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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1章

古龙合集-第14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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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线金光从东方直射而来,天已破晓。

  向衡飞清啸一声,陡地身形一变。向衡飞身法本来就快,这时更是快得连王一萍也几乎看不清楚。

  王一萍知道向衡飞必是要施展精粹绝学,全神戒备。

  果然,向衡飞绕峰疾旋七匝之后,身似浮云,直向王一萍点来。

  王一萍顿时感到全身尽为对方内力所逼,手足挥动竞感到有些不太灵活。

  向衡飞右臂倏伸,轻向王一萍胸前按去。这平淡无奇的一招,内中实藏有无穷变化。王一萍一时想不出破解之法,陡然间逼运十成真力,硬迎上去。

  几缕金光,电射而至,天色似乎又明亮了一些。

  王一萍这一掌威力之强,武林中能硬接这一掌的可说绝无仅有,但他内心实在感到骇然,不知是否能敌得住向衡飞暗藏无限玄机的一招。

  “砰!”一个身影被震得疾飞而起,直向峰下坠去,半晌犹未听到声响,敢情峰下竟是一道千仞绝谷。

  峰头上有人临风木然而立,冷汗从他的鬓角缓缓流下。



  第七回萍水论交岂容置腹 诘诡之剑宁不断掌

  一轮旭日,从东方云层后冉冉升起,淡红的金辉照射着这黄山人迹罕至的陡峰,也照射到峰顶痴然而立的年轻人。

  那人穿着一袭轻薄的绸衫,双目凝视前方,他仿佛是在欣赏山中晨景,但他两眼中显而易见的茫然神色,令人看来又觉不是。

  突然,与峰边古松遥遥相对的一堆岩石后发出一串嘤嘤低泣之声。

  少年人陡然而惊,身形一恍,已飘然掠至崖石前面,沉声喝道:“朋友,请出来吧!”崖石后传出一阵衣裙曳地的悉簌声,怯生生地走出一个绝代佳人来。

  少年人一见这人,大为意外,冷笑道:“哈哈哈!海萍,我王一萍正要找你,想不到你却躲在这里。哦,对了,一定是向衡飞那小子自以为可以胜过我,因此故意将你藏在此地,好让你亲眼看看他的威风。可是现在却怎么啦?”

  海萍面色苍白,眼中犹带惊恐之色,娇怯地从岩后走出,摇着头道:“王公子,您误会了,向衡飞他是个好人。”

  王一萍仰天狂笑道:“好人,他当然是好人,要不然你怎他跟他在一起?”

  海萍闻言一怔,显然她已听出王一萍的言外之意。

  王一萍面色一沉,缓缓举起手臂,他知道以自己此刻的功力能论,只要指尖随意碰中她身上任何一处,均可使她受到重伤。他手臂已经伸出,突又自动收回,因为他突然想到,怎能向一个毫无抵抗能力的女人下手了,不过,这并非是他自动停手的原因,只因他已想到了另一种惩治对方的方法,根本用不着自己多此一举。

  他望着眼前这位一度使自己为之倾倒不已的北国佳人,讥讽地道:“你的好人就在峰底,你自己找他吧!恕我无法在此多陪。”

  他身形一闪,直向峰下飞驰而去。王一萍身法奇快,海萍只觉得眼前人影一晃,已不见了王一萍的踪迹。

  海萍急行了数步,悲声唤道:“王公子,请留步,听我说呀,听你的海萍说呀!”

  王一萍头也不回,眨眼间已掠至峰腰。

  海萍哭喊了一阵,看见王一萍愈去愈远,知道喊已无用,当下忍住哭声,伸手抹去颊边清泪,走向峰边。距离尚有一丈多远,即感到山风犹劲,她有些心惊胆战立不住,停下脚步,带哭道:“向公子,都怪海萍不好,硬要你与我同行,不料却害得你丧身谷底,──向公子,你安心去吧!今生今世,我发誓要找到王公子,向他解释明白。”

  王一萍在这片刻之间,已去得无影无踪。

  海萍遥对深不可测的绝谷喃喃祝罢,寻路下峰。她绕峰顶走了一遭,禁不住叫起苦来。原来这座奇峰除了有半亩大小一块平地而外,四周全是笔陡的削壁,不要说是一个弱质纤纤的海萍,就是轻功稍差的武林中人,也休想随意上下此峰。

  直到这时,海萍方始明白何以王一萍对她明明已是恨极怒极,但却并不动手打她,反而决然离去的原因。

  半晌,海萍望着王一萍消失的方向,伤心地道:“王公子,你好狠的心!”

