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环-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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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适合你,快脱下它。〃
阿紫除下外套,内里仍穿着水手领的毛衣。
连环看着她半晌,叹口气说:〃你走吧。〃
〃你还在气恼。〃
连环为湘芹深深内疚。
〃好,母亲一早离弃我,父亲不承认我是他的女儿,我同姐姐不和,现在你又不原谅我。〃
连环告诉她:〃也许你也要负些责任。〃
〃我还小。〃阿紫倔强地说。
〃能把你身边所有的人整得啼笑皆非就不算小了。〃
阿紫还想分辩,梯间有脚步声传来,是连嫂的声音:〃湘芹,连环,说完话没有?〃
她推门进来,〃咦,湘芹呢?〃
连环低着头,〃她走了。〃
连嫂好不失望,坐在床沿,〃她来的时候明明高高兴兴。〃
〃是我不好,言语间得罪了她。〃
连嫂打一个寒颤,站起来关窗,〃这么冷,也不晓得当心。〃她转过头来,〃咦,这件大衣是湘芹的吗?〃
连环急忙把外套塞进柜中,〃我改天去还给她。〃
连嫂凝视儿子,〃湘芹是你的好对象,小心对她。〃
但是林湘芹决定避开连环。
她相信他是她的恶梦,她做得很彻底。新学期开始,她转到中文大学上课。
连环十分震惊,这个重大的决定对林湘芹往后生活有一定影响,若是纯粹为着他的缘故,他实在担当不起。连环很明白这个时候不去骚扰湘芹,已是至大仁慈,他忍耐着一点反应都不做出来。
湘芹终于走了。
同学为她设的送别会他都没有去。
湘芹坐在一角,每进来一个人,她都以为会是连环。到散场,她的双眼酸且涩,形容憔悴地离去,独自往海边站了一段时间。
他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真洒脱,湘芹解嘲地想,据说干大事的人本应这样。她伏在栏杆上哭了,她记得很清楚,那夜的海水是漆黑的。
香权赐于同一日送院。
三天后便传来噩耗。
徐可立第一次展示了他的办事能力,与区律师两人把事情料理得整整齐齐。
老连自大宅回来了,告诉妻子:〃二小姐失踪,到处找过都不见人,真正百上加斤,节外生枝。〃
连环一怔。
〃明早要举行仪式,非找到她不可,这少女太过不羁,太不知轻重。〃
〃要不要叫连环也帮着找。〃
〃关连环什么事,他根本没见过香紫珊。〃
连环不出声。
〃这倒是真的,连环与大宅无关。〃连嫂语气十分宽慰。
电话铃响。
连环取起听筒。
那边没有声音。
连环心情闷纳,因而说:〃你难道没有看到讣闻,男主人已经病逝,你可以回来了。〃
连嫂大奇:〃连环,你同谁说话?〃
连环挂上电话,一语不发,回到楼上。
〃这孩子早已过了青春期,还这么怪。〃
〃你不是说林湘芹许久不来,定是感情纠纷。〃
〃自由恋爱,烦恼更多。〃
连环一进房间就明白了。
他的被窝里似躲着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他过去轻轻掀开被褥,看到香紫珊伏在枕上饮泣。
她不知来了多久,自然也不关心全世界人是否到处找她。
连环没有说话,轻轻握住她的手。
香紫珊把脸埋在他的手中。
他不去惊动她,任由她哭到倦极入睡,他坐在书桌前做功课。
连环也不去告诉任何人,他已经找到香紫珊。
到了深夜,阿紫醒来,心境有一刹那平静,但是日前所发生的大事随即纷沓涌上心头,她悲苦地伏在连环背上哀哭。
