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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4章

古龙合集-第16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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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明明知道,却也还是默默承受,又有谁知道他心里承受着多少悲伤?多少痛苦?

  波波的泪又流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对不起的并不是罗烈,而是这孤独而倔强的傻小子。

  “你……你在想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想。”黑豹终于回答。

  他还是没有回头,但波波却已悄悄的下了床,从背后拥抱着他,轻吻着他背上的创伤。

  “傻小子,你真是个傻小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你想错了。”

  她喃喃轻语,扳过他的身子,“现在我除了想你,还会想什么?”

  黑豹闭上眼睛,却已来不及了。

  波波已发现了他脸上的泪光。

  他已为她流了汗,流了血,现在他又为她流了泪,比血与汗更珍贵的泪。

  这难道还不够!

  一个女孩子对她的男人还能有什么别的奢望?

  她突然用力拉他。

  她自己先倒下去,让他倒在她赤裸的身子上。

  这一次她不但付出了自己的身子,也付出了自己的情感。

  这一次他终于完全得到了她。

  没有条件,没有勉强。

  可是他的确已付出了他的代价。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灿烂而辉煌。

  “明天”,已变成了“今天”。

  波波翻了个身,背脊就碰到了那一大串钥匙。

  这钥匙最少也有三四十根,又冷又硬。平时黑豹总是拿在手里,睡觉时就放在枕头下。

  现在钥匙却从枕头下滑了出来,戳得波波有点痛。

  她反过手,刚摸着这串钥匙,想拿出来,另一只手立刻伸过来抢了过去。

  黑豹也醒了。

  他好像很不愿意别人动他的这串钥匙,连波波都不例外。

  波波撅起了嘴:“你为什么总是要带着这么一大把钥匙?”

  “我喜欢。”黑豹的回答总是很简单。

  但波波却不喜欢太简单的回答,所以她还要问:“为什么?”

  黑豹的眼睛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记不记得钱老头子?”

  “当然记得。”

  钱老头子也是他们乡里的大户,黑豹从小就是替他做事的。

  “他手里好像也总是带着一大把钥匙。”波波忽然想了起来。

  黑豹点点头。

  “你学他?”波波问。

  “不是学他。”黑豹沉思着:“只不过我总觉得钥匙可以给人一种优越感!”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钥匙的本身,就象征着权威、地位和财富。”黑豹笑了笑:“你几时看见过穷光蛋手里拿着一大把钥匙的?”

  波波也笑了:“只可惜你这些钥匙并没有箱子可开,都是没有用的。”

  “没有用?”黑豹轻抚着她:“莫忘记它救过你两次。”

  “救我的是你,不是它。”

  “但钥匙有时也是种很好的暗器,至少你可以将它拿在手里,绝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我还是不喜欢它。”波波是个很难改变主意的女孩子。

  “那么你以后就最好不要碰它。”黑豹的口气好像忽然变得很冷。

  波波的眼睛也在看着天花板。

  她心里在想,假如是罗烈,也许就会为她放弃这些钥匙了。

  她不愿再想下去。

  女孩子是种很奇怪的动物,就算她以前对你并没有真的感情,但她若已被你得到,她就是你的。

  那就像是狼一样。

  母狼对于第一次跟它交配的公狼,总是忠实而顺从的。

  “起来。”黑豹忽然道:“我带你到我那里去,那里安全得多。”

  “只要有你在身旁,无论在什么地方,岂非都一样安全。”波波的声音很温柔。

  “只可惜我不能常常陪着你。”

  “为什么。”

  黑豹的回答只有三个字。

  “金二爷。”

  这就是黑豹的惟一的理由,但这理由已足够。

  金二爷永远比一切人都重要。

  为了金二爷,任何人都得随时准备离开他的父母、兄弟、妻子和情人。

  金二爷斜倚在天鹅绒的沙发上,啜着刚从云南带来的普洱茶。

  现在刚七点,他却已起来了很久,而且已用过了他的早点。

  他一向起来得很早。

  他的早点是一大碗油豆腐线粉,十个荷包蛋,和四根回过锅的老油

  条,用臭豆腐乳蘸着吃。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他是个很不喜欢改变自己的人,无论是他的主意,还是他的习惯,都很难改变。

  甚至可以说绝不可能改变。

  他意志坚强,精明果断,而且精力十分充沛。

  从外表看来,他也是个非常有威仪的人。

  这种人正是天生的首领,现在他更久已习惯指挥别人,所以虽然是随随便便的坐在那里,还是有种令人不敢轻犯的威严。

  他旁边另一张沙发上,有个非常美丽,非常年轻的女人。

  她就像是只波斯猫一样,蜷曲在沙发上,美丽、温驯、可爱。

  她的身子微微上翘,更显得可爱,大而美丽的眼睛里,总带着种天真无邪的神色,但神态间却又有种说不出的魅力。

  她正是那种男人一见了就会心动的女人。

  现在她好像还没有睡醒,连眼睛都睁不开。

  可是金二爷既然已起来了,她就得起来。

  因为她是金二爷的女人。

  一个垂着长辫子的小丫头,轻轻的从波斯地毯上走过来。

  “什么事?”金二爷说话的声音也同样是非常有威仪的。

  “黑少爷回来了。”

  “叫他进来。”

  沙发上的女人眼睛立刻张开,身子动了动,像是想站起来。

  “你坐下来,用不着回避他。”

  “可是……”

  “我叫你坐下来,你就坐下来。”金二爷沉着脸,道:“他对我比你对我还要忠实得多,你怕什么?”