  王一萍匆匆下峰,越过几重峰谷,回到破山寺。远远即看见贺衔山负手站在庙前。

  这时贺衔山也发现了王一萍,快步迎了过来,道:“王兄一夜不归,小弟实在替你担心不已!”

  这些日子,王一萍已渐渐察觉贺衔山为人城府太深,有点不太愿意跟他接近,但人家一大早就站在庙前守候,岂不足以说明人家对自己仍然十分关心?遂逊然道:“多谢贺兄关怀!”

  贺衔山仔细地看王一萍打量了一番,看他所著绸衫有破洞多处,左边衣袖也几乎被完全扯断,浑身湿汗犹只半干,分明是经过一场极惨烈的搏斗。

  王一萍知道贺衔山虽未出口相问,实则极想知道昨夜一战的结果,遂道:“昨夜一战,实在胜得万分侥幸!”

  贺衔山对王一萍的获胜,并不感到意外,道:“以技相搏,全凭胸中一点真才实学,怎可说是侥幸?”

  王一萍此刻回想起来,仍然觉得胜得连他自己也莫名其妙。他每每有种奇怪的感觉,认为摔下绝谷的不应该是向衡飞,而应该是他自己才对。

  王一萍不此事多加解释,贺衔山知情知趣,也未再加追问。

  王一萍偶一回头,瞥见贺衔山脸色阴晴不定,嘴角嚅动,欲言又止,暗暗称奇,不由问道:“贺兄可是有什么话要说么?”

  贺衔山干笑了几声,迟疑地道:“这话真不知该从何说起。不瞒王兄,小弟在江湖中浪迹多年,无意中得罪过许多朋友。昨夜突然发现,小弟被一位极厉害的仇人暗中蹑追。这人不但武功奇高,最厉害的一点,是他极工心计,远非阴山四煞这类人物可比。”

  王一萍听出贺衔山尚有言外之意,心想自己为了他,早已弄得无家可归,虽不敢说推心置腹,但总不能说对不起他,自己真心待他,他说话却吞吞吐吐尽绕弯子,因此心中略感不快,道:“贺兄有什么话?何不痛快说出!”

  贺衔山果真似有难言之隐,他思索了一阵,终于吞吞吐吐地道:“一萍兄,你我相处虽然不久,但我深知一萍兄是个血性中人,不过我这仇人不比旁人,委实难惹。小弟苦思了半夜,觉得不能再连累王兄,仍以单身趋避,始为上策。至于王兄不防一路游山玩水,你我约定今年中秋,到金陵城外燕子矶头相见,不知王兄意外如何?”

  王一萍有点怀疑贺衔山所说突然发现强仇追蹑一事,究竟是真是假。但他敢确定一点,即是贺衔山有心将他抛在一边。

  王一萍见贺衔山为人如此,不觉甚为灰心,心想这样的人,早些分手也好,遂笑道:“既然贺兄如此说法,小弟敢不从命。”

  贺衔山见王一萍回答得竟如此干脆,倒觉得有点过意不去,遂从怀中掏出几片金叶道:“几片金叶,尚祈乞纳,经备旅不时之需。”

  王一萍既然认为贺衔山为人大有问题,怎他接受所赠金叶?于是拒道:

  “小弟随身所携虽不丰裕,但尚无阮囊羞涩之感,贺兄厚赐,心中铭记就是。”

  贺衔山从王一萍语意中听出他拒意甚坚,只得将金叶收回,拱了拱手道:“那么咱们一言为定,中秋之夜,燕子矶头再见。”

  王一萍打从心底冷笑数声,目送贺衔山颀长的身形渐渐消失在林木深处。

  山风猛烈,指面生寒,王一萍目送贺衔山离去的方向,渐渐勾起无穷心事。突闻身后有人问道:“请问这位相公可有意游一趟黄山?”