连环把她驮在背上,来往行走。
她没有长大,她还是那个小小阿紫。
阿紫渐渐平静下来。
连环将她放下,〃他们都在等你,明天的追思礼拜不可缺席。〃
阿紫不语。
〃回去吧。〃
阿紫点点头。
礼拜堂里,连氏一家坐在后座。
徐可立与香宝珊坐在前座,香宝珊满脸怒意,频频回头来看她妹妹到了没有。
香紫珊尚未出现。
风琴声越来越凄厉,人客渐渐聚集,时间已到。
徐可立沉着地上台致辞。
香紫珊仍然踪影全无。
连环听到他父亲喃喃说:〃大逆不道。〃
徐可立讲到一半,连环发觉他眼神松懈下来,连环轻轻回望,看到香紫珊已经坐在最后的角落。
连环放下一颗忐忑的心。
他可不理她是否得罪亲友,他只担心她的安全。
阿紫一声不响低头默祷。
香宝珊心有不甘,〃霍〃地一声站起来,走向后座,似要教训妹妹。
连环见她来意不善,忍不住也走到狭窄的走廊,堵住她去路。
香宝珊一向对连环有点顾忌,但是没想到他会帮阿紫。犹疑间,徐可立已自台上下来拉住香宝珊,他向连环投去感激的一眼。
连环这才静静坐下。
那边香宝珊恼怒地对徐可立说:〃一宣读遗嘱我就要你把那个粗鲁的人逐出香家。〃
徐可立不出声,连环粗鲁?他的心思比谁都缜密,宝珊这次看错人了。
香宝珊见他好像没有听见,推他一下。
徐可立轻轻回答:〃他并不住在香宅,不能驱逐。〃
他示意宝珊站立唱诗。
阿紫一直没有过去与姐姐同坐。
返家途中连嫂说:〃两位小姐这就成了孤女。〃
老连忽然感慨:〃二小姐真是性情中人。〃
连环没想到父亲目光如炬,明察秋毫,感动得鼻子一酸。
一般人只晓得阿紫淘气、捣蛋、孤僻、坏脾气,没想到那是因为她不妥协不肯走中间路线,明明多情,却被无情所恼。
聪明的徐可立都不了解香紫珊。
阿紫坐在大石上等连环。
她说:〃你不再生我气,多好。〃
连环冷冷答:〃那是另外一件事,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恶待我朋友。〃
阿紫不悦:〃她比我还重要?〃
〃香紫珊你不会成为全世界最重要的人。〃
阿紫冷笑一声,〃我不该妄想到此地来寻找安慰。〃
连环不忍,在她对面坐下来,〃你适才为何迟到?〃
阿紫哼一声,〃你关心吗?〃
〃阿紫你这个人没有希望。〃他站起欲离去。
阿紫连忙说:〃我见到母亲。〃
连环〃霍〃地转过身于,〃什么?〃
阿紫表情复杂,既欢欣又愁苦,〃我见到她,我们交谈过,所以迟到。〃
连环的心一跳,那个美妇人终于回家来了。
他脱口而出:〃她好吗,有没有老,是否快乐?〃
〃她戴着一顶有黑网纱的帽子,坐在一辆大黑车内,看见我,便叫住我。〃
阿紫从未听过那么动听的声音,不由得停住脚步,转过头来,凝望那妇人。
她们之间有一段距离,阿紫看不清楚她的脸。她缓缓下车,站在车旁,一身黑衣。阿紫觉得她的身型十分熟悉,便呆在原地,扬声问:〃谁,请问是谁叫我。〃
那妇人不语,脸上的黑网在风中拂过来,又拂过去。
阿紫没有动,已经知道这个人同她有极深切的关系。
又过许久,那妇人说:〃我是你母亲。〃
阿紫耳畔轻微地〃嗡〃一声,如有一只小蜜蜂在她耳边打转。
但是她没有失态,也没有一个箭步上前拥抱妇人,阿紫只是轻轻颔首,〃你回来了。〃
妇人踏前一步,似要作出要求。
阿紫告诉连环:〃我忽然害怕,我同她说,我有要紧事,他们都在等我,便奔进礼拜堂来。〃
连环奇问:〃你为什么要害怕?〃
〃我看见她黑色的长袍底下露出鲜艳的一角裙据,那是种深玫瑰紫,连环,你记得那个颜色?看久了眼睛会涩,那是她最喜爱的颜色,她回来不是为哀恸。连环,她会不会回来索偿。〃
连环按住阿紫的手。
〃可是,香先生已经去世了。〃