  波斯猫般的女人不再争辩,她本来就是个很温顺的女人。

  她又坐下。

  紫红色的旗袍下摆,从她膝盖上滑下来,露出了她的腿。

  她的腿均匀修长,线条柔和,雪白的皮肤衬着紫红的旗袍,更显得有种说不出的诱惑。

  “盖好你的腿。”

  金二爷点起根雪茄,黑豹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走路时很少发出声音,但却走得并不慢。

  沙发上的女人本来是任何男人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的。

  但他的眼睛却始终笔笔直直的看着前面,就好像屋子里根本没有这么一个女人存在。

  对这点金二爷好像觉得很满意。

  他喷出口又香又浓的烟,看着黑豹:“昨天晚上你没有回来。”

  “我没有。”

  “那当然一定有原因。”

  “我遇见了一个人。”

  “是你的朋友。”金二爷又吸了口他上好的哈瓦那雪茄。

  “我没有朋友。”

  对这点金二爷显然也觉得很满意。

  “不是朋友是什么人?”

  “是个女人。”

  金二爷笑了,用眼角瞟了沙发上的女人一眼,微笑着,道:“像你这样的年纪,当然应该去找女人。”

  黑豹听着。

  “但女人就是女人,”金二爷又喷出口烟:“你千万不能对她们动感情,否则说不定你就要毁在她们手里。”

  黑豹的脸上完全没有表情:“我从来没有把她们当做人。”

  金二爷大笑:“好,很好。”他的笑声突又停顿:“你昨天晚上表现得也很好,但却得罪了一个人。”

  “冯老六?”

  “那青胡子算不了什么,你就算杀了他也没关系。”金二爷的声音渐渐又变得低沉严肃:“但是你总该知道,他是张三爷的亲信。”

  “我知道。”

  “你得罪了他,他当然会在张三爷面前说你的坏话。”金二爷喷出口烟雾,仿佛要掩盖起自己脸上的表情:“那位张大帅的火爆脾气,你想必也总该知道的。”

  “我知道。”黑豹听人说话的时候,远比他自己说话的时候多。

  “所以你最近最好小心些。”金二爷显得很关心:“张三爷知道你是我的人,当然不会明着对付你,可是在暗地里……”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知道不说下去比说下去更有效。

  黑豹脸上还是一点表情也没有,他想杀人时,脸上也总是没有表情的。

  金二爷眼睛里却似露出了得意之色,忽然又问道:“最近在法租界里,又开了家很大的赌场,你听说过没有?”

  “听过。”

  “赌场的老板,听说是个法国律师,只不过……真正的老板,恐怕还另有其人。”

  黑豹没有表示意见。

  金二爷道:“你不妨到那边去看看。”他又喷出口烟:“既然那赌场是用法国人名义开的,跟我们就连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忽然打住了这句话,改口道:“我的意思你懂不懂?”

  “我懂。”

  黑豹当然懂。在他们的社会里,不是朋友,就是仇敌。

  那赌场老板既然不是他们的朋友,他还有什么事不能做的。

  于是金二爷端起了他的茶。

  黑豹就转身走了出去。

  沙发上的女人,一直垂着头,坐在那里,直到此时,才忍不住偷偷瞟了他一眼。

  金二爷好像没有看见似的,却忽然又道:“你等一等。”

  黑豹立刻转回身。

  金二爷看着他:“你受了伤?”

  “伤不重。”

  “是谁伤了你的?”

  “喜鹊。”

  金二爷皱起了眉:“那些喜鹊们已恨你入骨,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你!”

  黑豹冷笑。

  “你当然不怕他们,我只不过提醒你,现在你的仇人已经够多了。”

  “是。”

  “而且我最近听说,张三爷又特地请来了四个外国保镖,两个是日本人,是柔道专家。”

  金二爷笑了笑:“柔道并不可怕,但其中还有一个,据说是德国的神枪手。”

  黑豹还是在听着。

  “枪就比柔道可怕得多了。”

  黑豹忽然道:“枪也不可怕。”

  “哦。”

  “假如根本不让子弹射出来,无论什么样的枪,都只不过是块废铁。”

  金二爷的眼睛里闪着光:“你能够不让子弹射出来么?”

