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天下-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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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而有德,乃出自轩辕皇帝所书之《黄帝帛书》。”赵长歌的声音如游吟歌者一般曼妙而悠长,似一张蛛网将猎物牢牢捕获。
“夫刑德者,天地阴阳神治之明效也,为万物人民之法度~~~”萧拓听他说得精妙,恨不得把两只耳朵都竖起,越发仔细用心了。
“子今乐知天地之常法,阴阳之明证,此即是也。夫刑乃曰伤杀,厌畏之,而不得众力,反曰无人;德乃舒缓日生,无刑罚而不畏万物,反曰降服,悉归王之助其为治,即是天之明证,昭然不疑也。”赵长歌笑盈盈地说着话,萧拓则越听越入迷,不住点头。长歌见对方心魔已动,便用手一指棋盘,又道:“陛下请看,有刑无德,今连我这区区数子尚且摆脱不了,更何况中原逐鹿,一统江山呢?”
萧拓殚精竭虑为的就是要入主中原,听得心头大震,一时之间百感交集,反来覆去只是想着他说的话,眼前渐渐模糊,棋局上的白子黑子似乎都化作了将帅士卒,你围住我,我困住你,互相纠缠不清的惨烈厮杀着。萧拓眼睁睁看着己方的兵马被敌人围住了,左冲右突,始终困在左边边角,杀不出重围,胸中气血翻腾,心下越来越焦急。
“陛下,困兽之局已成,无济于事了~~~”萧拓拈起一子想要落下解围,却发觉这块白棋虽有可活之道,但要杀退旁边一块黑棋,牵涉却又极多,委实难以决断。耳边听到赵长歌柔声一语,突然间眼前一团漆黑,喉头一腥,喷出一大口鲜血来。
论武功,赵长歌比之萧拓稍有不及,何况他身上有伤,无法动用真气。他料到对方心中不服,必定前来杀他,便早早布下陷阱。长歌所学摄魂衍心术,原是苗人巫师所创,光凭言语便可诱人入幻境。他借棋局为媒,暗指天下之争,引萧拓入窍。弈棋之道,讲究摄心,最忌入局者将胜负心看得过重,难以做到无诤自安。萧拓秉性争强霸道,与人争斗,为求一胜,无不竭尽所能,故轻易就入了魔道。
长歌两眼一瞬不瞬地盯住萧拓,再次轻轻叹息,“人力终不可胜天,时也命也,夫复何言?该回去了~~~是回去的时候了~~~~”言语中,充满了惋惜伤感之情。这话声柔和动听,叫萧拓听得迷迷糊糊,跟着也是一声颓然长叹。他生来便最是要强好胜,眼见大势已去,岂肯苟活,于是高高提起右掌,慢慢向自己心脉击去。
第二十章
赵长歌含笑端坐,对方已中魔障,自然不须他再多言了。萧拓铁掌越来越近,离自己心口只剩下两寸,毙命在即。
忽然,亭上落下一大块积雪,“啪”一声打破了无边寂静。萧拓大叫一声,从幻境中醒觉,霍然抬头,望向赵长歌,眼中充满了怨毒愤恨。这人,心肠狠,手段高,自己一时大意,差点就不明不白地死在他几句温言软语下。这样的对手,实在是可敬可畏,不得不除!
萧拓化掌为刀,一招劈向赵长歌的头颈。
赵长歌早在破局之际便当机立断身型晃动,一个错步,离开小亭,这才躲过了对方一击。他长身立在雪地里,扯脱了狐皮大氅,拔剑在手,轻笑道:“闲来无事,你我雪中论剑倒也风雅,陛下请!”
这偌大一个园子,墙是白的,地是白的,连那几株梅花都是雪白的腊梅。只有赵长歌一身玄衣如墨,袍角翻飞,傲立在这泼天泼地的白色世界中,显得分外苍凉肃杀。
“到了这个时候,还想靠诡计逃脱性命。你经脉闭塞,内力无法运转,瞒得过别人,难道还能瞒得过朕!”萧拓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掌中三尺青锋出鞘,直指赵长歌的眉心,眼睛却盯着他的脚下。
赵长歌惺惺作态,其实是算准萧拓顾忌两人武功不过伯仲之间,必不肯孤身在敌人大本营中与他硬拼纠缠,不想对方一言便戳穿了这虚张的声势。低头一看,只见自己双足陷在松软的白雪中,已将他无法运用真气的老底泄了个干干净净。长歌不禁失笑,“真真该死,是我疏忽了。”
萧拓面对强敌,不敢再有丝毫大意,这一剑全力以赴,快如闪电,目标正是赵长歌的心口。长歌身型不动,忽然抛剑在地,圆睁了双眼,用力吐出三个字,“余墨生!”
