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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0章

古龙合集-第22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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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妞掀开锅盖,迅速利落地舀了一碗豆浆,加上一些祖传的配料,一碗“黑妞盐浆”就已然放到等着解馋客人的面前。

  现在离第一道曙色出现,还有一段时间,店里却已有了六七位客人。

  黑妞一点都不黑,不但不黑,皮肤还很红润,红得就像是多情少女初见情人时,浮现在脸上的那种嫣红。

  她大约有二十五六岁,脸圆圆的,眉毛弯得就仿佛上弦月,眼睛黑白分明而且亮丽,就宛如雨后高挂天空的那一轮明月,鼻于娇小却挺拔,嘴唇微微地噘着。

  微噘的嘴并没有破坏她的美,反而更显出她的个性美。

  她的腿修长、圆滑,加上一条紧身的黑色裤,更衬出腿的动态美。

  一双手虽然成天在工作着,但还是那么纤细、柔美,就仿佛刚出炉的豆腐般娇嫩光滑。

  花舞语来的时候,店里的七八张桌子已坐了十几个人,每个人都低着头喝盐浆,仿佛部互不相识。

  “早。”黑妞笑着说,“姑娘你起得真早。”

  “来晚了,就啥也买不到了。”花舞语也在笑。

  “掏豆、选豆、洗豆、压豆、煮汁都是我一个人做,份量当然就会少了些。”黑妞说:“还好我是一个人吃饱就等于全家饱。”

  “却害苦了我们这些想喝‘黑奴盐浆’的人。”花舞语仿佛在埋怨。

  “早起精神好。”黑妞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那早起的虫儿?”

  “只好被鸟吃了。”

  二人相视而笑。

  刚刚的对话,店里的十几个客人仿佛都没有听见,他们还是只顾着低头喝盐浆,对于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漠不关心,他们来这里的唯一目的,好像只为了喝“黑奴盐浆”。

  “装两碗盐浆,我要带走的。”花舞语将小提锅递给黑妞。

  “好的。”

  锅盖一掀,浓烟冒起,三两下地就装好了盐浆,黑奴笑眯眯地递给花舞语。

  左手接过,再换到右手,花舞语笑容绽开,又递还给黑妞。

  “还是在这里先喝一碗。”

  “哦?”黑妞眼睛一亮。“用什么碗?”

  “随便。”花舞语说,“只要不是破碗就好。”

  这些对话完全是照着杨铮所说的,所有的步骤也完全是照杨铮交代的。

  事情到了这时,应该是结束了。

  “随便,只要不是破碗就好,”这句话刚开始说时,黑姐已接过花舞语右手的小提锅,等这句话完全说完时,黑奴的眼睛突然一皱,她手中的小提锅也突然甩回坐在店里中间那一桌的三位客人。