  王一萍回头一看,见是一位樵夫装扮的中年男子。那男子见王一萍好似尚未听懂,遂又带笑说道:“庙里有几位相公,想游一趟黄山,让小的联络带路,已经收了五峡谷银子。本该昨天早晨就启程的。因为有位客人突然得了急病,无法动身。适才见相公独自一人,特地过来问问。”

  王一萍心想初次来到江南,确应一览江南秀丽景色,遂点头答允。

  那人高高兴兴地领着王一萍来到客房,已有好几个男子和一个又干又瘦的小孩候在那里。

  那些人一见樵夫,纷纷围了上来,气势汹汹地道:“喂,你这人好没道理,说妥了昨天动身的,钱收了去,人就不见了。”

  樵夫指着王一萍道:“这位相公因为临时有点急事,必须多耽搁一天,诸位流山玩水,又不是赶香期,何必争这一天两天?”

  那些人只是担心樵夫将钱骗去,现在人已回来,再看王一萍素服儒巾,一表人才,不像普通人物,各人都少说一句。

  王一萍明明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也不想多辩。

  樵夫对山中道路摸得极熟。不消三日,众人已来到莲花峰下。

  憨山寺筑在莲花峰腰,规模宏传,气势不凡,那一阶一阶的石阶全是整块青石铺成,总共约有一千九百余级。

  山道两旁,每隔数百级就筑有一座小小茅棚,专供香客们歇足之用。

  同行五人,每到一座茅棚,定要休息片刻,王一萍跟那带路的樵夫招呼了一声,独自朝峰顶走去。

  他尚未来到庙前,远远即听见一片喧嚣的人声从峰上清晰地传来,偶尔更有暴吼喝彩之声。

  王一萍走完石阶,两只眼睛不由自主地就向那闹声来处望去。只见庙前一片半亩大小的空地上,已挤满了人。后面的人,踮起脚跟,伸长颈子,全神贯注朝人堆中间瞧着。憨山寺里反倒显得冷冷清清。

  人堆中一片兵刃相触的铿锵之声过后,立又响起一和睛疯狂的叫好之声。接着,一个身段魁伟、步履沉稳的红脸壮汉从人丛中钻了出来,低着头,匆匆向山下奔去。

  这种江湖卖解兼比武的玩竟儿,王一萍在北京城里已见得多了,一见心中已经明白,怎会再挤进去看?

  他独自走进憨山寺,到处闲逛。憨山寺规模虽大,但并无什么出奇之处。他走到一处,见壁上题了一首诗:

  恨望湖山未敢归,

  故国杨柳欲依依。

  万里飘蓬双布履,

  十年回首一僧衣。

  这首诗不但意境极高,而且字也写得颇为不俗。王一萍反复诵读了几遍,方始离去。

  王一萍在憨山寺里,前前后后,足足流连了一个时辰,犹未见同行的几人前来,心中暗觉诧异。这时,两个中年和尚从庙后匆匆走出。

  两人走得极快,与王一萍擦肩而过。王一萍听得两个和尚仿佛是说庙前来了一个怪人,可能是位风尘隐士。好几个江南武学名家,均在他手下失招落败,看情形可能是来憨山寺寻事的。

  王一萍心中一动,暗道:“哦,竞有这等事情,倒不妨去见识见识。”遂跟在两名和尚身身后, 齐向庙外走去。

  两个和尚来到人堆后面,并肩而立,看样子并不急于进去。

  人堆中劲风飒飒,铿锵之声不绝于耳,大约斗得正急。

  两个和尚侧耳倾听,十分注意。

  只不过片刻工夫,人堆中发出一片疯狂叫喊,一个双眉入鬓满脸英气的中年男子,面带羞愧之色,从人堆中挤出,急急离去。

  左边一个略瘦的和尚吃惊地道:“咦,这不是名震江南的银剑于右湖吗?难道连他也吃了瘪?”