  “我还活着。”

  金二爷又笑了:“我希望你活着,所以才再三提醒你。”

  他又端起了茶:“我已关照大通银行的陈经理,替你开了个户头,你要用钱的时候,可以随时去拿。”

  遇着这样的老板,你还有什么可埋怨的?

  黑豹目中露出感激之色:“我会活着去拿的。”

  黑豹已走了。

  金二爷微笑着,看着他走出去,眼睛里又露出得意之色。

  那种眼色就像是主人在看着他最优秀的纯种猎犬一样。

  “像他这种人,只要多磨练磨练,再过十年,这里说不定就是他的天下了。”

  这句话他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沙发上的那女人垂着头,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你没有听见我说的话?”金二爷忽然转过脸,对着她。

  “我听见了。”

  “你们是老朋友了,看见他有出息,你应该替他高兴才对。”

  她的头却垂得更低:“现在我已不认得他。”

  “可是你刚才还在偷偷的看他。”金二爷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沙发上的女人脸却已吓白了。

  “我没有。”

  “你没有?”金二爷突然冷笑,手里的一碗茶,已全都泼在她身上。茶还是烫的。

  但是她坐在那里,却连动都不敢动。

  金二爷沉着脸:“我最讨厌在我面前说谎的人,你总该知道的。”

  “……”

  “其实你就算看了他一眼,也没什么关系,你又何必说谎。”

  沙发上的女人眨着眼,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样子。

  她当然不会真的哭出来。

  她做出这样子,只不过因为她自己知道自己这种样子很可爱。

  金二爷看着她,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腿,目光渐渐柔和:“去换件衣裳,今天我带你到八爷家里去喝她三姨太的寿酒。”

  沙发上的女人立刻笑了,就像是个孩子般跳起来,跑到后面去。

  还没有跑到门口,忽然又转过身,抱住了金二爷,在他已有了皱纹的脸上,轻轻的吻了一下,又溜走。

  金二爷看着她扭动的腰肢,突然按铃叫进刚才那小丫头。

  “关照刘司机去找施大夫,再去配几副他那种大补的药来。”

  从水晶灯饰间照射出来的灯光,总像是特别明亮辉煌。

  现在辉煌的灯光正照着梅子夫人脸上最美丽的一部分。

  她的确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一种东方和西方混合的美。

  她的眼睛是浅蓝色的,正和她身上戴的一套蓝宝石首饰的颜色配合,

  她的皮肤晶莹雪白,在她身上,几乎已完全看不出黄种人的痕迹。

  她自己也从来不愿承认自己是黄种人,她憎恶自己血统中那另一半黄种人的血。

  她从不愿提起她的母亲——一位温柔贤惠的日本人。

  只可惜这事实是谁也无法改变的,所以她憎恶所有的东方人。

  所以在东方人面前,她总是要表现得特别高贵,特别骄傲。

  她总是想不断的提醒别人,现在她已经是法国名律师梅礼斯的妻子,已经完全脱离了东方人的社会,已经是个高高在上的西方上流人。

  她也不断的在提醒自己,现在她已经是这豪华赌场的老板娘,已不再是那个在酒吧中出卖自己的低贱女人了。

  她女儿就站在她身旁,穿着雪白的曳地长裙。

  她一心想将她女儿训练成一个真正的西方上流人,从小就请了很多教师,教她女儿各种西方上流社会必须懂得的技能和礼节。

  所以露丝从小就学会了骑马、游水、网球、高尔夫,也学会了在晚餐前应该喝什么酒,用什么酒来配鱼,什么酒来配牛腰肉。

  无论什么牌子的香槟,她只要看一眼,就能辨别出它出产的年份。

  现在她已长得比母亲还高了,身材发育得成熟而健康。

  她们母女站在一起时,就像是一双美丽的姐妹花。

  这也是梅子夫人最引为自傲的,多年来仔细的保护,饮食的节制,使她的身材仍保持着十五年前一样苗条动人。

  再加上专程从法国运来的华贵化妆品,几乎已没有人能猜得出她的年纪。

  墙壁上挂着的瑞士自鸣钟,短针正指在“9”字上面。

  现在正是赌场里最热闹的时候。

  梅子夫人一向喜欢这种奢华的热闹,喜欢穿着各式夜礼服的西方高贵男女们,在她的面前含笑为礼。

  她几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贫贱的出身,忘记了那肮脏下流的东京贫民区,忘记了她那另一半黄种人的血统。

  只可惜黄种人的钱还是和白种人同样好,所以这地方还是不能不让黄种人进来。

  何况她也知道,这地方真正的后台老板,也是黄种人。

  黑豹正是个标准的黄种人。

  他额角开阔,颧骨高耸,漆黑的眼睛长而上挑,具备了所有大蒙古民族的特征。

  他身上穿着件深色的纺绸长衫,手里的钥匙叮当作响。

  他进来的时候,正是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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