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白手套-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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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篁在中国传统文化里的象征意义。竹,从来都是有节骨乃坚、无心品自端的写照。到底是什么原因使软禁气节丧失、品质败坏者的院落安放在此处,他也不得而知,只觉得充满了讽刺意味。
“山中竹笋,醉尖皮厚腹中空”,这是黄承明所知唯一贬斥竹类的古谚。因此他很为自己叫屈,自己绝对不是一个不学无术的酒囊饭袋,回顾二十多年的仕途生涯,所办的实事、所建的功业,是有目共睹的。虽不见得有经天纬地之才,却自信有造福一方之能。其实他内心更加叫屈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对官场污浊以致清者不能自清的怨恨和无奈。坚持做清官的结果只能是自外于官僚机器,一步也走不动,一件事也办不成,还时时处处收到排挤、打压,不和光同尘就只能弃官为民了……想到这里,他竟然悲从中来,泪水盈眶。
——
刚从外地新调任不久的公安局副局长刘兴国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忽听有人敲门,便说了声“请进”。抬眼一看,推门进来的竟是陆局长、刑警大队伍队长和重案支队的晨光支队长,连忙站起身来,笑着迎上去。一面让座一面说:“嚯!老、中、青三代,高、中、基三层,好强的配置,好大的阵仗啊!真让我诚惶诚恐啊!”
陆局长已经谢顶了,遗存不多的头发也已经花白,白皙微胖的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眼角、嘴边总是含着笑意,如果穿着便衣放到大街上,没人会把他跟威名远震、铁面无私、雷厉风行的本市公安局局长挂上钩。他坐下拉了拉二级警监的制服,笑着说:“无事不登三宝殿,老刘,先把你从家乡带来的顶级云烟发来抽抽嘛。”
刘副局长起身去抽屉里拿出一条白壳包装的云烟,走回来边拆外包装边说:“我说陆局啊,刚来的时候就说送你一条,你硬是不收,现在又来要烟抽,就把这条拿去嘛!怕我行贿吗?”
不会抽烟的伍队长,挠挠刀裁斧劈般整齐的板寸头,咧开厚厚的大嘴,问:“怎么是白皮的?”
“你就不懂喽,这是烟厂内部烟,便宜得很,但绝对真资格。”陆局长还是笑容可掬地答道,又转头对刘副局长说,“老刘你不晓得,老婆子管得严,家里是不能抽烟的,就是在自己办公室里抽,都会有人检举揭发,不如躲到你这里抽得安逸些,哈哈哈!”
大家跟着笑了起来,三支烟随后也点了起来,一直严格自律,烟酒不沾、身体健壮的伍队长无可奈何地冲那三支烟枪苦笑了一下,埋头喝茶。
一脸享受的陆局长吐了一口烟,说:“老刘,我晓得你刚来不久急于请缨,正好小晨这里有个馊主意,想请你出马,你不妨听听看行不行。”
晨光马上把手上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笑着说:“陆局啊,既然是馊主意,我们何必过来浪费刘局的时间嘛。刘局,是这样的,您已经知道了伍队和我负责‘白手套’专案,详细情况现在就不做介绍了。今天我从黄承明副市长提供的材料里得知,他从钱大头那里受贿的一万元被偷换成了一万冥币,据他说,不少受贿官员都遇到过真钞变纸钱的怪事。我们有理由怀疑是‘白手套’所为,因此我有一个想法——设局诱捕‘白手套’。”
刘副局长听得很认真,夹在手上的香烟烟灰老长,也忘了去弹一弹,见晨光暂停了,便问道:“钱大头是谁?”