  另一个和尚道:“师兄,我看这老家伙来意不善,八成对我憨山寺未曾安下好心,否则,黄山大庙小庙不下几百处之多,他什么地方不好去,却偏偏看中了憨山寺,在这寺前胡闹。”

  原先说话那和尚仿佛有着心事,眼帘低垂,沉吟不语。

  有人发现这两个和尚,大约这两个和尚颇有名气,站在他们面前的人自动向两旁让开。

  王一萍站在两个和尚身后,向前望去。只见大伙儿围着的是一个又干又瘦、又目深凹、头顶光秃的老人。他端坐在一张虎皮上,在他左边地上,放着一只重逾千斤的大铁龟,龟背上插着三柄古色斑斓的宝剑,王一萍一眼即已看出,那三柄宝剑无一不是极难一睹的珍品。

  在他右边,一排站着高矮六人。

  最靠近他的是一个身高八尺,铁塔也似的一个莽汉,半身赤裸,露出一身结实肌肉,两腕和项上各带着一个金圈。单凭他这副卖相,胆子小一点的人准会被吓得倒退五尺。

  在这奇伟壮汉旁边的是一个面貌绝美,但神情却显得冰冷异常的少妇。

  少妇之旁,却是一个鸳鸯脸的白发老丐。白发老丐旁边是一个塾师装扮的中年男子。接着是两个男女孩童。

  这七人站在一起,令人颇有不伦不类的感觉。

  那男孩指着两个和尚哈哈大笑,道:“哎呀,真有趣,来了两个秃驴。”

  两个和尚听这男孩张嘴就骂人,不觉脸孔一寒,各自暗哼一声,缓步向前走去。

  旁观的人觉得这男孩长得固然逗人喜爱,武功也着实不错,但却出言无状,都不由暗暗称怪。

  站在他身旁的女孩白了他一眼道:“可不许你下次再张嘴就骂人。”

  那金刚也似的壮汉怔怔地望着缓步而来的两个向尚,木木地道:“小师弟,骂得好,果然是两个秃驴。”

  这壮汉神情古怪,说话声音又异常刺耳,有人忍不住吃吃而笑。

  两个和尚脸色更冷,一直走到老人身前不远,始将脚步停住。

  那男孩距离龟背上插着的宝剑至少也有两三丈距离,但见他肩头晃处,人已到了剑旁。身法之快,令人骇异。

  男孩持剑在手,随手一挥,大声喊道:“来,来,来,陪你少爷比划比划。”

  男孩挥剑的姿势,看在常人眼里,认为只是随手挥划,但这两个和尚全是用剑的大行家,一见即知小孩随手一剑,居然暗含无限玄机,况且小男孩适才所露轻功,分明已具一流身手,不由大为惊异。

  这两个和尚原本怀有问罪之意而来,这时却已不敢鲁莽行事。

  干瘦老人双目微睁,露出一双死鱼般的眼睛,向两个和尚打量了几眼,道:“二位也是为我这三口神剑而来的么?”

  这两个和尚同时一愕,干瘦老人“哦”了一声,道:“大约你们还不知道,老夫自知死期将至,特地从小寒山回到中原,一来是乘着尚有一口气在,结一结历年的旧账,无论是人欠的,还是欠人的,都得结算清楚。二来也是为这三柄神剑物色主人。”

  微瘦和尚道:“小僧天资鲁钝,福分浅薄,能够一睹神剑,已是无上缘分,何敢再生据有之心?再说敝寺同门一心向佛,想来断不会为这身外之物动心,施主还是迁地为良吧!”

  奇伟壮汉呆呆地道:“这两个和尚唠唠叨叨地说些什么?”

  男孩道:“他要咱们搬场子呢!”

  奇伟壮汉双目一瞪,吼道:“胡说!谁敢说这话,我鲁直可要揍人。”

  男孩挥动长剑向那两个和尚说道:“老实告诉你,要我们搬场子不难,你可得拿点真功夫出来让人瞧瞧,空口说白话,咱们可不怕人唬!”

  男孩说得神气活现,干瘦老人听得不住点头。两个和尚却再也按捺不住。

  微瘦的和尚法号无碍,是憨山寺中二代弟子中的第一高手,这时被这小孩一再讥骂,已是忍无可忍,不由怒道:“无知小儿,不给你点颜色瞧瞧,谅你也不知天高地厚。”

  男孩一听,气呼呼地道:“好,你敢骂人,看剑!”

  他单臂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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