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午-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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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火的人反怔了怔，“这，这狗……”
“这是狐狸精！”言大奶奶眼睛通红地瞪着人，“烧死狐狸精！”
烧死天下所有的狐狸精，烧死天下所有学了洋文，上过洋学堂会洋鬼子妖术的狐狸精！言大奶奶的眼睛里似乎又看见了郑家那个小妾穿着洋裙的风骚样子，“烧死狐狸精！”
点火的人心中一抖，手里的火棒掉下去，一片红莲灼天而起。狐狸狗临死的惨叫与言大奶奶疯狂的笑声一起响起来，但转眼就被人群兴奋地要求烧了教堂杀了洋和尚的声音淹没下去。
这个时候，每一个人都认为自己，才是对的……
12、
“住手，不要烧！”杜文神甫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虽然言大奶奶他们一来，脑子还算清醒的几个教堂里的帮工七手八脚把杜文神甫藏了起来，可是那群人越闹越大，听着外面的喧闹，杜文神甫也终于忍不住了。他挣脱了拉住他的那些人，一口气冲出去所看见的，正是兴奋的老百姓们把他的圣经撕碎了扔进火堆。
“上帝啊，上帝啊，上帝啊！”头发早就花白的神甫只觉得头晕目眩，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眼里颠倒过来。这群人，他难道没有帮助过他们吗？他没有在他们危急的时候施以援手吗？他在这个国家那么多年，他看着这个国家这个小城市的一代人老去，看着一代年轻人成长起来，他几乎把自己的生命都融入了这个国家，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还是要这样对待他？
到底哪里错了，哪里不对了？
“洋和尚出来了，杀死他！”人群说，兴高采烈，兴奋无比，“烧死他！”
“杀死洋和尚，让洋鬼子也看看，咱大清是有爷们的！”
“烧死他！”
听着群情激愤，言大奶奶更加得意，“哟，你们洋鬼子的神仙呢？今儿个怎么不出来了……”话还没有说完，脑门子猛地被人用石头砸了一下，“哎哟妈喂！”
“我打你个装神弄鬼装腔作势神神道道欺善怕恶不知廉耻无知愚昧的神棍巫婆！”张富贵手里攥着一把石头一颗颗往言大奶奶头上砸，“我叫你扮神扮鬼，我叫你装神弄鬼，我叫你抽大烟，我叫你坑害人，我叫你……”
言大奶奶本来正在兴头上，突然被一阵石头雨打得痛苦不堪顿时恼羞成怒，“张富贵你个假洋鬼子……”
“我操你妈的假洋鬼子！”张富贵怒瞪了一双大眼，从前跟光绪所说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全部被他自己扔到爪哇国去，这时候的他已经完全出离愤怒，“你这个老妖婆一而再，再而三的，这是要杀人啊！”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拳头，“神甫在这里到底哪里碍着你了，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非要把人往死里整？”
言大奶奶一时说不出话来，但八姐妹中的老五却尖声叫道：“这个人跟洋和尚是一伙的！这不要脸的假洋鬼子早拜了洋和尚做亲爹了，不当咱大清的子民啦！”
顿时有人跟着喊：“没错没错，咱大清的事就坏在这群假洋鬼子手里！”
人群又激动起来，“打死他打死他！”
刚才往言大奶奶头上砸的石头子儿顿时好象飞回来一样往张富贵头上落下来，“打死你个卖国求荣的洋鬼子的龟孙子！”
