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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鸣天下-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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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天,每一天,神智一清明,就要吃。

吃得她天昏地暗,吃得她食无味,但她还是得清醒,还是要吃。

当意识聚集时,她知道一天又要开始了。她摸索著床侧茶几上的鲜果,一股压力隐隐袭面,紧跟著,有人吻上她的嘴。

她一怔,倏地张眸。「陈世美」近在咫尺,正吻著她的唇,趁著她唇瓣微启要说话,以舌尖递过一口瓜果。

她傻眼了。

眼前的男子,漂亮剑眉入鬓,面色承袭他的亲娘,带著天然健康的蜜色,发色浅淡,衬著他那双夜瞳异样的璨亮,只是他的神色依旧清冷,细密的视线停驻在她的脸上,完全感觉不出他的投入,鼻尖几乎相贴了……等等,她的脸比他还大耶!

一想到这,她慌乱地推开他。

他定定凝视著她,同时端过果盘,平稳地开口:

「还要喂吗?」

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她不知该羞该怒,闷著气抢过沉重的盘子,低声答著:

「我自己来。」埋头吃著,不敢正视他。

「今天起程回云家庄,你跟我一块回去吧。」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她迟疑一会儿,又听见他冷漠的问话:

「你有别的地方要去?」 

「没有。」她答得很快:「我跟你一块回庄。」

在她面前的男人一直没有动作,她不敢抬头迎向他的审视,只能瞪著他的衣角跟他耗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终於收回视线,下床更衣去。

她默默吃著当季盛产的瓜果,听见他衣料摩擦——中衣、长衫,腰带……换得这么慢,害她连头都不敢抬。

忽然,他又开口道:「出发前,我带你到城里走走。」

闻言,她惊喜抬眸,撞见他正拢著外衣系著腰带子。她红著脸转移视线,轻咳一声:「好啊。」

幽深的黑眸定定注视她半晌,才道:

「晚点,我过来接你。」

等他一离开,她立即跳下床,边吃边换衣裙。

这些年她早就练成单手换衣的好功夫。铜镜里的女子紫色短衣长裙,依稀可见她十二岁那年的影子,就是有肉了点……过往的回忆,让她秀眸起雾,带点圆的手指头不由自主摸过唇瓣。

她二十岁成亲,那时他才十八,直到他离岛前,两人一直没有太过亲热的举止,这种嘴碰嘴的舌吻是头一遭。唔,是她的第一次、他俩的第一次,是不是他的第一次,她就不清楚了。

只是,男人的唇都是这么冷的吗?他的唇色偏黑了点,唇温比她吃的瓜果还要寒凉……她小有疑惑但很快抛诸脑后,此刻惦在心里的是刚才他吻著她时的影像。

她抚著滚烫的双颊,自言自语著:

「也对,今年他也二十三了,这种冲动绝对会有。」这种事她还懂得的。她十二岁开始与世隔绝,但在那之前她也是很有少女情怀的。这两年他在外奔波,见识自然不同他年少那样清纯,不像她……

她神色有点落寞,顺手推开窗。从窗口往下望,就是大街。

一早,已有贩夫走卒,有粥摊设在窗口的正下方。一勺米、些许盐,来回搅动著,粥贩子手肘斜抬,两指紧扣勺柄,非常有规律地搅拌稠汤汁。

她心不在焉,看著粥贩的一举一动,过了一阵才惊吓回神,马上关窗捣眼。

她没看见她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呜,刚才的粥贩竟然在她脑海重复煮粥,有没有搞错?她跟这粥贩很熟吗?十年之内,她会很刻骨铭心记住他的一举一动。

她咬著唇,非常不甘心,突然发狠开窗,瞪著楼下的粥摊。

乾脆把煮粥密技全记下来,下次煮给某人吃好了!

