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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3章

古龙合集-第22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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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郭先生凝注着他,目中带着笑意,道:“我知道你必定也认得他的,是不是?”

  俞佩玉叹道:“晚辈身受那位前辈的恩惠更重,他对弟子实有再造之恩。”

  东郭先生道:“我那二弟非但轻功高绝,嫉恶如仇,医道之高明,更是天下无双,纵令华陀复生,刀圭之术也未必能比得上他。”

  俞佩玉摸着自己的脸,不禁自心底生出了敬意。

  东郭先生道:“姬苦情经我二弟逼得走投无路,只有诈死,逃出了杀人庄,远遁穷荒,去寻找他的妻子‘墨玉夫人’姬悲情。”

  俞佩玉道:“那时姬悲情也在关外?”

  东郭先生道:“不错!这两人在关外会合之后,野心仍不死,一直都在准备卷土重来,君临天下,但他们对我兄弟两人却始终还存着畏惧之心,自己始终不敢出面,只有利用一个在武林中声誉素佳的人来做他们的傀儡。”

  俞佩玉面上一阵扭曲,嗄声道:“前辈说的自然就是那俞……俞某人了。”

  东郭先生目光露出一丝怜悯同情之色,柔声道:“放鹤老人乃武林中少见的正人君子,怎肯助他们为恶,他们也明知此点,所以只有下毒手将放鹤老人除去,再找个人来伪冒俞放鹤,他们一心要借俞放鹤的侠名,行事自然不择手段。”

  听到这里,俞佩玉心里又是悲愤,又是感动。

  悲愤的是因为他又想到家园的惨变、亡父的惨死。

  感动的却是这许多日子来,第一次有人为他抱不平,第一次有人了解他父子的冤屈,第一次有人肯替他说话。

  东郭先生拍了拍他肩头,柔声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现在虽受尽了世人的冷眼,但将来总有一天,冤情大白,你就可扬眉吐气了。”

  俞佩玉只觉胸中一阵热血上涌,热泪几将夺眶而出,匐地叩首说道:“前辈莫非早已知道弟子的身世。”

  东郭先生扶起了他,柔声道:“我自然早就知道了,你可记得,就在你横遭不幸的那一天,我已见到了你,那时我就知道你必有忍辱负重的勇气。”

  俞佩玉长长呼吸了几次,使自己的心情略为平静了些,黯然道:“弟子只有一件事还不明白。”

  东郭先生道:“什么事?”

  俞佩玉咬牙道:“假冒先父的那恶贼究竟是谁呢?他为何也有一身‘先天无极’门的武功?而且还能将先父的神情举止都学得惟妙惟肖,一般无二。”

  东郭先生沉默了很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道:“龙生九子,子子不同,放鹤老人虽然恬淡高远,大仁大义,他的兄弟俞独鹤却是个心如枭狡的畜生。”

  俞佩玉想到那本“账簿”上记载的事,身子不禁一阵战栗,手足也立刻变得冰冰冷冷,颤声道:“难道……难道那恶贼就是我的……我的二叔?”

  东郭先生叹道:“有些话,我也不便在你面前说,但你却要明白,你那二叔虽然说是被逼离家的,你父亲却从未有丝毫对他不起。”

  俞佩玉黯然垂首,惟有点头而已。

  东郭先生道:“俞独鹤离开了你父亲之后,更是为所欲为,无恶不作,染了满手的血腥,也结了无数的仇家,只不过他武功既高,行踪又飘忽,别人虽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却只恨无法追查出他的下落来。”

  他徐徐接道:“直到有一天,那天正是大年初二,他在洛阳名妓“大乔”家里喝酒狂欢,不觉酩酊大醉,只因他再也想不到“大乔”竟也是他仇家的眼线。”

  俞佩玉喃喃道:“大年初二……”

  他又记起在那杀人庄的地道中听到的话:“俞某人到杀人庄来时,正是大年初三……”

  东郭先生道:“但俞独鹤实在也是个武林少见的人物,大醉中被十余高手围剿,还是被他杀出了重围,逃入了杀人庄。”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他知道杀人庄中一定有人会庇护他,何况他在‘杀人庄’中轻车熟路,别人自也无法追及……”

  俞佩玉忍不住问道:“那次难道并非他第一次逃人杀人庄么?”