“是本地涉黑团伙的老大,钱达。”伍队长用手扇扇烟雾,『插』嘴答道。
陆局长接着说:“这个钱大头团伙涉嫌贩毒,我局另有专门的小组和外省公安局联合对这个毒品链条下了大包围圈,暂时不宜去动钱大头。”
晨光点点头说:“我目前只管缉拿‘白手套’,但也不能破坏其他专案的布局。所以我想了这么一个法子:既然‘白手套’有用冥币嘲笑打击贪官的爱好,我们何不投其所好,请其入瓮?哪个地方都会有想疏通公安局这条路的人,但我们陆局已经是尽人皆知的白脸包黑头了,让他去索贿,谁敢来啊?而刘局您刚来,本地人并不了解您,那些有求于公安局的人如果听说您比较好说话,行贿的自然就会接踵而至……”
刘副局长哈哈大笑起来,掐灭了烟头,说:“明白了,你是要我做诱饵,诱人前来行贿,而你们布控,如果‘白手套’来掉包,就趁机拿下他,对吧?”
陆局长也掐灭了烟头,看着刘副局长,难得严肃地说:“对喽!小晨的意思就是拿你去诱人行贿,而他呢,是拿你受贿和贿款做诱饵,诱捕‘白手套’。我说是馊主意呢,因为‘白手套’未必就会正好来过问老刘受贿这件事,有守株待兔之嫌。还有呢,老刘初来乍到就传扬出去一个索贿受贿的名声,不明就里的老百姓会怎么说?我们对上级领导部门和有关纪律检查部门也不能不有个交代,交代的范围大了,陷阱也就不秘喽!”
晨光有点着急了,坐直了身子,解释说:“陆局、刘局,你们知道,这个‘白手套’来无影去无踪,不知道是在玩障眼法还是高科技,总之我们看不见他,不同于其他任何抓捕行动,唯有设局诱捕才行啊!”
刘副局长站起身来,拍了拍晨光的肩头,对陆局长说:“我觉得可行,受一次贿不行,就再受一次嘛,我不怕担什么坏名声,权当做一回地下工作者,只要让‘白手套’来咬我这个饵,剩下的事情就看伍队和小晨的了。”
陆局长又掏出一支烟来,但没点,沉『吟』着没有说话。
鼎力支持晨光这个计策的伍队长见陆局长还在犹豫,便说:“陆局,我也支持晨光的想法。就目前掌握的情况看,这‘白手套’有惩贪灭黑、嫉恶如仇的一面,他清楚我们在缉捕他,对公安局的动态不可能不关心,如果公安局副局长都受贿,他必然会出面玩狸猫换太子的,好让我们这些抓捕他的人自己抽自己的嘴巴。我只是觉得刘局索贿不能太招摇了,否则显得突兀,‘白手套’可能识破我们的计策。”
陆局长依旧没有说话,点上烟慢慢吸着,思考着。
晨光真的急了,双手撑在茶几上,身体前倾,语气急切地说:“陆局,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了!你怕老百姓议论刘局,更怕老百姓议论您,您是『妇』孺皆知的包青天,手下竟然出了个索贿受贿的副局长,老脸没地方搁啊!”
刘副局长和伍队长都大吃一惊,没想到晨光竟敢这么跟局长说话,都不无紧张地看着陆局长,考虑着怎么打个圆场。
陆局长却笑了,用手指着晨光,说:“晨光,好小子!将老子的军啊?好嘛,我同意!”
三个人都松了一口气,笑了。
陆局长换了严肃的表情,继续说:“不过除了我们几个和直接参与行动的专案组成员,概不知会,此事必须机密。小伍说的那一点也很重要,老刘需要向外放风索贿,但要含蓄,你是老刑侦了,自然有你的妙法。最后就是你晨光啊,敢将我的军,‘白手套’不咬这个饵则罢,如果咬了,你却拿不住他,哼哼……”
晨光立即兴奋地站起来,虽然他是便衣,还是立正敬了个军礼,豪气干云地大声说:“愿立军令状!”