剑出如风,此时收势已不及,萧拓大喝,断然用左掌猛击自己握剑的右手,这才将宝剑荡开。剑锋险险划过赵长歌的衣襟,在他胸口上留下一道血痕。对方说出“余墨生”三个字,轻易就叫他乱了分寸,宁可暂且放过眼前这个活冤家死对头,也要先把话问个清楚。萧拓怒视着他,咬牙问道:“你认识他?他现在哪里?”
余墨生!这个三个字被萧拓秘密收藏在心底已整整有十五年了,除了两个一直跟随他的心腹亲信外,从无外人知道。他素来威势重,身边的人知道这是主子心中最大的禁忌,向来不敢放肆提及,这还是十多年来第一次被人当着他面叫出来。
剑光凛冽,照亮了赵长歌的面容。他看似成竹在胸,其实背后被冷汗打湿了一大片。萧拓武功太强,此间无人可敌,方才那一剑对方若不收手,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情势越危急,赵长歌越是冷静。他淡淡地说:“你问他做什么?”
萧拓深深吸口长气,让烫热的头脑冷静一些,沉声说:“你好好说出来,朕或许会饶你一条性命,若还想耍花样,萧某定叫你后悔出生在这个世上!”
赵长歌把嘴一撇,赌气似地说:“偏不告诉你!”
萧拓大怒,左手暴长,坚如鹰爪的手指狠狠抓住他的肩膀,双目似要喷出火来,厉声道:“快说!你胆敢~~~”话说到一半,轧然而止。萧拓两只眼睛死死盯住对方颈中露出的一条细金链,那链子下挂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因长歌衣襟被他割破从里面脱了出来。
“这个怎么会在你这里?他~~他人呢?”萧拓五指收紧,竟要捏碎他的骨骼一般,脸上却是绝望又期待的表情。
十五年前,十六岁的北戎四皇子乔装来到南魏游历,在雁荡山遇到一位文武双全,亦师亦友的男子。那人自称余墨生,年少的皇子则说自己名叫石啸,两个人谁也没说实话。后来偶遇变成了相知莫逆,再后来,一个老套的不能再老套的结局,在前头等着这两个注定要敌对的人。
老皇帝病危,召皇子回去继承大位。没敢对那人说实话,只留下一个承诺,一块玉。那人其实也要走了,他是国家股肱,因边关无战事,又有自家亲弟弟替他领军,才得以闲散了两个月,已必须还朝。
皇子回国匆匆继承大宝,等他重返雁荡山时,那人已不知所踪,所住的两间草庐也用一把大火烧掉了。十五年来萧拓秘密派人寻了又寻,几乎搜遍整个中原大地,却没有找到“余墨生”的任何踪迹,仿佛此人从来不曾存在过,只是他脑海中幻想出来的黄粱梦罢了。萧拓面色苍白地等着赵长歌说出实情来,只等他一句话,一句话就可以从死地里还魂过来,或是将他永远打下十八层地狱。
肩头骨骼在铁爪下咯咯作响,赵长歌侧着脸,好似浑然不觉,半天不肯作声。萧拓见他倔强,自己倒绷不住了,又道:“你快说~~我不杀你了~~~快~快说!”那架势已近乎于哀求。
“家父赵清华,字墨生,十年前已呕尽一腔热血,死在北戎‘春蚕’之下。这玉,是家父留给我的遗物。”赵长歌与萧拓擂台争胜时,就意外发现对方衣带上佩着一块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白玉。那玉本是一对,北戎老皇帝赐给萧拓的,上面刻着北戎的守护神——北斗天狼。他早就在奇怪父亲怎么会有一块北地皇室成员才有的美玉,而且甚是珍爱,生前一直不曾离身,等再瞧见萧拓留在自己身边的那一块后,已隐约猜到了些什么。赵长歌后来找到当年跟着赵清华的老仆人,终于将尘封多年的一段旧事翻了出来。