她记她记她记……实在太容易记住了。反正她一生是没有什么精采的日子可以永记不忘,不如就把过目不忘用在这上头好了。

某人对她有情有义,她当然懂得知恩图报。

她又想起他之前的「喂食」,不由得傻气偷笑,而后神色逐渐发软,低低叹息呢喃著: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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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躂躂躂的,离城了。

说什么带她到城里走走,也不过就是从客栈徒步到乾粮店,把老板叫出来,跟她详细介绍各式各样的点心,全是她没有见过的。

这十年来她未曾踏上中原一步,真的错失好多哪……结果,车内堆满几天份的乾粮,当时老板瞠目结舌的表情令她觉得好丢脸。

她也不是很想吃,但她必须吃一定要吃啊!她恨恨地咬著据说是这几年风行的豆沙角翅,什么东西在她嘴里吃来都是一个味道,哪来的特殊风味?老板骗人! 

车外,偶有私语飘来。她撩开车窗一角,首先入她眼的,当然就是有情有义的某人。他身著淡纹黑衫,腰间系著暗色扣玉带子,虽然离虎背熊腰还有漫漫长路要走,但她力挺自家人,公孙显绝对是最出众的那个。

与他并骑的,是天罡派的首席大弟子程琤,坚持率人护送他们一段路。

她还记得,某人介绍时,程琤的神情很震惊,仿佛某人的老婆不该像她这样。

不像她这样,要像哪样?她下意识摸摸圆脸,含怨瞪著某人的背,试著以灼热的目光烘烤他的背,最好烧出两个洞来。

他背后长了眼睛,回头冷冷瞥她一眼,她吓得缩回车里,泄恨地吃著点心。

驾著马车的傅玉,将一切看在眼里,更笃定这对夫妻有问题。他趁著公孙显与程琤在前头领路交谈时,半拉布帘,侧身问道:

「公孙夫人,你……」 

「叫我山风就好。」

「呃,你是什么时候嫁给公孙先生的?」他不是包打听,实在是公孙显成亲一事保密得太神秘,令人起疑。

有人跟她说话,她绝不拒绝,尤其对方是她崇拜的数字公子。她坦白告知:「算一算,今年正好第五年。」

「五年?」傅玉回头仔细看她面容一阵。「敢问公孙夫人今年芳龄?」

「二十五了。」

傅玉震惊地松了缰绳,幸亏马车走的是平坦道路才没有出事。他甩甩头回神,拉回缰绳,一时口舌不顺道:「我,我以为你才二十上下……」

「我哪这么小!」她有点不悦,最恨有人暗示她的孩子气。

「这么说来,九公子的腰牌就是公孙给的定情信物?」傅玉试探问道。

原来,这就是定情信物啊!她恍然大悟。她记得,她收到宝贝小腰牌时,天天配著它睡觉,虽然醒来后腰骨酸痛,但她还是乐得好几天都忘了自己的惨况。

「你在傻笑什么?」

她面色一正,道:

「我哪傻笑?我二十五,很沉稳了。」索性爬到车前跟他共坐。前头的公孙显背后真的长了眼睛,忽然又回头赐她一记冰冷的眸光。

她视若无睹视若无睹,眼儿闪闪发亮对著傅玉崇拜道:

「八公子,既然我们都是自己人了。请问,数字公子到底是如何神出鬼没的?我曾听说每回江湖有大事件发生时,数字公子总是及时出现在现场,从不例外。」

这种单纯的崇拜,让傅玉很受用,他微微一笑:

「这很简单,不就是……等等,公孙先生没跟你提过吗?」

「他天生话少,总说我以后就会知道了。」

「呃,是啊,以后你就会知道了。」他盗用公孙显的话敷衍她。公孙显不说,他也不能说。傅玉见她一脸失望,遂道:「你对数字公子了解有多少?」

她笑眯眯的,略带得意地说:

「云家庄挑选的数字公子都是些没势力没背景的人,以防记史有所偏颇,这一直是江湖公开的事实,并藉此婉拒各门派送上门的弟子。」

他点点头,道:

「你倒是了解不少。这一代的数字公子加你就是九人,大公子云游在外,不定时寄册回庄,自我入庄后一直没看过他,但二到七公子你迟早会见著的。另外,如果我们数字公子要放弃名号,只有两种原因,一种是死,一种是自动放弃,腰牌自然回归给云家庄主子。」傅玉瞧见她一脸认真聆听,不由得大为满意。

