捣蛋,湘芹不知就里,吓得尖叫起来。
  湘芹欲向连环求助,却看到他正在笑。
  笑,笑什么?
  笑林湘芹愚不可及?湘芹的悲愤战胜恐惧,抓起外套跑下楼去,连环已经把话说得再客气再明白没有,此处并非她久留之地。
  连环这才醒觉已经深深伤害一个爱护他的人,急忙间也考虑过追上去,但是善意的解释更会引致她进一步误会,迟疑间湘芹已经奔到空地。
  湘芹刚镇定下来,忽党肩膀吃痛,抬头一看,高大的橡树上有个黑影蹲在那里,她这才醒觉,那是人,不是魅,向她扔石子的人便是窗外的那张面孔。
  石子如豆般撒下,打中湘芹,痛得她叫出来,一方面她又听见连环喝止之声,她未敢久留,含泪奔逃,一不小心,摔了一跤,擦破膝头,也顾不得了,她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妖异的地方。
  湘芹一生中未曾受过如此屈辱,泪流满面,刹那间炽热真挚的少女心化为灰烬。
  连环没有看见湘芹的眼泪,他正推开窗户喝道:〃住手,你在干什么?〃
  阿紫嬉皮笑脸地转过头来,看着连环。
  连环抬起案头的橡皮擦掉过去,被阿紫敏捷地闪避过去。
  〃你不尊重我的朋友,即是不尊重我。〃
  〃对不起,打扰了你俩卿卿我我。〃
  〃阿紫,你心中只有自己,没有别人。〃
  阿紫仍然笑眯眯,〃拉我进来。〃
  连环不去睬她。
  阿紫牵牵绊绊地爬进房内。
  连环这才看见她身上穿着一件玫瑰紫的呢大衣。
  他呆住了。
  大衣并不称身,款式已过时,连环看清楚了,他见过这件衣服,他的灵魂被摄住。
  阿紫在他面前转个圈,〃好不好看?〃
  〃这件大衣从何而来?〃他震惊地问。
  〃我在旧衣服箱内找到,相信是我母亲的故衣。〃
  〃它不适合你,快脱下它。〃
  阿紫除下外套,内里仍穿着水手领的毛衣。
  连环看着她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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