张富贵想说：你们才他妈是神婆的龟孙子呢！但眼睛瞅到另一边，教堂里几个帮工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张富贵这里，正在努力往外拽杜文神甫，顿时牙一咬眼一闭，“有种你们就打死我！”
这明明白白的挑衅顿时激怒了本来就正一个个血冲大脑的老百姓，顿时石头合着扁担一起往张富贵身上落下去。
“砰！”一声巨响，一股硝烟的味道顿时窜入每个人的鼻子里，众人慌不迭地回头才看见一个清瘦的汉子手里握着一把火枪朝天放了一个空响。
“全给我住手！”那汉子一声大喝，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手里握着的火枪却冷森森泛着浓烈的杀气。
八姐妹中的老五一看有人拿着火枪出来顿时知道不好，但又想欺他只有一个人，当下跨前一步，“他只有一个人！咱们大家伙上，难道他一把枪就能杀了我们那么多爷们吗？”
那汉子一愕，看着慢慢涌上来的老百姓，顿时脸都白了起来，手里发颤地只是举着枪，“下去，下去！不许上来！”
老五大是得意，“这假洋鬼子不敢伤人，咱们揍他……”话音未落，却只觉得肩膀上一阵剧痛，而后才发现是一把飞刀深深嵌入了肩胛骨，鲜血咕嘟嘟直飚出来。
“谁？”老五声嘶力竭地尖叫一声，自己却已经因为晕血往地上倒了下去。众人只见一道人影急掠过来，然后一个俊美少年就拦在张富贵的身前。
“言大奶奶你的事犯了！”那少年冷冷地说道，“县太爷要拿你问话！”
众人一惊，回头去看。果然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一群衙役正提着刀子锁链过来。
“官府抓人啦！”人群发一声喊，转眼作鸟雀散去。
张富贵看着身前护住自己的少年，一口气终于松下来，“云儿，你可又救了我一回……”浑身的疼痛这才冒出来一样，白眼一翻竟然昏了过去。
***
“眷诚兄！”楚云放下手里的汗巾，起身向詹眷诚拱了拱手。
“哦，富贵还没有醒吗？”詹眷诚摆了摆手，看看躺在床上的张富贵不禁叹了口气，“这次真亏了他，否则神甫要是出什么意外，只怕这个事情就又要让外国列强攻击我大清政府的无能了。”
楚云淡淡道：“既是事实，说与不说都一样。”
詹眷诚被他堵了一下，不过好在他也是在外国见识过世面的人，也不恼只是苦笑一声，“也对，我们这些当了大清朝官员的，总也想着拿块遮羞布把不好的东西遮起来，然后自己骗自己，大清还是当年康乾盛世的大清。”惭愧地摇摇头，“这大清……不过据说当今皇帝却是难得一见有魄力有朝气的君主。”他猛抬起头来，脸上都泛起红光，“有他主持朝政，未必不是一个中兴的气象。”
楚云其实觉得很奇怪，因为对他来说，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于他这样的升斗小民没有什么关系，只要他自己愿意，他总能让自己吃饱饭过一点舒服日子。所以看见詹眷诚提到皇帝或有所作为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只是闪现了一下上次见过的那个少年皇帝的样子，但还是不能理解这又有什么可以开心的这样。
国家要振兴，这很好，以后做生意可以挺直了腰板跟洋鬼子较劲，或者让自己出点力也不是不行，不过什么事情都要有一个度。让他为了一个“据说”的原因兴奋并且投资，楚云觉得这很难。而且按照他上次见过光绪的印象，他觉得“据说”可能也就仅仅只是“据说”而已。再说了，张富贵也说了，他们这样的小老百姓，见过那个人一面这叫做幸运，牵扯多了这可就是倒霉。他深以为然。
“不管皇帝是怎么样的人，把所有的希望压在一个肩膀上总是会出问题的。”一个沙哑的声音轻轻传来，却原来是张富贵醒了，“当务之急，是广启民智驱除愚昧。”他深吸一口气，“求人不如求己！”
詹眷诚双掌一拍，“富贵老弟，你这句话可真是说到我的心里去了！”他微笑地看着楚云把张富贵扶起来坐稳，“当年我考取了李中堂授命筹办的‘幼童出洋预习班’，以十二岁之龄远渡重洋他国赴学，所为者就是学西方技艺，振我大清。求人不如求己，只有自己先争气了才能让别人尊敬。”