〃或许她要我们。〃
〃她是你的母亲。〃
〃不,我不要跟她去,〃阿紫脱口而出,〃我不会离开大屋,徐可立会照顾我。〃
连环目光凉凉,在阿紫脸上扫了一遍。
阿紫不理会连环的感受,奔回大屋。
她就是这点残忍。
连环抬起头,看到地下有一个纤细的人影。
在该刹那,他有点希望那是林湘芹。湘芹一向以他为重,一向温柔,一向讨好他。湘芹不会伤害他,他在湘芹心目中,永远是第一位。
他转过头去。
那却是一位身段苗条的少妇,脸容、姿势都熟悉之至,她正看着连环微微笑。
连环马上把她认出来,〃香夫人。〃他称呼她。
她笑一笑,〃你还那样叫我,我早不姓香,我本名邓玉贞。〃
连环看着她,真奇怪,她一点都没有变,岁月对她不起作用,她仍然那么白皙美丽,那种神秘的气质依然如影附形。
〃你已经是大人了。〃
连环有点腼腆。
〃谢谢你接我的电话。〃
真是她,那些神秘电话真是她打来的。
〃你一直维护我。〃
她并没有走近,互握着自己的手,站在那棵橡树下。
连环还以为从此看不见她了,此刻十分欢喜。
〃他们都在大宅,你不与他们谈谈?〃
美妇人摇摇头,〃他不让我再踏进香宅半步。〃
连环〃呵〃地一声。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无奈地摊摊手。
〃我给你沏茶。〃
〃我这就走了。连环,谢谢你。〃
一辆黑色的大车子驶过来停下,连环看着她走下小径。
她这次来,不过是顺道探访连环,主要原因是视察香氏大厦。连环有预感,阿紫说得对,她仿佛专程前来索偿。
宣读遗嘱那一日,老连早已接到区律师通知,要在上午九时在香氏书房集合。
他同儿子说:〃连环,你陪着我去。〃
香宝现看到连氏父子出现,马上拉着徐可立到一旁,〃他们来干什么?〃
徐可立劝说:〃宝珊你别针对连环。〃
〃他在这里干什么,难道遗嘱里有他的名字?〃
徐可立叹口气,〃正是。〃
〃我不相信。〃
徐可立十分诧异,宝珊平时并不是个不讲理的女子,但一碰到连环,她便有异常表现。
这时区律师进来向各人点点头,问道:〃香紫珊不打算出席?〃
宝珊冷笑一声。
区律师说:〃没有关系,香先生的遗嘱很简单。〃
他取出文件。
他开始宣读:〃香氏出入口公司仍由徐可立照原职打理,与宝珊婚后可继承百分之二十五股份,大宅与全部现款由宝珊继承。紫珊非我亲生,但可在大宅居住及支领零用直至成年后——〃
徐可立与香宝珊忍不住〃嗯〃地一声。
香紫珊不是香权赐的亲生儿。
第6章
连环惊愕,看向父亲,老连更惊异得合不拢嘴。
区律师无奈地读下去:〃紫珊成年后可继承公司股份百分之三以及伦敦雪莱区城市屋一幢。〃
大家心绪正乱,忽然听到有人推开书房门,〃不!我是父亲的女儿,谁说我不是父亲的女儿,〃紫珊苦苦哀求,〃不要说我不是父亲的女儿。〃
徐可立过去扶住紫珊。
连环刚要站起来,区律师已读到他的名字。
〃大宅旁连氏现住的一幢两层楼高小屋与地皮,我将之赠与小友连环。〃
老连〃哎呀〃一声叫出来。
这张遗嘱还算简单?出人意料之处实在太多。
连环静了下来,过半晌他嚅嚅说:〃我不要。〃
区律师看他一眼,合上文件。
连环走到区律师面前,轻轻说:〃我不要。〃
区律师拍拍他肩膀,轻轻说:〃香先生已经不在人世,你怎么样拒绝?〃
连环抬起头,看到香宝珊既惊且恼的神情,倒有一丝痛快,她不能撵走他们了。
小屋,地皮,以至那棵橡树,都已属于连环。
香紫珊呆呆地端坐徐可立身旁,眼神没有焦点,一脸茫然。
连环想多呆一会儿,老连催他:〃快,我们快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你母亲。〃
