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楚 作者:非 白(晋江2013-10-30完结)-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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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兰道:“一会服侍大王后收拾好了起来等着。大王醒来问起时,就说一直守在殿外,后来只见令尹大人慌张离开了才进来,其他一概不知道。”
那两人似乎愣了一愣,又忙低头应下。
子兰又道:“今日之后,你们不需再如此,只当无这样事了。记住将用剩的药香和添了药的烛都毁去。以后好好服侍大王,若得宠信,是你们自己的造化。”
那两人脸上有些欢喜,忙磕头谢道:“谢令尹大人!”
恭敬送令尹大人出殿,两人一起回到榻边服侍。那楚王不住在榻上翻滚扭动着,嘴里哼哼,一把抱住了替他宽衣的小仆。
子兰走得飞快,乌曜也觉得恶心。
倒是珞珞好奇,不知道这楚王醉昏昏和那个宫仆打架谁厉害,伸头还要再看,被乌曜强逼着出殿追子兰去了。
子兰并没有直接出宫,反而避开巡卫转到废弃的宫地去了。那些郁姝也曾见过的宫人草,夜里闪烁着幽幽的光,像灰烬里最后的火星。
乌曜和珞珞还没走近,子兰猛转过身来,有些恼恨地看着两个人。
乌曜知道子兰必定是不想他们看见那些事的,偏偏已看见了,也不能装傻,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先将那受过剑伤的胸口揉揉,作势咳了几声,看那子兰忍怒不语,这才放心,笑嘻嘻问道:“怎么不出宫回去?”
子兰似乎不愿说,停了一停,还是道:“那酒里下了媚药。”
乌曜明白了。看来楚王不笨,多次被子兰逃过,这次他也使了手段,却没有想想论起下药解毒,怎么骗得过子兰。然而子兰又不能说破,还要装作中了计,晚些时候再离宫。
虽然实际没有吃什么亏,让人想起来也颇不自在,乌曜都这么觉得,何况是子兰?
废墟上冷风幽寒,暗云舒卷,枯细的草被风扭得起伏摇摆,碎屑飞扬。
珞珞要说话,乌曜扯了扯她,轻轻上前,正色道:“子兰,不如不做这个令尹吧,师父也不要你这么做的,不如辞官离开,和师父说清楚,郁姝也还在等你啊。”
他一路来都城,没了守护,坐船乘车,听到的看到的,都对子兰不利。
乌曜不是不为楚国处境担忧,可是匹夫之力,能改变什么?师父努力了那么多年,变革依旧不能被接受,那些王公势力庞大,最后是师父被排挤出去。
如今子兰是铁腕改政,内忧外患,子兰坚持得不容易。
朝野内外,暗地明里,有人说他违背祖制,有人恨他专制绝情,还有人骂他是越权贼子,就连少数忠臣贤士,因为他贬逐了一派老臣,又逢迎大王纵于声色,对他更是骂声连连。
子兰毕竟不是国君,楚王对他无不听从,却是有自己的不良之心,就算现在被他瞒哄着,恐怕也不是长久之计。
这些子兰何尝不知?只是默然不作声。
乌曜又道:“你做的事,不就和师父主张的变法图强一样吗?也许方式有不同。其实阿母和芦呈想办法劝师父,不可为之事不要强求,万事自有定理。夏亡有商,商亡有周,如果楚国没有好的国君,真亡了也是气数已尽。我们巫师,要紧维护的是山川万灵安宁,生息有序。”
“你错了,我没有先生那般忧国忧民,心怀苍生,我只是……”子兰忽然住了口,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又阴。
乌曜知道,如果已经有人在做先生想做的事,也许先生就不会再执着于回到朝中,自然不会面对杀身之祸了。
子兰是这样考虑的吗?
那么,其实他心里并不真的恨师父吧?