他排行数字公子里的尾巴,难得有机会逞逞师兄威风,感觉实在很好,虽然这个九师妹年纪老了点。

他再细说道:

「我们这一代的数字公子,有老也有少,就是这个原因。历代,大部份的数字公子一过四十,就放弃名号归隐去,至今没有人明白这些人为何甘心放弃这得来不易的名号,而绝少部份的几人不肯颐养天年,死霸著这个名号。上一代的数字公子们,年纪轻轻便随闲云公子归隐,唯一一个守著名号不放的,就是早过天命之年的三公子,以后你也会有机会看见他的。」

「三公子吗……真希望能早点见到他呢。」她轻声道。

「还有啊,云家庄的数字公子,清一色绝对面目清秀,上得台面,学富五车,各有长才,在历代的数字公子里,还曾有进士身份的呢。」重点来了。「好了,现在告诉我,你有什么才能?天象?易容?才女?饱读诗书?曹植之才,七步成诗……厨工?」他等著等著,等不到答案,转头一看她,她正装模作样左顾右盼。

他眯起眼。

她装不下去了,就指著天边的云,道:

「那朵云挺像是马车的,对不?」迅速埋头啃食。

「……」不用说,此女一点长才都没有!公孙显到底是被灌药了,还是瞎眼了?

傅玉吸气再吸气,乾笑道:

「公孙夫人,偶尔,你也可以停一停,一刻不吃不会死人的。」

「……我也想停下来啊。」她有点委屈。

「那就停下啊!」他忍不住破口低斥:「你没有看见先前程琤的眼光吗?」

「看见了。」而且看得很明白。人人一知她是公孙显的老婆,就露出同样眼神,她想忘也忘不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可以不用说。」说出来就太伤人了。

傅玉送她一记白眼,说道:「那是因为人人都以为公孙显眼光极高,至少得挑一个不输他姑姑公孙要白的姑娘才是。」

她一怔,直觉抬眸看向公孙显的背影。

「公孙先生可跟你提过他有姑姑?」

「……有。」她低声道。

「那你也知道云家庄汲古阁里有公孙小姐的画像?」

「画像?」她疑声道。他没提过啊!

「哎,一见你的表情就明白你被蒙在鼓里。算了,当我好心,先给你心理准备,免得你回庄后羞惭至死。公孙要白是公孙显的姑姑,虽然是姑姑,但也只长他两岁,十二岁那年被人偷袭,生命垂危,幸得天降奇缘,有高人在场相救。」

「……」她听到傻住。有高人相救?她怎么一点也不知情?

「高人脾性都是古怪的,当晚他老人家就带走公孙要白,从此不知所踪。这十几年来云家庄始终寻觅未果,当年春香公子非常疼惜她,於是绘下她的画像。」

春香公子为她绘像?某人也没告诉过她啊,怎么她全一无所知?

傅玉再道:

「春香公子以她十二岁相貌,拟画出她双十芳华的倾城美貌,就挂在汲古阁的第一扇门后。江湖人一向可以自由出入第一扇门后的汲古阁,所以,这十多年来,适婚的英雄豪杰都在期盼她能早日现身。算算年纪,她今年二十多,还不算老,只要她没成亲,各方少侠都是有机会的,我也坦白告诉你,那画像我看过,就算是列入江湖美人册的首位,也绝无人抗议的。」说到最后,就连才十几岁的傅玉也忍不住一脸梦幻,只盼在公孙要白年华老去前,能一睹她的美貌。

「拟画,都是假的。」她语音低微,只有自己听见。

傅玉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再叹:

「其实公孙小姐天生病弱,乃是朝露之骨,公孙家极力为她延长年命,谁知这一切费心费力全灭在她过目不忘的长才上。当时,江湖闻名的暗杀组织血鹰看上她的长才,本要趁著春香公子生辰掳走她的,哪知公孙显在场,她才逃过这劫数,只是,也正因公孙显在场,公孙要白替他挨了一掌,这才致生命垂危了。」