一抬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大家都怔住。
好一个区律师,是他最先恢复常态,镇定地向那人欠欠身:〃邓女士。〃
邓玉贞缓缓走进书房,轻轻坐下,慢慢地脱下手套。
这时香宝珊已经认出她,睁大双眼,要趋向前去,徐可立连忙按住她。
只听得邓玉贞很平静地说:〃既没有我的名字,又硬说紫珊不是他的女儿,这张遗嘱,很有商榷余地,是不是,区律师?〃
区律师不予置评,很恭敬地低着头。
〃我们要好好谈一谈。〃
区律师露出极其为难的样子来。
〃我的律师会同你联络。〃
区律师忍不住轻轻说:〃邓女士,这是何苦呢,他已经安排了你同紫珊的生活。〃
邓玉贞抬起头来,眸子发出晶光,〃你活在世上,就是为着三餐一宿?噫,人类仿佛不是这样进步的哩。〃她嘲笑区律师。
区律师连忙退后几步。
邓玉贞看着宝珊,〃你不打算认我?〃
年轻的香宝珊一生在玻璃温室内长大,父亲之后有徐可立接班照料,从未受过这样大的打击,惊得呆了。
邓玉贞的目光又落在徐可立身上,〃你就是香权赐的爱将,很好,很好。〃
这时候,老连见义勇为,硬着头皮踏前一步,说道:〃太太,我送你出去。〃反正是下人,又是旧人,被斥责两句,也无所谓。
没想到邓玉贞十分给老连面子,〃连环,你去叫我的车子过来。〃
她一走,众人全体松弛下来。
区律师脸色灰白,连连摇头。
徐可立问:〃我们的机会是多少?〃
〃他一直没有同她办妥离异手续,他是故意的,他就是要她回来同他纠缠,〃区律师说,〃这一切都在我意料之中。〃
徐可立断然说:〃我们不打这官司,我是外人,绝不同香夫人争任何产业。〃
香紫珊忽然推开区律师:〃我是他的女儿,为了证明这一点,我必须站在母亲那一边。〃
她奔出去。
宝珊追在妹妹后面,〃阿紫,阿紫。〃
区律师突感疲倦,托着头,困惑地叹口气,为香氏服务已近二十年,知道得太多,不胜负荷。
过半晌他对徐可立说:〃我们只得见一步走一步。〃
他并没有即时离开香宅,老区走到连管家的小屋敲门,他的朋友老连用冰冻啤酒及花生欢迎他。
老连搓着双手,〃这可怎么办呢?〃
老区苦笑,〃这样吧,我同你一起辞去职务吧。〃
没想到这老实人当是真的,〃嗳,确是好办法。〃
老区真的笑了,〃怪不得人家说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一走了之,什么烦恼都没有。〃
〃可是,〃老连搔搔头皮,〃我又老觉得仿佛欠了香家什么似的,不能走。〃
老区大奇,〃你也有这种感受?〃
连环在门口听见,才发觉世上还有其他人与他有同感,不禁也拿过一罐啤酒在一角坐下。
区律师抬起头冥想一会儿才说:〃香家的人有股奇异的魅力,其实我们同他们无拖无欠,是我们忍不住要留下来。〃
老连不再言语,区律师说得比较玄,他接不上口。
区律师终于站起来,〃我要走了。〃
〃不多坐一会儿?〃
〃当然想,这间小屋无嗔无欲,与世无争,确实是个好地方,真羡慕你,老连。〃
他搓着额头希望舒缓头痛,叹着气走了。
连嫂关上门,〃香先生多慷慨。〃
连环知道母亲一直希望拥有一间房子。
连嫂又十分困惑地问:〃但是,为何二小姐——〃她欲语还休。
老连忽然斥责老妻:〃这不关我们的事,以后不准再提,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没见过没听过没说过,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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