第九章 2。惊变
星期六,早上的些许云彩不知何时已变得无影无踪,天空万里无云,一碧如洗。骄阳无遮无掩地炙烤着大地,袅袅的灼热空气使地表的一切似乎都在轻摇曼舞,盛夏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宣称着自己的到来。
凌一彬陪着晨曦来给加班的程秭归送画稿,送完下楼,刚迈出《漫世界》编辑部的大门,就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与方才冷气房里的感受直如两个世界。还好昨晚下过夜雨,虽然很热,却并不闷。
夏季,总是女『性』最『裸』『露』的季节,也是男『性』大饱眼福的季节。街上的女孩几乎无一例外地加入到短、透、漏的行列中去,与其说是在争奇斗艳,不如说是在争『裸』斗『露』。有的穿着薄如蝉翼的吊带裙,展示着内衣的颜『色』和花纹;有的『裸』『露』着整个后背,似乎在告诉大家“我挂空档哦”;有的裙子短得几乎看不出是裙子,就如同一条带了裙边的腰带而已;有的低腰短裤旁若无人地暴『露』着『臀』沟,看着真让人担心短裤会不会滑落下来。差不多所有的女孩都戴着形状各异、『色』彩缤纷的浅『色』太阳镜,或擎着太阳伞,或戴着太阳帽,踩着除了高跟以外其他部分都纤细得可以忽略的凉鞋,她们款款而行,顾盼生姿,仿佛把太阳当成了镁光灯,而街道就是t型台。
晨曦突然一把揪住凌一彬的耳朵,俏脸带嗔,训斥道:“看花眼啦?!”
凌一彬痛苦地摘掉晨曦的手,一只手『揉』着耳朵说:“不是啊,你看那个女孩的衣服!”说着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前方。
晨曦白了他一眼,说:“是不是网眼衫还没穿内衣啊?”边说边朝前看去。
只见迎面走来一个女孩,穿得相对保守,上身是一件黑『色』的圆领文化衫,下身是一条黑『色』短裤。晨曦不觉得有什么奇特的,正要说话,猛然看清楚了黑『色』圆领文化衫上面的图案,竟然印着一只白手套,手套的姿态就如同正在捏住女孩左胸。看着那女孩翩然从身边走过,晨曦向凌一彬扮了一个恐怖的鬼脸,不禁也跟着凌一彬一起回头再看,看到那女孩的背影更让他们瞠目结舌。那女孩绷得紧紧的黑『色』短裤后面竟然也印着一只白手套,姿态就像正在抚『摸』她浑圆的『臀』部。路人无不侧目,这女孩一路走去,回头率高达百分之一百三,因为有人再三回头。她的出现一下子就把整条街上的女孩风头抢尽了,啧啧声中带着浓浓的酸味。
“真有创意!”凌一彬不禁赞道。
“那我也去弄一套来穿上?”晨曦拉着凌一彬继续往前走。
“别!千万别,就算我受得了,你哥也受不了!”
晨曦笑了。
这时他们看到很多路人都往前面的街口赶去,似乎有什么热闹可瞧。凌一彬不喜欢看热闹,可晨曦拉着他朝前走,边走边说:“走嘛,去看看,说不定‘白手套’又在作秀了。”
转过街口不远就是市中级人民法院,只见法院前宽敞的院子里和街道边上已经围了很多人,都翘首望着法院主楼顶上。凌一彬和晨曦也抬眼望去,见一个年轻的女孩竟站在主楼顶上的边缘处,看样子是想跳楼,她站立的下方就悬挂着巨大的国徽。法院主楼由多个大小不一的审判庭组成,结构有点类似多放映厅的电影院,虽然整个建筑雄伟肃穆,但楼并不高,大约相当于普通楼房五、六层的样子,人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女孩正在向身后劝阻她跳楼的人们哭诉着什么。
晨曦突然看到徐心荷站在人群中,她身边还有一个人,正扛着摄像机,仰拍楼顶的女孩,显然是他们电视台又在抢新闻了。随着“白手套”一起扬名立万的徐心荷,已经是卫视台社会新闻的名记了,正拿着麦克风介绍着现场情况。
晨曦拉着凌一彬挤进人群,走到徐心荷身边,等她放下麦克风,就拍了拍她的肩头。徐心荷转头看是他们俩,高兴地问:“咦,你们也在这里凑热闹啊?”
晨曦笑着说:“名记,你们在现场直播吗?”
徐心荷摇摇头,说:“没有,直播车都没来,做不了直播。现在动不动就要跳楼的人多了,这样的小新闻,也不值得搞什么现场直播。”
晨曦抬头望望楼顶,问道:“什么事啊?”