乌曜情愿这么想。
“子兰,乌曜不怪你,我也不怪你了,离那个讨厌的楚王远点,不如你和我们回去陪郁姝姐姐吧!”珞珞看二人说话沉闷,而子兰不再对乌曜气势汹汹,她也忍不住插嘴劝道。
子兰在他们二人脸上扫了两眼,阴郁之色减淡了些,道:“我心里有数。”
子兰在盛怒之下没有杀他,反而有意迷惑秦王,乌曜欣慰之余又颇为疑惑,此时忍不住问起来。
子兰迟疑了片刻,道出原委。
在方城时,那姬垠是铁了心要杀乌曜,后来子兰知道他是务昌,不禁奇怪,务昌知道乌曜是女瑶之子,怎么敢随便动手?
而自己被白起重伤,子兰回想当时情形,那一斧从左肩划向右胸,伤重却不致立刻毙命。像白起武艺精湛,力气甚大只要他再下一份力,或是顺手一横,恐怕他命殒当场。为何他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这两件事只有一桩也罢了,偏偏集在一起,叫他不得不生疑,再想起乌曜中毒时的异样,务昌自那之后对自己比对乌曜更加关注,他心里隐隐觉察了什么。
乌曜听得子兰的话,不由想到,子兰那时已起疑,却没有追究下去,实不像他的行事风格。想来他是是心底里不能接受这样的事。他不甘的,不是自己是不是公子,或是不是女瑶之子,而是,原来,先生于他而言,真的只是先生吧?
子兰避开他的目光,转向风来处。
那秦王稷揭出真相,他心里陡然感到失落和一种不可言明的愤恨。他不择手段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先生需要的,也许只是一个泯然众人的木偶,偏他要逆意而行。
之后他再无顾忌,没多久朝权尽握手中。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掌控一切,哪怕是吞并天下,只要他想,他相信自己能做到。然而一切忽然变了,他没有什么做不到,也没有了要这么做的理由,又如何能感到痛快?
乌曜见子兰也沉默,想起两人在梁上还听到的消息,忙又问道:“现在秦王野心勃勃,甚至动用法术惊动灵界,那楚郑夫人被掳走了,可是和他们有关?”
“就是务昌干的。先回去吧,再慢慢细说。”子兰点点头,此事非同小可,他封锁了消息,又特意向楚王请求,要亲自追查此事。楚王横知道关系重大,也不能强留子兰在身边,在这等时候却还居心不正,借口饯行召他入宫欲谋不轨。
三人说了话,子兰回到正殿从宫门出去,乌曜还是和珞珞偷偷出宫。
刚到府中,巽一脸焦急跑上前,匆匆行礼道:“主公,沅湘来信,灵均大人……沉江自尽了!”
“胡说!”乌曜先喊起来,子兰也是一惊,步子一顿。
“属下已派人再去打探。只是那灵均大人沉江,是几个渔民亲眼目睹。”曹离上前细细道,“当时远远见大人在身上绑了大石,从高崖上坠入水中,渔人争着去救,无奈那一处水流最是湍急,暗礁无数,渔人到了附近,再找不到大人踪影。他们又喊人来打捞寻了整整一日,还是……”
“怎么会?不可能……”乌曜看向子兰,不信道,“既没见到人,就不能胡乱断定,就算真落水,师父那些守护怎会没有动静?”
子兰也不相信,迟疑时,巽已掏出一卷素帛,道:“这是陪伴灵均大人的小尹找到的,说是大人放在几案上,趁夜走的。”
子兰急忙拿过来抖开,乌曜也看去,那笔迹是先生的没错,是一首辞,两人匆匆看一遍,看到末尾都变了脸色:
民生禀命,各有所错兮。
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
曾伤爰哀,永叹喟兮。
世溷浊莫吾知,人心不可谓兮。
知死不可让,原勿爱兮。
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
“知道死已不可避免,我本来也没有什么吝惜……”乌曜喃喃读出来,忽想到师父令他来找子兰时那一番细细叮嘱。说到将来若是子兰仍不肯回头,他一定不可以舍弃不管,又要他自己小心,他们要照顾好郁姝,诸如此类。
他因为总听先生这么细致琐碎的说话,也不以为意,现在也还清楚记得,临回来时,师父还替他解下额带理好乱发;他走出很远回头,还看见师父站在溪水旁望着他,虽一身素袍,披发简束,依然风姿翩然,从容优雅,脸上是那最熟悉的微笑,和平常没有两样。几片黄叶自树上决然坠下,飘过他轻轻抬起的手,落在水面上,什么声音也没有,转眼随水流去……
难道那一面,竟是永诀?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五云袖舞歇
难道师父这么狠心,就这样离开他们了?
