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合集-第26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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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相信屠青这次也决不会失手。可是他错了,因为他还不知道这个脸色苍白的陌生人就是傅红雪。
傅红雪已拔刀。
天下无双的刀,不可思议的刀法。
无论多恶毒的暗器,无论多复杂的诡计,遇见了这把刀,都像是冰雪到了阳光下。
刀光一闪,一连串金铃般的轻响,满天暗器落地,每一件暗器都被削断了,都是从正中间断的。就算巧手匠人用小刀一件件仔细分割,也未必能如此精确。
刀光消失后,才看见血。血是从脸上流下的!
屠青的脸。
一道刀口从他眉毛间割下来,划过鼻尖。这一刀只要多用三分力,他的头颅无疑也要被削成两半。
刀已人鞘。
鲜血从鼻尖流落,流入嘴唇,又热又咸又苦。屠青脸上每一根肌肉都已因痛苦而抽搐,他的身子却没有动;他知道自己杀人的生涯已结束。
这是种秘密的行业,无声无息地杀人,无声无息地消失。
无论谁脸上有了这么样一条显著的刀疤,都绝对不适宜再干这一行了。
傅红雪看着这条刀疤,忽然挥了挥手,道:“你走吧。”
屠青的嘴唇也在抽搐:“到哪里去?”
傅红雪道:“只要不去杀人,随便哪里你都可以去。”
屠青道:“你……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傅红雪道:“你一定要五万两,才肯杀我;要我杀你,至少也得五万两。”
他冷冷地接着道:“我也从来不免费杀人的。”
屠青道:“可是我身上带着的不止五万,你杀了我,就都是你的。”
傅红雪道:“那是另外一回事。我的规矩也是先收费,再杀人。”
规矩就是原则。
无论在哪种行业里,能成功的人,一定都是有原则的人。
屠青不再开口,默默地从钱囊中拿出两迭银票,一迭五十张。
他又仔仔细细数了两遍,摆在桌上,抬头看了胡昆一眼:“这还是你的。”
胡昆在咳嗽。
屠青道:“你可以付他五万两,叫他杀了我。”
胡昆忽然不咳了:“你身上还有多少?”
屠青闭着嘴。
胡昆盯着他,眼睛里又发出光。
屠青已提起了桌上的包袱,慢慢地往外走!
胡昆忽然大声道:“杀了他,我付五万两。”
傅红雪冷冷道:“要杀这个人,你自己动手。”
胡昆道:“为什么?”
傅红雪道:“因为他已经受了伤,已没有还手之力。”
胡昆双手握紧栏杆,突听“笃”的一响,三柄飞刀钉在栏杆上。
飞刀是从包袱里拿出来的,这包袱也有杀人的武器。
屠青冷冷道:“我从不免费杀人,为了你,却可以破例一次,你想不想试试?”
胡昆脸色早已变了。
他实在猜不透这包袱里还有多少种武器,屠青身上又还有多少种!
但是他已看出来,无论哪种武器,只须一种,已足够致他于死地。
屠青终于走出去,走到门口突又回头,盯着傅红雪,盯着傅红雪手上的刀,仿佛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刀。
他忽然问道:“贵姓?”
傅红雪道:“姓傅。”
屠青道:“傅红雪?”
傅红雪道:“是的。”
屠青轻轻叹息,道:“其实我早就该想到你是谁了。”
傅红雪道:“可是你没有想?”
屠青道:“我不敢想。”
傅红雪道:“不敢?”
屠青说道:“一个人若是想得太多,就不会杀人了。”
门外夜色已深,无星无月,屠青一走出去,就消失在黑暗里。
胡昆长长吐出口气,喃喃道:“你为什么不杀了他?难道你不怕他泄露
你的秘密?”
傅红雪道:“我没有秘密。”
胡昆道:“难道你已不想去杀杜十七?”
傅红雪道:“我杀人不是秘密。”
胡昆又叹了口气,道:“桌上有八万两银票,杀了杜十七,这些都是你的!”
傅红雪道:“先付后杀。”
胡昆勉强笑了笑,道:“现在你就可以拿去。”
傅红雪拿起银票,也数了两遍,才慢慢地问道:“你知道杜十七在哪里?”
胡昆当然知道:“为了清查他的行踪,我已花了一万五千两。”
傅红雪淡淡道:“杀人本就是件很奢侈的事。”
胡昆叹了口气,看着他将银票收进怀里,忽又问道:“你杀人不是秘密?”
傅红雪道:“不是!”
胡昆道:“你不怕在大庭广众间杀人?”
傅红雪道:“无论什么地方都可以杀人。”
胡昆笑了,真的笑了:“那么你现在就可以去找他。”
傅红雪道:“他在哪里?”
胡昆眯起眼,道:“他正在拼命。”
傅红雪道:“拼命?”