  东郭先生道:“他早已和姬夫人有了私情,姬灵风和姬灵燕姐妹就是他的女儿。”

  俞佩玉只觉全身都凉了。

  他立刻就想起那日在杀人庄的地道中,发现的那块玉佩,那时他觉得奇怪,“先天无极”门的珍藏怎会在杀人庄出现,还有那锦囊、绣像和上面的两句话:“常伴君侧,永勿相弃。”

  只是那时他绝未想到姬夫人的情人竟是他的二叔。

  他又想起姬灵风和姬灵燕姐妹总像是和他有种神秘的情感,原来这只因为他们身子里都流着有“俞家”的血!

  东郭先生道:“姬夫人将俞独鹤藏在地道中,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谁知姬苦情诈死后也进入了那地道,恰巧遇见了俞独鹤。”

  俞佩玉道:“他……他为何不……”

  东郭先生不等他说完这句话,已明白了他要问的是什么,叹道:“姬苦情本来自然是想将俞独鹤杀了灭口的,但后来他却想到了这还大有可以利用的价值,也许认为他和自己臭味相投,所以只是劫走,并没有要他的命。”

  这一点俞佩玉倒早就想到过了,俞独鹤若非在急猝中被人挟持而去,就绝不会将那锦囊和玉佩遗留在杀人庄的地道里。

  东郭先生道:“姬苦情这一着闲棋并没有白走,俞独鹤和放鹤老人兄弟本就有虎贲中郎之似,只要稍加刀圭易容,便可令人难辨真伪,何况,他们兄弟自幼相处,俞独鹤对放鹤老人的语言神态,一举一动自然都了如指掌。”

  他长长叹息了一声,接着道:“所以这所有的事都绝非巧合,可说每一步骤都是经过严密计划的,若没有‘俞独鹤’,他们也许就不会将放鹤老人选作对象了。”

  俞佩玉沉默了很久,才问道:“姬苦情也精于刀圭易容之术?”

  东郭先生道:“不是他,是墨玉夫人,据说她的刀圭易容之术传自西洋波斯一带,虽和东郭高所习不同,都有异曲同工之妙。”

  俞佩玉道:“前辈可知道她还有两位高足?”

  东郭先生道:“你说的可是杨子江和海东青?”

  俞佩玉道:“正是。”

  东郭先生叹道:“这两人本质不坏,只可惜被她利用,据我看来,就连这两人对她的秘密都未必知道得很详细。”

  俞佩玉喃喃道:“不错,连我都相信了她的话,她自己的徒弟又怎会不信,只不过……如此说来那‘灵鬼’又是奉何人差遣的呢?”

  东郭先生道:“自然也是姬悲情。”

  俞佩玉忍不住问道:“那么,姬悲情为何又要灵鬼去杀她自己的门下杨子江和海东青?”

  东郭先生道:“这说不定是因为杨子江和海东青渐渐已对她的秘密知道得多了,在这种人门下,若是知道的事情太多,便难免有杀身之危,也说不定是因为她自觉现在大业将成,已用不着杨子江和海东青。”

  他叹了口气,嗄声接道:“无论如何,我早已说过他们兄妹都是疯子,他们的行事又岂可以常情衡度。”

  俞佩玉道:“除了灵鬼外,她是否还有另外四鬼?”

  东郭先生笑了笑,道:“那只不过是她故意耸人听闻而已,要人作鬼,并不是件容易事。”

  俞佩玉默然半晌,喃喃道:“如此说来,杨子江和海东青也是一直被她蒙在鼓里的,他要我避入那山腰秘窟中,也许并无恶意,因为他也不知道姬苦情在那秘窟里,他们对我说的那些话,他们自己也信以为真……”

  想到这里,他掌心不禁又沁出了冷汗。

  因为事实若是如此,非但杨子江和海东青的处境都险极,朱泪儿和铁花娘更已入了虎口。

  他现在就算想去救他们,也没法子,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墨玉夫人”已将他们带到哪里。

  但这东郭先生说的话是否全是事实呢?