“不会的……”乌曜不由慌张起来,他怎么会没想到——然而师父是会如此承担责任的;他还听阿母说过有神灵将去责问师父。
子兰定定神道:“不对,就算先生有此念,前王还在秦国,先生不会置之不理……”
乌曜一想也对,两人同时想明白,心里都一喜,又一沉。
先生有可能是怕那宋玉受牵连而诈死,但先生这么做,自此楚国不再有左徒大夫,就是有意要铤而走险——一向严遵灵巫之则的先生会这么做,他已做好效仿前贤殉国的准备了,借这一首绝笔辞,就此与他们诀别。
然而现在,师父到哪里去了呢?
子兰沉着脸,道:“乌曜,我们分开行动,事不宜迟。”
迷雾冰滑,湿漉漉的石岩上残留着霜雪。数十条被药熏醒的蝮蛇蜿蜒爬向深壑中,其中弹跳着尾刺尖利的毒蝎。
那壑下是一个着粗褐的男子,被一条毒蛇缠住的手臂上,露出一道深深的旧伤口。刀几起几落,血肉翻飞,蛇断成几节落到地上,脚下还有许多蛇的尸体,一只被割断喉咙的狼犹在抽搐,寸长的獠牙呲露。他看着越来越多的蛇从上而下逼近,抬起眼冷冷瞪着山上的姬垠,丢掉蛇头,抹去短刀上的血。
姬垠阴沉笑着,道:“就算你再厉害,也躲不过这么多毒物吧,你最擅做药,它们积了数月冬日的毒,你慢慢解吧!”
转头看了看紧紧捆缚于一卷衽席中的女人,他就是用这个诱出昭莫,让这个多次破坏他行事计划又曾使他历尽痛苦的家伙陷入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
听听远处声音,秦王派给他的精兵还在与上官子兰的士兵厮杀,而他正好去转移这个楚郑。虽然姬琰不可信任,但她说的亦有道理,秦王也终不可信,看他始终不肯教他张仪的法术便知。如果她真的与自己合作,那个楚王却比秦王好对付多了。
仿佛凭空起来一阵雾气,姬垠还未收步,一道轻捷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锦服高冠,玉面庄肃,冷月一般散着寒气。
“是你?”姬垠一惊,面前的楚巫灵均宛若换了一个人,若不是多次与他交手,姬垠几乎以为是另一个人,就算当初借郁姝来要挟他,也不见这个灵均如此眼神,似冬泉凝冰。
“把她放下。”那声音也低沉,接着一声轻咳。
姬垠退了一步又站定,哼了一声道:“屈原,你又想来坏我好事!”