萧拓身子晃了一下,连退数步,嘴角已有血丝透出。原来如此,余墨生!余墨生!取的是我乃墨生之意。自己不晓得对方的真实身份,那人收下这玉佩时却已经完全明白了,难怪他会黯然离开,任自己如何苦苦追寻都不肯现身,连草庐也要烧个干净。这些年来,他心心念念地想着那个气韵高雅、温良如玉的男子,却不知人就在他面前,只是隔着个雁门关,和层层密密的国事家仇。
“家父十年前,边关巡视时遇伏,左臂中了一箭,不久就开始吐血。太医请了一拨又一拨,无人可治。”赵长歌冷冷地说着,“后来家祖请来塞外神医,才知道是中了‘春蚕’,世间只有九叶灵芝树的叶子可救。叔叔们想潜入北戎盗宝,家父却说不可为他犯险,否则就是拿来了解药,他也是不吃的。嘿嘿!他生性随和,只有这一次却是固执得九条牛也拉不回来。”
“为什么?”萧拓不解。
“我怎么知道,”赵长歌说得冷酷无比,“只记得父亲病重昏迷时,含糊地说过一句,小啸既要我死,我便让他如愿了吧。”
“不是我!”萧拓冲口而出,连带着又吐了几大口鲜血。
他痛得实在难当,一交跌地,皑皑白雪上已染了点点红艳。十年前,他得手下密报,说南魏派人潜入大戎,想求皇室密药“春蚕”。萧拓查到来人竟然是南魏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洪德,立刻心思转了几圈。他为人敏锐,已猜到南魏皇帝要对付外戚中手握重兵的赵家。赵家仅凭一己之力就把北戎大军挡在了雁门关城墙之外,萧拓即位后一直在密谋除掉对手,自然是乐于相助。不想,魏军战神竟然就是雁荡山上那个丰神朗俊、言语温柔的人!
他知道中了“春蚕”后,还以为是自己下手想要他性命,必定很痛很伤心吧!萧拓觉得整颗心都要溶了,化了,曾经引以为傲的自持力抛到了九宵云外,面上一片冰凉,泪水不知什么时候溢出了眼眶,要把这只属于自己的秘密宣之于外。忽然间就想到了死,若是死了还能见到他吗?追到黄泉也必定要再见一面,亲口向他解释清楚这一切种种。
萧拓忽而起身,仰天狂啸,一声苍龙吟渊般的长啸扶摇而起,那啸声至刚至强,却带着末世崩龙之音。英雄意气,郁郁情怀,尽在其中,叫人听了热泪满襟。他将手中长剑抛向赵长歌,说道:“你要为父报仇,这就刺过来吧。”
赵长歌接过剑,反倒踌躇了。他知道此时若真的一剑刺过去,北戎皇帝定不会闪避,即可将他诛杀在此。他绕了许多圈子,费了许多心思,求得不正是这个结果吗?!只是眼前这个霸气的男子悲痛欲狂,叫他心有戚戚,这一剑无论如何下不去手。赵长歌暗自苦笑,原来你还是没能把心换成铁铸的啊,枉你自诩算无遗策。他抬头说:“冤有头,债有主,我自会去找那该杀之人,又何必杀你泄愤!”
好!说得痛快!南魏皇帝便如何?我赵长歌还是一样要报这杀父之仇。萧拓感到一阵恍惚,到底是他的骨血,有这样的英雄气概,只可惜竟不肯成全自己的求死之心。他做事向来干脆决断,闻言也不多话,转身便走。走出去两步,忽然回过头来问:“那南魏布防图是你叫人设法让我得了去,引我出兵的,对吧?”