  只听东郭先生道:“这些秘密虽是我多年来用尽各种方法才查探出来的,但有些也只不过是我的推测而已,可说全无证据,并不能完全令人信服……如今我若说俞放鹤乃是俞独鹤假冒的,天下又有谁相信?”

  俞佩玉叹了口气,暗道:“连我对你说的话都不能完全相信,又何况别人?”

  东郭先生凝注着他,徐徐道:“我知道你心里也不无怀疑之处,所以……我现在想先带你去见一个人。”

  俞佩玉道:“谁?”

  东郭先生笑了笑,道:“你见到他时,就会知道的。”

  ※          ※          ※

  避开大路,从田陌间的小道走过去,有一曲流水。

  小桥上朝露未干,桥那边竹篱掩映处,有茅屋三楹,鸡犬之声,隔篱传来,屋顶炊烟,随风袅娜。

  俞佩玉远远就嗅到一股药香。

  茅屋中是谁病了?

  是谁在煎药?

  竹篱半掩,檐下的红泥小火炉上,药已半沸,一只黑猫懒洋洋地伏在火炉旁取暖,四下寂无人声。

  那煎药的人呢?

  东郭先生为什么要将俞佩玉带到这里来?

  突听“喵”的一声,那黑猫箭一般蹿起,蹿入东郭先生怀里,东郭先生抚着它绸子般的黑毛,大笑道:“好小黑,乖小黑,莫要抓爷爷的胡子。”

  俞佩玉对猫狗都没有兴趣,正觉得无聊,突听一人道:“俞公子别来无恙。”

  这声音就在他身后发出来的。

  俞佩玉大惊回头,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苍老的脸上,密密地刻划着风霜劳苦的痕迹,但一双带笑的眼睛,却清澈得有如明湖之秋水。

  俞佩玉又惊又喜,失声道:“原来是你老人家在这里。”

  此时此地,他能再见到“高老头”,当真是宛如隔世。

  东郭高手里提着个大水桶,桶里装满了清水,他提着这么大一桶水来到俞佩玉身后,居然也全无声息。

  他看到俞佩玉面上的刀疤,面色立刻就变了,但瞧了几眼后,目中又露出了笑意,喃喃道:“看来无论什么事都不能太完美了的,总要有些缺陷才好。”

  俞佩玉只觉喉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塞住了,想说话竟也说不出,东郭高拍了拍他肩头,展颜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说也罢,屋子里还有个人日夜在惦念着你,你快去看看他吧!”

  屋子里的人是谁?

  是谁病了?

  莫非是姬灵燕?

  是谢天璧?

  还是林黛羽?

  俞佩玉只觉手有些发抖,毕竟还是推门进去。

  一个白衣人斜倚在床上,清癯的面容,蜡黄的脸色,半张半闭的眼睛中,闪闪地发着光。

  一见到这人,俞佩玉再也忍不住心头狂喜,竟大叫了起来:“凤三哥,你怎会也在这里?”

  ※          ※          ※

  看到了凤三和“高老头”,俞佩玉对东郭先生的信心自然又增加了几分,但有几件事他还是觉得无法解释。

  尤其是他亲眼见到那“墨玉夫人”将姬苦情杀死的——眼见的事,总比耳听的事为真。

  他简要地向凤三叙出了这些日子里所发生的事,说到朱泪儿已被姬悲情骗走时,他心里又是痛苦,又是惭愧。

  凤三反而安慰他,道:“姬悲情绝不会伤害泪儿,因为她将泪儿带走,只不过是为了要挟你,要你不敢做任何背叛她的事。”

  俞佩玉垂首道:“我早就该想到这点的,我为什么要让她将泪儿带走?”