张富贵苦笑一下，他的本意重点是“广启民智驱除愚昧”，但这位詹大人说到后来却变成了回忆自己当年。抬头正想说句什么，却突然看见楚云也是一副强忍着笑的样子。只是他垂下了眼帘，嘴角微勾像笑又有些不好意思笑得模样，看在张富贵的眼里却是一种在别的女人家身上都没有见过的妩媚，一时间，竟然痴了。
13、
张富贵知道自己出问题了，很严重的问题！试问，有哪一个大男人会对着同样是男人的兄弟看呆了眼？
他当然当然当然知道楚云是一个非常出色的男人，相貌俊美无俦，身段柔软，肌理匀称，皮肤水嫩丝滑……但不管怎么样他还是一个男人。从头到脚，他有的自己也有！甚至，他那活儿可不比自己的小——那是那天清晨他比楚云早醒过来一刻，一低头，嚯哟！两杆大标枪擎天而立。也是他太好事，一个好奇没有忍住，脱了自己的裤子不算还脱了楚云的裤子一心要比大小，那结果，那结果当然是被楚云一顿胖揍。后头有三天时间，他老子娘见了他都不认识……
想想那个时候，多好啊！什么肆无忌惮的话都说得出来，怎么动手动脚都无所谓，就算两个人脱光在炕上打架，咳咳，那也只是打架而已！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张富贵觉得自己变了。每次又想跟他的小云儿开开玩笑的时候，脑子里不期然地就会出现楚云略低下头垂着眼帘，轻抿着菱形小嘴，而后轻轻一笑的样子，接着他自己就陷入一种近乎睁眼昏迷的发呆状态。
张富贵觉得自己发呆的样子实在是没有办法看的，也不符合他玉树临风风度翩翩顺城最大肉店少东家的身份。嗯，说起来，不过一个半月，自从张家老太爷对张富贵的经商天赋彻底死了心，从此把所有的账簿生意全部交给义子楚云以后，老张家的肉店莫名其妙就变成了顺城最大的肉店。
多好的事啊！张富贵干巴巴地笑笑，现在他的老子娘已经完全忘记当初他们可是一个打算把人当猪杀一个准备把人当鸡卖的，如今他们天天嘴里一个个“云儿”不断地叫，就差没有喊出心肝宝贝了。而他们的亲生儿子，哎哟，就是他张富贵大少爷，那可就是落地的凤凰不如鸡了。
张富贵正心慌慌地想着事，“啪”！头顶猛地被人一巴掌拍下来。
何小春笑眯眯地凑到他跟前，“怎么着，又被老爷子赶出来了，我的大少爷？”
张富贵嘿嘿嘿嘿，堆出一个笑得跟朵花儿似的脸，“少爷我出来遛弯，什么叫做赶出来！”
何小春当即就伸手拧住那两个酒窝，“哟，就你这锉样，你还给我装？张富贵我告你，打你流着鼻涕穿着开裆裤上街这会儿开始，你就没在我眼皮子底下说谎成功过！”手上再加一把力，“我再叫你装！”
“哎哟我的妈喂！”张富贵雪雪呼痛，“何小春你这个凶婆娘！”挣扎着就从何小春的魔爪下往外逃，“迟早你嫁一破落户让你的恶婆婆整你！”
何小春从来就不会害羞的脸这次破天荒地红起来，“不怕！”她稍微忸怩了一下，“你妈心眼好，不会整我。”
张富贵“哈”一声，“我妈的心眼当然好……等等，”脸色大变，“你，你，你，你！”手指颤颤，“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什么意思？”何小春抬起头睁大了眼看他，“我今年都十八了，你还不来我们家提亲？”
“提……亲？”张富贵呆呆看着她，好半晌“啊啊！”大喊，“我的小姑奶奶，您就别耍我了，我年纪大了，禁不住啊！”
何小春终于色变，“张富贵！”
张富贵跳起来撒丫子就跑，“何小春小姑奶奶，你就饶了我吧，啊！饶了我吧！”
“张富贵！”小春赶着要追上去，却敌不住左右街坊明灯似的眼神，只能跺了跺脚，又羞又怒，“别让我逮着你，张富贵，否则我剥了你的皮！”
转头气忿忿地往回走，谁知道才绕过一个弯，就看见楚云满大街地在找人。
楚云一抬头看见小春顿时大喜，上来就问：“小春，你看见富贵没有……”
小春正气头上，“我是他什么人哪？他去哪个犄角旮旯遛鸟关我什么事？我就该着知道他去哪儿挺尸不成？”