胡昆道:“拼命地赌,拼命地喝。我只希望他还没有输光,还没有醉死。”
杜十七不但赢了,而且很清醒。
一个人在赢的时候,总是很清醒的,只有输家才会神智不清。
他正在洗牌。
三十二张用乌木做的牌九,每一张他都仿佛能如意操纵,甚至连骰子都听他的话。
他并没有玩花样,做手脚。一个人赌运来的时候,根本就不必做假。
刚才他拿了一封“长三”,统吃,现在他几乎已赢了两万,本来一定还可以多赢些。
只可惜下注的人已渐渐少了,因为大家的口袋都已快空了。
他希望能有一两个新生力军加入。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个脸色苍白的陌生人走了进来。
傅红雪在看他洗牌,他的手巨大而有力。
杜十七又推过一次庄,四手牌,两手统吃,却只吃进了三百多两。
下注的人大都已显得没有生气。
在赌场里,钱就是血,没有血的人,怎么会有生气?
——不知道这个脸色苍白的陌生人,身上的血旺不旺?
杜十七忽然抬头向他笑了笑,道:“朋友是不是也想玩两把?”
傅红雪冷冷地看着他,道:“只玩一把。”
杜十七道:“只玩一把?一把见输赢?”
傅红雪道:“是的!”
杜十七笑了:“好,就要这样赌才痛快。”
他直起腰,全身的骨节立刻“格格”发响,一块块肌肉在衣下流窜不停。
这是十八年苦练的结果!
他身高八尺二寸,阔肩细腰,据说用一双手就可以扼断牛头。看着他的人,每一个眼睛里都不禁露出敬畏之色,就好像臣子看着他们的帝王。
八十张银票都已拿了出来,崭新的银票,苍白的手。
杜十七道:“你有多少?”
傅红雪道:“八万两。”
杜十七轻轻吹了声口哨,眼睛亮得就好像燃起了两盏灯,问道:“八万两赌一把?”
傅红雪道:“不论输赢,只赌一把。”
杜十七道:“只可惜我没有那么多。”
傅红雪道:“无妨。”
杜十七道:“无妨的意思,就是没有关系?”
傅红雪点点头。
杜十七笑了:“这些钱莫非是偷来的,所以你不在乎?”
傅红雪道:“不是偷来的,是买命的!”
杜十七道:“买谁的命?”
傅红雪道:“你的!”
杜十七脸上的笑容僵硬,旁边的人都已握紧拳头,有的握紧了刀。
傅红雪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道:“我输了,这八万两给你;你输了,就跟我出去。”
杜十七道:“为什么要我出去?”
傅红雪道:“因为我不想在这里杀你。”
杜十七又笑了,笑得却已有些勉强:“你输了,还是要杀我?”
傅红雪道:“无论输赢,我都非杀你不可。”
杜十七道:“你的意思是说,不是你杀了我,就是我杀了你,无论谁输谁赢,我们反正都要拼一次命的,只不过这里的人太多,而且都是我的人,所以你不愿在这里出手。”
傅红雪冷冷道:“我不想多杀人。”
杜十七笑道:“你好像很有把握能杀了我。”
傅红雪道:“没有把握,怎么会来?”
杜十七大笑。
傅红雪道:“八万两银子已经可以做很多事,你死了之后,你的朋友兄弟还是用得着的!”
忽然间,一把刀从后面砍过来,直砍他的后颈。
傅红雪没有动,杜十七却已抓住握刀的手。
“叮”的一响,尖刀落下,又是“格”的一声,刀尖已被拗断。
杜十七沉下脸,厉声道:“这件事跟你们没关系,你们只准看,不准动。”
没有人敢动。
杜十七又笑了:“你们都是我的好兄弟,你们先看我把他这八万两银子赢过来。”
他一把扯开衣襟,露出铜铁般的胸膛,道:“我们怎么赌?”
傅红雪道:“你说!”
杜十七道:“赌小牌九,一翻两瞪眼,最痛快。”
傅红雪道:“好。”
杜十七道:“还是用这副牌?”
傅红雪点点头。
杜十七眨了眨眼,道:“你知道我用这副牌已赢过几把?”
傅红雪摇摇头。
杜十七道:“我已连赢了十六把。用这副牌赌,我的手气特别好。”
傅红雪道:“再好的手气,也有转坏的时候。”
杜十七盯着他,道:“杀人你有把握,赌钱你也有?”
傅红雪淡淡道:“没有把握,怎么会赌?”