  空中提锅里的浆汁已飞溅而出。

  飞溅的浆汁如细小尖针般地射向那三位客人。

  三个人往三个不同方向翻出。就在浆汁付入桌面时,店里的其余客人忽然跃身而起,手上也多出了十几件兵刃来。

  剑、刀、双斧、暗器、长鞭、判官笔、腰里剑,所有的兵刃都往黑妞身上招呼过去。

  黑妞甩锅,人已跟着飞起,“轰”的一声,瓦土纷飞,屋顶已破了一个大洞,她的人已站在屋脊上。

  人刚站定,黑暗中突然响起一阵“咻”的声音,对面屋脊上已射来一排急箭,黑妞扭身,如落叶般飘下,飘落在长街上。

  最先闯出豆浆店的是手持双斧的少年人,手中双斧如轮子般地砍向黑妞。

  黑暗中闪出一道血光,血光纷溅。

  纷溅中,手持双斧的少年人已倒地,身子一倒在青石板上,血花如春雨般洒落在少年人的脸上。身上。他的脸上充满了惊讶的表情,仿佛至死都不相信黑妞能杀死他。

  血雨中,又有四个人从店里飞出,分成两路,一对攻击黑妞的上半路,一对横砍黑妞的下半路,第五个跟出的人,手中一条长鞭如赤练蛇般地卷向她的腰。

  “叭达”一声,长鞭已缠上了黑妞的腰,分两路攻打黑妞的四个人手中兵刃已离她要害不到一尺。

  所有的事情,都在一瞬间发生,花舞语根本还没弄清楚状况时,就已看见那根如赤练蛇般的长鞭卷注黑妞的腰,然后又看见四个人手中的武器已朝黑姐身上砍下去。



  第三章 石屋里的狄青麟一

  一间石屋、一张石桌、两张石椅、一盏灯、一个铜炉、一壶酒、一个水晶酒杯、一个水晶碗、一个人。

  铜炉在石桌上,铜炉上偎着一锅桂花莲子白果粥,清香弥漫了石屋。

  人在灯旁。

  一身雪白的衣裳,一尘不染,一张苍白清秀的脸上,总是带着冷冷淡淡,带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石板上铺着来自波斯的羊毛地毯。

  狄青麟潇潇洒洒地穿件纯丝的白色长袍,赤着脚,盘膝端坐在石桌前,坐在羊毛地毯上,慢慢地暖饮着一杯玻琅色的葡萄酒。

  石屋外的林中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林中的梧桐仿佛在低诉寂寞。

  石屋的门开了,一个如幽灵般的白色女人,随着门外的秋风飘了进来。

  狄青麟故意不去看她,依旧慢慢地喝着酒。

  进来的白色女人就坐在他对面的石椅上,她替自己用石桌上的水晶夜光杯,倒了一杯波斯葡萄酒,静静地看着他。

  一默默相对,默默喝酒。

  过了很久很久,狄青麟才抬起头看看她。

  “是你?是你来了?”

  “当然是我,当然是我来了。”

  “可是我记得你应该在半个时辰之前就来了。”

  “半个时辰之前,我是应该已坐在这里了。”他说:“但是那个老乌龟可是个不简单的人,我必须很小心地,才能出来一趟。”

  狄青麟看着她。

  “上次你出来,距离这一次有多久了,”“十三年了。”

  “十三年过九个月零七天,”狄青麟说:“你来救我的那一天是十二月二十九,今天是十月初七。”

  他望着她。“整整已经过了十三年又九个月零七天了。”

  “岁月不饶人。”她叹了口气。

  “十三年来,你过得还好?”

  “很平静。”她浅浅地啜了一口酒。

  “那个老乌龟有没有常常出现?”

  “没有。”她的声音仿佛在颤抖。“可是远比出现还令我恐怖。”

  “哦?”

  “如果他出现,你会知道他的人就在你眼前,可是他不出现。”她说:“却让你感觉到他好像时时刻刻都在你的左右。”

  她又喝了口酒。“那种感觉就仿佛你身在深林中,虽然没有看见任何危险的动物,却又步步提防着临时出现的猛兽一样。”

  狄青麟替她盛了碗桂花莲子白果粥,也替自己盛一碗。

  “你和老乌龟的约定是多久?”

  “二十年过一个月。”

  “二十年过一个月?”狄青麟望着碗中冒出的自烟。

  “为什么不是二十年。为什么不是二十一年,偏偏要二十年过一个月呢?”

  他喝了一口粥。“为什么要多出这么个零头的一个月?”

  “也许他觉得多出这么个零头,比较好玩。”自色女人浅笑道。

  “一定有用意的。”狄青麟说,“我大了解这个老乌龟,他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白色女人也喝了口粥。“或许他这么做的用意,就是要我们疑心、猜测。”

  “但愿如此。”狄青麟想了想。“这个老乌龟做事的方法,远比邵空子桅异多了,武功又深不可测,真是个令人头痛的人物。”

  “他早已不再管江湖事,为什么偏偏对杨铮的事那么热心?”

  “闺为杨铮的父亲杨恨,是他唯一的生死之交,”狄青麟轻吸了口葡萄酒。

  “他既然要帮杨铮,为什么不干脆一点?”