  凤三微笑道:“其实你也用不着为泪儿担心,这孩子刁钻精灵,姬悲情也未必就能对付得了。”

  俞佩玉也只有暂且放宽心事,却将那账簿和竹牌拿了出来,道:“这就是我在李渡镇那小楼下找得的!……”

  凤三皱眉道:“销魂宫主怎会对一本账簿如此珍视?”



  第三十九回 风波已动

  俞佩玉正色道:“因为这本‘阎王账’记载的都是当今武林人物的丑闻,销魂宫主拥有它,就等于拥有一面护身符,谁都怕被揭穿秘密,而不得不对她顾忌三分。”

  凤三点了点头,但又将头连摇:“道理不错,但也有相反的一面,我的意思是说这本‘阎王债’是惹祸根苗。”

  俞佩玉眼神一动:“三哥的意思我明白——凡是被‘阎王债’记录丑闻的人物,必千方百计将它据为已有,一方面可以隐去自身的秽事,一方面反可胁制别人,你说可对么?”

  凤三点一下头:“不错,所以既然你已经从“阎王债”上晓得很多秘密,就没有再保存它的必要了,免得惹上很多麻烦。”

  俞佩玉含笑说:“这点我跟三哥的想法相反,如果被人晓得这本阎王债在我身上的话,毁了它也无法避免困扰。”

  凤三诧道:“那是为了什么?”

  俞佩玉道:“因为没有人会相信我轻易将它毁去,这场麻烦是免不了的,而且我希望这场风波早一点掀起。”

  东郭先生将颏下的大胡子一甩,急忙插口道:“小伙子,听你这话的口气,莫非是惟恐天下不乱,对不?”

  俞佩玉点头道:“对了,我准备明天就将‘阎王债’上的丑闻散布出去,我这样做的目的不仅要报家父之仇,并且也要将整个江湖重新整肃一番,绝不让那些外披羊毛,内藏狼心的假仁伪善者,再以欺世盗名的手法蒙蔽江湖。”

  这话使室内人俱都瞪大了惊诧的眼神,但也都流露出了钦佩的眼光。

  东郭先生摸了摸他的大胡子,又不停地将头连点,最后将脸色一正。

  “小伙子,你的豪气确实不小,但是立意固善,也要行之有方,如果眼前你就算莽莽撞撞地将‘阎王债’抖露出去,那我老人家就要将你好有一比了——”

  俞佩玉含笑望着他:“请问比从何来呢?”

  东郭先生道:“比作‘寿星公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俞佩玉道:“前辈的意思我明白,就是说我目前的功力还不够,招惹不起江湖巨头的联手攻击,对不?”

  东郭先生将头连点,道:“算你小子聪明,猜得一点也不错。”

  凤三正色插口道:“四弟,这是很值得重视的,你虽有一手擎天的志气,但有时也要量力而行。”

  俞佩玉笑道:“三哥说得对,我当然有所凭借才会作这样的狂想,绝不是随便说了而已的。”

  众人又面面相觑。

  凤三用眼盯着他问道:“那你所凭借的又是什么呢?不妨说出来让我们大家听听。”

  俞佩玉将竹牌一扬,道:“这是东郭先生的‘报恩牌’,有了它我就不再顾虑一切。”

  东郭先生惊地一哆嗦,道:“小伙子,你好狠?意欲将腥风血雨的事,完全扣在我糟老头一个人的身上么?”

  俞佩玉肃穆道:“老前辈不要想歪了,我并非借此‘报恩牌’坚请你老人家出面和他们去拼生死,而是只想请前辈将‘无相神功’传授给我。”

  东郭先生又是一怔,道:“你怎么知道我有‘无相神功’?”

  俞佩玉说道:“乃是‘墨玉夫人’姬悲情亲口所说出,她说‘无相神功’正是她‘先天罡气’的克星。”

  东郭先生怒道:“所以你就将目标对准我了,想仗‘报恩牌’威胁我?”

  俞佩玉躬身将“报恩牌”双手奉上道:“前辈息怒,晚辈实在没有仗物挟人的打算,只请前辈念今后江湖安定,赐予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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