“刚才法院判决了一个强『奸』诉讼案,”徐心荷介绍说,“这女孩是原告,判决结果是证据不足,被告无罪,当庭释放了,这女孩就跑到楼顶要跳楼。法警和赶来的110巡警还有她的亲属都在楼上劝阻她呢。”
凌一彬『插』嘴问:“那个被告呢?”
“我们赶来的时候就没看见,据说早就扬长而去了。”徐心荷说。
晨曦叹了口气说:“这跟那些民工用跳楼相威胁索要工资的情况就不一样了。”
旁边健壮的摄像师见事态暂时稳定,便从肩上撤下摄像机,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说:“也没什么不一样的,真要『自杀』的人,早就跳下来了。还不是作秀嘛,要说法要公道。”
徐心荷递给摄像师一瓶矿泉水,说:“还是不一样,这女孩肯定是被强『奸』了,法律却没还她一个公道,她选择在法院跳楼『自杀』,是对法律体系的控诉,这不是作秀。『政府』和警方也绝对不敢等闲视之,这里是人民法院啊!”
摄像师一口气喝了大半瓶矿泉水,又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笑着说:“那还不是怪她自己,你看你们现在这些女『性』,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都拼命玩『性』感,『性』感给谁看的啊?就是不断在刺激男人们犯罪嘛。”
晨曦秀美微蹙回头看了一眼凌一彬,凌一彬面『色』庄重,不敢表态。
徐心荷已经声『色』俱厉地说话了:“什么匪逻辑!钞票印得花花绿绿,是不是也在不断刺激你去抢劫啊?世上美好的事物多了,都得取之有道!我看你危险了,下次审判的就是你!”
他们正在争论呢,忽听周围的人齐声惊呼。连忙抬头向上看去,只见那女孩已经腾空,俯身向着地面坠落下来。
他们几个人也不由失声大叫起来,没想到她真的跳楼了,而且那么快就跳了。
徐心荷喊道:“快拍快拍!”
摄像师也有相当的职业素养,没等徐心荷提醒就已经扛起了摄像机,但说时迟那时快,等他按下摄像钮时,那女孩已经即将扑到地面了,摄像已经来不及了。
在场的许多女『性』都立即闭上了眼睛或者将头转到一边,全场从的惊呼声也止息了,变得鸦雀无声。
矗立在院子中央的巨大独角兽石雕瞪着铜铃般的环眼,默默地注视着人群,注视着现场,注视着一切。
晨曦紧紧抓住了凌一彬的手,头靠近他的肩膀,眼睛紧张地嘘着,想看又不忍看。
突然,一个小小的白影,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飞向正在下坠的女孩,没人能看清那是什么。
就在那女孩坠地前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她的身体突然间由直坠变成了平飞,平飞了数十米,慢慢减速,女孩竟然稳稳地站在了地上。
比较靠近的人们已经看到有一只白手套托在那女孩的腰间,待女孩站定后,那只白手套又凌空飞起,在空中几个起落,便腾云驾雾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的人都愣在了当场,诺大的院子里寂静无声,只有热空气还在袅袅晃动着独角兽的身影。
那女孩看上去神志恍惚地呆立在那里,身体晃了两晃,就瘫倒了下去。
全场立时大『乱』,有惊叫的、有感叹的、有鼓掌的、有打电话的、有往前拥的……
徐心荷拉着摄像师一边向女孩的位置奔跑一边大声说:“拍下来没?白手套,拍到没有?!早知道就该把直播车开来了!”
——
当晚,在某宾馆一个单人间的卫生间里,从事皮肉生意的小姐佩佩正在洗澡。热气腾腾的淋浴房中,她用沐浴泡泡擦洗着,泡沫顺着她凹凸有致的身体慢慢滑落。她显得心不在焉,心里正在想:外面客房里等着自己的客人会不会赖账啊?他自称是今天法院当庭释放的强『奸』案嫌疑人,但愿不要是个『性』变态哦。
她没有看到电视里的本地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