  “他不希望杨铮成为一个没有主见,处处依靠帮助的人。”狄青麟说:“他要杨铮成为第二个杨恨。”

  狄青麟看着白色女人,微微地笑笑,接着又说:“如果不是这样,他又何必逼你遵守二十年誓约,如果不是这样,二十年前,你早已死了。”

  “他要我遵守二十年过一个月的誓约,为的就是要杨铮亲手杀我?”白色女人淡淡地间。

  “好像是的。”

  白色女人的眸中突然现出一种说不出来的表情,那是种有恨、有怨、有哀、有爱、有无奈的综合表情。

  “如果不是这样,你好像二十年前也就已死了?”白色女人在笑,冷笑。

  “他不杀我的原因,好像跟你有点不太一样。”狄青麟说。

  “哪个地方不太一样?”

  “他一定会给杨铮一个机会。”狄青麟说,“一个正正当当公公平平的机会,他要杨铮以自己的力量来跟我决斗。”

  他笑了笑,又接着说,“要不然十三年前你违背誓约,偷偷跑出来救我,叉怎能逃过他的耳目呢?”

  “他给杨铮一个公平的决斗机会,你呢?”白色女人说:“你好像没有给杨铮公平的机会。”

  “有,决斗时,我一定给杨铮一个公平的机会。”狄青麟微笑道:“可是决斗前,就看个人的手段了。”

  “你的手段好像比较残酷一点。”白色女人说,“你先将女儿送回去给他,让他有了亲情,一有亲情,心就会软,然后你再时时刻刻制造危机,让他心里有压迫。”

  狄青麟在听。

  “心里有压迫,就会空虚,一毛‘空虚的感觉出现,就会更想依靠亲信的人。”白色女人说:“这时你再将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除去,造成他孤立。”

  白色女人凝视着他。

  “到了决斗时,你不战就已胜了。”

  狄青麟也在凝视她。

  “难道你不希望我胜?难道你希望我败,”这个问题,白色女人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自己也搞不清楚,究竟希望杨铮胜,抑或是杨铮败,——江湖人,败就是死。

  她希望杨铮败,却不希望杨铮死。

  这是种什么心理?白色女人自己也不清楚。

  “现在杨铮几乎已是孤立了,接下去你要怎么做,”白色女人问。

  “接下来当然是最重要的一个步骤。”狄青麟说:“我要让他的最后一道堤防崩溃,”“最后一道堤防?”白色女人间:“什么样的堤防,”“感情、亲情。”

  “感情,亲情。”

  “亲情当然就是他的女儿花舞语。”狄青麟凝视着白色女人,“感情当然就是他最心爱的一个人。”

  狄青麟眼中闪起一种得意、残酷的光芒。

  “我要送给他一样他最心爱女人身上的东西。”

  二

  病人感到最不方便、最困扰的事就是大小便,尤其是杨铮。

  他的腰部以下都用木板夹着,想动也动不了,更别说是转个身。

  幸好“传神医阁”不但是医术一流,服务也是一等一。

  像杨铮这样的大人物,都有专人服务。

  在床头靠墙壁上有一条绳子,绳子一直顺着墙壁沿伸出窗户,连接到“医阁人员休息室”,绳尾上绑着一个铃裆。

  如果病人须要服务时,只须拉拉病房内的绳头,绳子一拉动,休息室的铃铛就会响,一响就立刻会有人去替你服务了。

  杨铮刚刚拉过绳子,手还没有完全放下,就来了一位很甜的女孩。她进来后,先替杨铮理理床被,然后笑着问:“王爷,有”什么事?”“拜托你好吗,我一听见‘王爷’这两个字,病情就忽然加重了。“杨铮苦笑着说。”

  是的。“她的声音也很甜。”杨。。杨大人。”“唉!换汤不换药。“杨铮叹了口气。”我姓杨,叫杨铮,铁铮铮的铮。”“是,杨铮。”“对。“她的眼睛也很甜,那甜甜的日光停留在杨铮的脸上。”什么事?”“我知道现在是晚上,而且已经入冬了,病人也不能吹风。“杨铮一副可怜兮兮样。”可是这屋里实在太闷了,能不能麻烦你,将窗子稍许开些?”“可以呀。“她连犹豫都没有,马上走过去将窗子扫”开,然后回头冲着杨铮笑。