一听到血鹰,她浑身开始发抖。

「别看现在江湖很平静,其实近年朝廷跟江湖关系紧绷,这几年血鹰连杀数名朝官,让朝廷瞧江湖瞧得很不顺眼。」他咬牙:「云家庄的弟子可以神出鬼没在任何地方,偏就是无法渗透血鹰,唯一得知的,就是暗杀者身上必有老鹰血痣。」

「山风!」

清厉的低吼,震回她的心思。她浑身一颤,连忙塞食物进嘴里,回神瞧见傅玉正一脸疑惑,而她的某人相公不知何时来到马车身侧,正盯著她吞下东西。

「我……我没事了,只是突然有点不舒服。」她结结巴巴。

「既然不舒服,就进车里去,别在外头吹冷风。」他冷声道。

她依言乖顺的爬进车内,手一抹,满面都是冷汗,原来她的胆子还是很小,一听见「血鹰」两个字,就打从心里发抖惧怕。

她真没用真没用真没用,有什么好怕的?不过就是一个杀人组织而已……

她的目光落在正要送进嘴里的豆沙角翅。里头包的是豆沙,外头裹著面粉,吃起来真的很无味,但她必须吃,一直吃,吃到死为止,而这一切都是那个杀人组织害的,所以她害怕应该是理所当然,不算胆小吧?

「公孙先生,嫂夫人还好么?」程琤的声音近在车外头。

不知是不是怕她再出马车,公孙显始终不离车侧,他淡声道:

「可能是她一夜没睡好,受了凉,不碍事的。」

没睡好?她被点了穴,要睡不好才是奇事呢,她心里嘀咕著。

「坦白说,公孙先生成亲,真是出乎我们意料之外,这喜酒是一定要补请的啊。」程琤笑道。

「若有机会,定会补请。」语气不甚热络,甚至算是冷淡了。

程琤压低声音又道:「公孙先生成亲一事传出去,只怕许多姑娘要失意了。」

他的声量虽低,但她又不是耳聋,分明是不把她放在眼里了嘛。她很不甘心地从窗缝里偷瞪公孙显,哪知他早就料到她的举动,精锐的黑眸定在她的脸上。

她心虚了虚,默默拉妥帘子。他了不起,只要用那双漂亮的眼瞪瞪就能震住她!她也太没用了点吧,明明辈份上他比她还小的。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吃定她了?

她满腹委屈,躲在车里吃吃吃,任著外头的男人们在闲聊,忽然间,一阵爆裂巨响,震得马车剧烈晃动,车内包好的食物四散,砸在她的身上 。

「山风!」

她挣扎地爬起来,拉开前头车帘,狼狈道:

「我没事。」

公孙显正帮著傅玉牵制住马匹,看她没事,这才瞳眸微松,抬头看著不远处七彩缤纷的烟火。

「是这烟火吓到马了吗?」她讶道。

「这是云家庄的求救讯号!」傅玉叫道:「公孙先生,就在前头!」

公孙显抿起偏黑的嘴,当机立断道:「傅玉,你跟山风在这里等我。」

「可是……」

「你去只是累赘。」公孙显直言,看了山风一眼,迅速撇开视线,转向程琤道:「程兄,事不宜迟。」

程琤神色严肃,留下一名弟于后,快马策奔,领著自家弟子追上公孙显。

很快地,一干人马消失在林子里。山风爬下马车,愣愣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

刚才他的眼神……没人发现吗?虽然一闪而逝,却是可怕的势在必得,他知道前头发生了什么事?

傅玉有点焦躁,但还是安抚她:「你放心,公孙显功夫奇高,不会有事的。」

「这种事常发生吗?」她细声问。

「也还好。云家庄在江湖上的地位众所皆知,除非不是正道……血鹰虽是暗杀组织,但真正负责暗杀的,多半是各行有长才的人物,功夫都不算最佳。」

听到血鹰,她还是会微微发著抖,於是她抱紧怀里装满点心的小篮子。

「我听过。正因各行各业的长才,才不会有人怀疑,下起手来更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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