楚云被她这样一堵倒愣了愣，半晌，晶晶亮亮的眼睛略眯了眯，“你们又吵架了？”
“哪个有闲工夫跟他吵啊？”小春想想心里就委屈，“我要活劈了他。”
楚云轻笑了笑，突然一伸手，修长的手指捋住小春脸颊边一缕散开的发丝，就那么温柔地给她夹到耳朵后头去，“小春，”小春第一次发现楚云的声音都是那么好听的，“别老是对富贵凶巴巴的，富贵是个聪明人，他……想做的事情很大，没工夫陪着你玩。你要是真的喜欢他，对他好一点，别还当自己跟他两小无猜的，年纪大起来是很快的。”
何小春一时间愣住，只觉得这一天的风吹得就是从来没有过的多情，阳光暖得就是从来没有过的温柔，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脸颊却已经红成了一块喜帕。
街上人来人往，人人都觉得看着他们就像看一幅画儿似的那么漂亮，男的斯文儒雅俊俏，女的漂亮活泼眉眼像会说话一样，这顺城的春天还真就给他春天起来了。
只是谁也没有发现，在一个阴暗的角落，某个人伸着爪子在墙上挠挠挠！何小春！你个水性杨花的丫头，刚才还说要嫁给我，转眼就跟别人好上了！楚云楚云楚云，你，你，你，你怎么就那么不带眼啊？这何小春哪里好了，凶巴巴的，身上都没有几两肉，抱起来还不如抱着你自己舒服……我，我，我他妈的在想什么东西啊？
张富贵恐惧着愤懑着怨怼着，却不意身后传来一个人喜滋滋的高喊：“哎，找着了，找着了！”
***
“今天来这里，朕……啊，不！我也就是想散散心。”光绪慢慢地走在顺城的小河口，随意舒展一下肢体似乎就能感觉到春天的舒适，“宫里头待久了也着实累得慌……诶，你们也别拘束，就跟咱们上回见面的时候那样，有什么就说什么，啊？！”
张富贵拿眼睛瞅瞅旁边的陆敏夫，心想上一回就差点没有要了我们哥儿两的小命去，要再这么不拘束，你不傻我都傻了！嘴里当然想也不想地一长篇歌功颂德流出来，只是听在光绪的耳朵里招来的却是这个皇帝轻轻的一声叹息。
“张富贵，你上回说，你当我是朋友……”光绪慢慢地回头看着他，脸上一抹笑却怎么看怎么有种说不清楚的抑郁，“现在却要跟我说鬼话了吗？”
张富贵闻言顿时一呆，直愣愣看着皇帝第一次说不出话来。
楚云连忙跨前一步，“皇上，正因为我们当你是朋友，”他抬着头不卑不亢地说，“所以看你似乎心情不怎么好才想法子逗你开心。”
张富贵慌忙说，是啊是啊是啊！
光绪看了看张富贵又看了看楚云，“你们虽然不是亲生的兄弟，但感情还真好。”顿了顿，“其实，朕也有一个亲兄弟……”突然说不下去，言语间流露的那种无力却让人听着有些唏嘘。
虽然说这个时候光绪已经亲政，但其实朝中所有的实权还是掌握在慈禧的手里。而慈禧最怕得就是这个不是她亲生的皇帝有朝一日丢开了她，而她兢兢业业一辈子才抓在手里的权势就此一去东流水。
权势这种东西，便如同吸食福寿膏一样。没有沾染过还好，一旦曾经尝试过那种快乐，要再丢开就是千难万难。慈禧若不是实在出于无奈，不得不在皇室中找了光绪过继到自己膝下来当皇帝，她其实根本不愿意看见其他人来当政。
光绪本来以为自己一旦亲政，那理所当然的就是什么都得听他的才对啊，谁知道几日下来根本就不是这么一回事。朝中的大臣一个比一个油得跟鬼似的，而在他们眼里，他这个皇帝有跟没有也就这样，关键还是圣母皇太后，慈禧老佛爷说了算。
比如这日，光绪原本想提拔几个新人上来当官，但名单还没有公布，慈禧就叫了李莲英递过来一张纸，上面把谁跟谁要当什么什么官给他列得一清二楚。倘若这些提拔上来的都是大清朝的人才也就罢了，但偏偏光绪一眼瞅下去却赫然发现个个都是什么什么府里的什么什么人，竟然靠的都是裙带关系上来的一群蠹虫！
这可把小皇帝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一怒之下，行！咱不干了，拉着陆敏夫就出宫来玩。只是出了宫，光绪却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