杜十七大笑:“这次你错了。赌钱这种事,连神仙都未必有把握。我以前也见过很多像你一样有把握的人,现在都已输得上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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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张牌排成四行,一行八张。
杜十七推出了一行,道:“我们两个人对赌,上下两家是空门。”
傅红雪道:“我懂。”
杜十七道:“所以我们就不如赌四张。”
傅红雪道:“好。”
杜十七用两根手指推出了四张牌:“骰子掷出的是单,你拿第一副。”
傅红雪道:“牌是你洗的,骰子我来掷。”
杜十七道:“行。”
傅红雪拿起骰子,随随便便地掷了出去。
七点,单。
杜十七道:“我拿第二副。”
两张乌木牌九,“啪”的一合,再慢慢推开。
杜十七眼睛里露出光,嘴角露出了笑,他的兄弟也松了口气。
大家都看得出他手上拿的是副好牌。
傅红雪却冷冷道:“你输了。”
杜十七道:“你怎知道我输了?你知道我手上是什么牌?”
傅红雪道:“是一张天牌,一张人牌,天杠。”
杜十七吃惊地看着他,道:“你看过自己手上的牌没有?”
傅红雪摇摇头,道:“我用不着看,我的牌是对杂五。”
杜十七忍不住掀开他的牌,果然是杂五。
杂五对恰巧赢天杠。
杜十七怔住,每个人都怔住。
然后才是一阵骚动:“这小子有鬼,这小子认得牌。”
傅红雪冷笑道:“牌是谁的?”
杜十七道:“我的。”
傅红雪道:“我动过牌没有?”
杜十七道:“没有。”
傅红雪道:“那么我怎么会有鬼?”
杜十七叹了口气,苦笑道:“你没有鬼,我跟你走。”
又是一阵骚动。
握刀的又想动刀,握拳的又想动手。
杜十七厉声道:“赌钱我虽然输了,赌命我还没有输,你们吵什么?”
骚动立刻静了下来,没有人敢开口。
杜十七又笑了,笑得还是那么愉快:“其实你们都该知道,赌命我是决不会输的。”
傅红雪道:“你有把握?”
杜十七微笑道:“就算我没有把握,可是我有九条命,你却只有一条。”
无星,无月,无灯。
黑暗的长巷,冷清清的长夜。
杜十七忽然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没有九条命,我根本连一条命都没有。”
傅红雪道:“哦?”
杜十七道:“我这条命已经是燕南飞的。”
傅红雪道:“你知道我是谁?”
杜十七点点头道:“我欠他一条命,他欠你一条,我可以替他还给你。”
他停下来,脸上还带着微笑:“我只希望你能让我明白一件事。”
傅红雪道:“什么事?”
杜十七道:“你怎么认得那些牌的?”
傅红雪没有回答,却反问道:“你知不知道每个人手指都有指纹?”
杜十七道:“我知道,有的人手上是箕,有的人手上是箩。”
傅红雪道:“你知不知道世上决没有两个人的指纹是完全相同的?”
杜十七不知道。
这种事在那时根本没有人知道。
他苦笑道:“我很少去看别人的手,尤其是男人的手。”
傅红雪道:“就算你常常看,也看不出,这其间的分别本来就很小。”
杜十七道:“你看得出?”
傅红雪道:“就算是同一模子里烘出来的饼,我也能一眼看出它们的分别来。”
杜十七叹道:“这一定是天才。”
傅红雪淡淡道:“不错,是天才,只不过这种天才却是在连一点光都没有的密室中练出来的。”
杜十七道:“你练了多久?”
傅红雪道:“我只不过练了十七年,每天只不过练三五个时辰。”
杜十七道:“你拔刀也是这样练出来的?”
傅红雪道:“当你练眼力的时候,一定要不停地拔刀,否则就会睡着。”
杜十七苦笑道:“现在我总算明白‘天才’是什么意思了。”
天才的意思就是苦练,不停地苦练。
傅红雪道:“那副牌九是用木头做的,木头上也有木纹,每张牌上的木纹都不同。我已看你洗过两次牌,那三十二张牌我已没有一张不认得。”
杜十七道:“那手骰子掷出的若是双,你岂非还是输?”
傅红雪道:“那手骰子决不会掷出双的。”
杜十七道:“为什么?”
傅红雪淡淡道:“因为掷骰子我也是天才。”
长巷已到了尽头,外面的道路更黑暗。
现在夜已很深。
傅红雪忽然掠上屋脊,最高的一层屋脊,附近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都在他眼底。
他杀人就不是给人看的,这一次更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杜十七终于也跟上来:“你究竟要我干什么?”
傅红雪道:“要你死!”
杜十七道:“真的要我死?”
傅红雪道:“现在你就已是个死人。”
杜十七不懂。
傅红雪道:“从现在开始,你至少要死一年。”
杜十七想了想,好像已有点懂了,却还是不太懂。
傅红雪道:“甚至连棺材我都已替你准备好,就在城外的乱葬岗上。”
杜十七眨了眨眼,道:“棺材里是不是还有些别的东西?”
傅红雪道:“还有三个人。”
杜十七道:“活人?”
傅红雪道:“可是有很多人都不想让他们活下去。”
杜十七道:“你是不是一定要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