“陛下英明。”
萧拓心中叹息,眼前这人容貌与当年的赵清华有六、七分神似,手段心计却厉害多了。他又问:“我输给你的断剑呢?那日在城上怎么不见你拿出来,我还欠着一个承诺。”
“我拿出来了,陛下便会退兵吗?”赵长歌轻笑道。他们两人都是当世霸主枭雄,自然最清楚对方的心意。平时一诺千金,说过的话板上钉钉儿,连政敌对头都肯去信,但那是为了树立威信,并不代表他们真的是不通利害的实诚君子。萧拓若是会为了一个承诺,将雁门关下三十万大军撤回,他就不是萧拓了。长歌如果将北戎退兵的希望,寄托于一支断剑上,那他也成不了赵长歌。
萧拓点头,深深看他一眼,记忆中那人也曾负手站立,如这般含笑目送他远去。他强行命令自己转身,施展轻功,两三下就已如雄鹰般消失在院墙之上。赵长歌一笑,拣起狐皮大氅,裹紧,一边低头思考,一边在院子里慢慢踱步。
第二十一章
边关大捷的消息用八百里加急,一路送到京城。报捷军士穿州过县之时,必定扯开嗓子拼命大喊,“边关大捷,北戎退兵啦!”于是百姓欢呼,各家门户打开,一同焚香感谢上苍庇佑。
赵长歌的大名一时间响彻大江南北,人人都知道赵家后人神勇无比,不输先辈三杰。他大破穿云箭,铁楼船的故事,被江湖艺人添油加醋,编成了许多段子,在酒肆茶楼中传唱不休。
为赵长歌请功求赏的折子雪片一样飞到绍帝的案头。有吴王从遥远江南发来的;有太子精心撰写后呈上的;还有大大小小臣工联名上奏的。
绍帝以手扶额,懊悔不已。防不胜防啊!防了他整整十年,没有一点实权,接触不着军队,身边到处都是自己的眼线,看得密不透风。他还是一样化身为龙,翻云覆雨,绞得天下人都纷纷嚷嚷,为他求名求利。他自己倒好,躲在边关不回来,还上了请罪的折子,说什么微臣擅专,自请惩罚。
这个时候,有谁敢责罚打败了北戎皇帝,令三十万敌军退兵的大英雄大豪杰啦,就算是九五至尊也一样不能做出此等大违民心的事来。这道请罪的折子妥妥帖帖,将所以能非议他行事乖张的嘴都封了个严严实实。如此心思周密,布局巧妙,皇族中人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绍帝提起朱笔,想在折子上写几句奖勉的话,端好架子,这笔始终落不下去。不甘心,不甘心啊!
大总管洪德见皇帝的手僵了这么半天,眉头紧皱,面上肌肉抽搐,似甚为痛苦,赶紧上前问候一句,“陛下,您还安好吧?”
绍帝长叹一声,强逼自己落笔写下:击退北夷,护国有功,依律擢升~~~合起手里的奏折,他颓然地向后倒去。满朝文武必定也是看出了些端倪,为求自保,这才急急忙忙地联名上奏折为他赵家歌功颂德。防不住了,困不住了,龙升于渊,注定要翱翔九天,龙行天下。想到自己九个儿子加在一块儿,都不如那死鬼赵清华生下的一个强,皇帝的心就像在油锅中煎熬一般,其中苦涩滋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
皇帝不欢,殿内无人敢出声,于是一片死寂,暮气沉沉。洪德上前给皇帝顺气,半天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道:“秦王殿下来了,要给陛下请安,已在外面候了一个多时辰~~~”
“元玮来了?他的伤已经好利索了吗?快叫他进来吧。”绍帝死灰般的脸上终于有了些人气,如今身边的几个儿子中也只有这个老七和他贴心,不但为他秘密求药解毒,还时不时搜罗些宫外有趣的小玩意来博他一笑。做老子做到这个份上,只能怪自己失败。
“父皇。”元玮跪下行礼,双手高高举起,将一个小小的红色锦盒呈上。
洪德连忙上前取过来打开,小盒子一分为二,一半盛着个朱红色的药丸,另一半却是几块蜂蜜浸过的青梅干。绍帝年老口涩,吃完药后便会觉得舌根奇苦,非用些蜜饯不可,难得元玮如此细心周到,连这个都替他准备下了。
绍帝十分欣慰,说道:“元玮,你有心了。要是你那几个哥哥也如你这般,朕也不会~~~”话说到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