“屈原已经死了。”灵均一脸漠然,再不多说,左手指一弹,一道灵光恰如白练,锁向姬垠的脖子。
姬垠大惊之余,松开郑袖,飞快躲开,连滚几下藏到石后。
这灵均看来不会留情,姬垠哪甘束手就擒,急智之下撮口一呼,再将怀里所有的药包解开抛向倒在地上的郑袖。
夹着刺鼻气味的药粉一时弥漫,罩住了郑袖,灵均眉一皱,只好转过身去救郑袖。
而乱石积叶间已起了簌簌的响声,无数大大小小的毒虫从石罅与腐木湿苔下窜出来,将他二人包围。
姬垠看诡计得逞,回身就跑,岂料没几步撞上一头突然出现的雄健大犬,整个人便被撞出了十几米开外。
姬垠挣扎起身,胸肩剧痛,吐出满口鲜血来,不得不以手支地,方看清这身形如马而长着双翼的奇兽是灵均的守护,名作蓬岚。
更远处一只当扈鸟以长髯牵引着昭莫,救他爬出了沟壑,并鸣啼着以双翼驱赶那些毒虫。
姬垠看看身后,悬崖峭壁,枝叶层错,瘴雾浓重。过了这座山就可到秦关,却被拦截在此处。
而自己呼唤的妖兽仍未出现,他咬咬牙,冲向那山崖,纵身向下一跳,瞬间被树与雾吞没。
此时灵均抱着郑袖已追了过来,抬手要射出灵光。
“啊!”怀中那郑袖本是一直昏迷,却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两手一张,身子猛烈颤动起来。
灵均再无法抱得住她,只得蹲下将她放低。
郑袖激烈翻滚着,惨叫连连,脸上挣红要滴血,接着发白,变得死灰,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手胡乱抓挠,在坚硬的石上划下一道道血痕。灵均只得用力抓住她双臂,不让她伤害自己。
“啊!杀……了我,杀了我!”郑袖口齿不清尖利地叫着,用那血淋淋的手抓紧灵均,眼里也满是血丝泪水,乞求着灵均。
灵均咬牙,用灵光将她捆起来。他一看便知这毒的厉害,就算灵力也不能完全安抚得住。
此时昭莫在速风帮助下已脱了险境,递过一个药管来。
灵均给郑袖灌了几口,眼看郑袖慢慢平静,然而这番折磨耗尽了她的力气,只能虚弱地喘着气。
灵均看她气色,蹙眉把脉,又嗅了嗅剩余的药,对衣衫残破的昭莫道:“不对,这不是解药,这只能止得一时疼痛。”
昭莫沉默着,却不再有其他动作。
“是子兰……”灵均心里一痛,猛烈咳嗽起来,良久方停。
歇一口气,放下郑袖,他再看向悬崖,冷雾重重,务昌坠下去的地方几处树木折断。
又让务昌跑了,但是昭莫在此地,相信子兰很快就来。
他还有重要的事要去做,本欲将郑袖交给昭莫照顾,看到这番情形又犹豫。
“师兄……”郑袖慢慢有了一点力气,轻唤道。
灵均急忙回身,让她倚在自己怀中:“你别怕,我会想办法的,我……我带你回去。”
郑袖双唇无色,面如死灰,微摇摇了头,道:“你怎么来到此地,这里……”
这里已是西北边境,师兄竟不顾禁令来救她。
她惨然一笑,为什么自己绝望之时他就会出现,叫自己总不能放下。
她把目光转向起身离去的昭莫。
这个人她认得,子兰从魇林逃出来时就拖着他,他的长相有些奇特,是祝融后裔中衰没的一支,一条手臂白骨森森,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她以为必是活不了的。没想到这一路上,他紧紧追踪着抓走她的巴人,还险被巴人杀死。
郑袖问道:“师兄,是你救了这个人,让他为你效命?”
“不,救他的是子兰,我只不过为他治好了手臂,并且……”灵均顿了一顿,有些无奈,“并且以此作为交换,要他帮助严守子兰身世的秘密。他只肯答应这一条。”
郑袖又是一丝苦笑,她方才已听见了。也许回去之后,师兄可以找出解毒之法,然而这已不重要了。
她是咎由自取。
如果她能对子兰好一些,也不会如此罢?那个她总以为在掌握中的孩子,太过聪明了。
王宫之中,也许只有她明白,子兰对师兄的流放是一种保护,在她眼里残忍阴沉的子兰,也知道师兄是真心对他好,竟然这么轻易原谅了师兄。
是,师兄对每个人都那么好。而她爱的,是他的好;恨的,也是他的好。
“平哥哥,其实我一直知道,即使你不肯为我对不起大王,即使我百般伤害你……而你,是绝不会害我的。但是,因此我偏不甘心……”
灵均听她温柔轻细地唤他,心里一恸,在这世上,只有两个人曾唤他出师前的名字。他颤声道:“……袖儿,是师兄对不住你。”
如果那时他硬起心肠,违逆大王之意,为郑袖说一句话,也许全没有后来的事。然而那时,他看着大王眉飞色舞,眼眸明亮地追逐着姣服丽唱的师妹,心里隐隐一丝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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