  “这佯用”以吧,杨铮。”“太可以了。“杨铮笑了。”谢谢你。”“不客气。

  “她笑着走了,留下了满屋的甜甜余味。杨铮深深地吸口气,仿佛是在回味着那甜甜的余味,又仿佛在品尝着刚山窗外流进来的请新空气。”好,真是好味道。“杨铮闭起眼睛。”进来吧,我已经等了一天了。“静悄悄的,没有脚步声,没有敲门声,他怎么知道有人来?”吱呀“一声,门却开了。”你怎么知道我来了?”“黑妞盐浆不但口味好,香味也是十足的,“杨铮笑着说。”原来爹已经闻到味道了。“花舞语拿着小提锅走近床边。”早上买完后,我还有一些别的事,所以到现在才来。”“没关系。“杨铮睁开眼晴看着她。”

  有来总比没来好。“要不要现在喝一碗?”

  “好。”杨铮望着她手上的小提锅,“这碗‘黑妞盐浆’的味道一定很特别。”

  杨铮最后“特别”两个字,仿佛也用很“特别”的声音说出。

  花舞语好像没有感觉到那两个字的“特别”声音,她很愉快地盛了一碗香味四溢的盐浆,递给杨铮。

  “要不要我喂您、”“我自己来。”杨铮说:“在床上已躺了七八天,再不动一动,骨头都生锈了。”

  杨铮仰起身子,半靠在床上,接过花舞语手中的盐浆,贪婪地闻了闻。

  “好,难怪她的生意特别好。”杨铮说:“每次去,她店里的七八张桌子,总是坐了十几个客人。”

  花舞语的眉睫仿佛动了动。杨铮没有看见,他只顾望着手中的盐浆。

  “趁热喝了,凉了就不好喝。”

  “好。”

  杨铮用汤匙搅了搅,然后舀了一汤匙,愉快地喝下去。

  看见他喝了一汤匙,花舞语竟然有了兴奋的友情,但随即又恢复正常,因为这时杨铮正好抬起头来。

  “舞语,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能不能麻烦你一下?”

  “可以呀!什么事?”

  “我今天晚上的药还没有吃,你能不能帮我去拿。”杨铮说。

  “我这就去。”

  花舞语转身离去,临到门口又回身,笑着说:“盐浆要喝7日。”等你回来时,保证连一滴也不剩。“杨铮笑着回答。花舞语一走出房门,杨铮脸上的笑容忽然不见了,他用一种很凝重的眼光盯着盐浆。残秋初冬的夜晚虽然寒冷:却有明月、繁星。杨铮腹部一用力,张口朝着窗外,射出一道水柱,竟是刚刚喝下的盐浆。他右手一挥,手中的碗,慢慢地飞出了窗外,就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托着碗似的。窗外花丛深处,仿佛有一人影起身接住碗,将碗中盐浆倒掉,然后再将空碗送回。空碗飞回的速度比飘出时快多了,显见花丛中人影的功人比杨铮还要差些。杨铮刚一接住空碗,就听见敲门声。”

  进来。“花舞语一进门仿佛先瞄了瞄杨铮手上的碗,见到碗已空。才绽开笑容他说:“他们说,你晚上要是无法人睡,才吃药,否则就不必吃了。”

  “哦?”杨铮望望手中的碗。“今天喝了这么好喝的‘黑妞盐浆’想必一定很好睡。”

  刚说完话,杨铮突然伸个懒腰,眼中竟充满了睡意。

  “我怎么突然觉得很咽呢?”

  “大概是累了。”

  “嗯。”杨铮点点头。“昨晚上没睡好,早上又是一大早就被吵醒。”

  “那就早点休息。”

  花舞语帮他躺下,盖好被子,然后用一种很愉快的声音说:“明天还要不要我带什么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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