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午-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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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把小皇帝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一怒之下,行!咱不干了,拉着陆敏夫就出宫来玩。只是出了宫,光绪却又觉得不舍得,脑子里想着怎么解决这件事,不知不觉就往上回让他心情开朗的顺城方向过来。
然而谁又知道,上回还能跟他勾肩搭背的张富贵,这一次不知怎么的,倒像个呆头鹅一样,令人失望。
14、
“皇上有没有玩过打水漂?”张富贵看着渐渐沉默下来的皇帝,明明知道这个时候只要自己继续发傻下去,对自己失望的皇帝或许就可以放他一马,那么以后自己的生活总算也可以恢复平静。不过话是这么说没错,真的事到临头,张富贵又觉着自己就这样,让那个空担着远远超过他承受力的担子的皇帝失落下去,实在是没法看下去。
于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张富贵说:“皇上,你玩过打水漂没有?”
“啊?”光绪回过头来,“什么?”
张富贵也不回答,“待我给皇上找点小石头子儿来。”
楚云看了看张富贵,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平时两个人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口角,打架也是平常事,但今天的状况有些诡异。楚云细细地想,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他了,怎么眼睛都不看自己一下,跟往常就想往自己身上黏的张富贵可不像啊。而且平时但凡有什么事,张富贵不用说的,第一个都会先找自己,可是今天却……
这时看见张富贵蹲下来找石头子儿,虽然不明白他到底要干嘛,但平时就对这个机灵巧变的家伙一项没辙,于是微叹了一口气,跟着蹲下帮张富贵在地上找起石头子儿来。光绪看着有趣,又等了片刻,自己先按捺不住,也就一起蹲下捡起地上的小石头来。陆敏夫一看,活!皇帝都蹲下来,自己也别客气啦,身子一矮,开始捡石头。
“行了行了,够了够了。”张富贵看看差不多了,忙叫道,“今儿个我们玩打水漂哈,不是比赛谁捡的石头多,来来来,够啦够啦!”
拉起皇帝来到河边,笑得一脸谄媚,“皇上,您先请。”
光绪看看他,“如何请法?”
张富贵做个拿石头扔河里的动作,光绪不明所以,顺手拿了块小石头往河里一扔,“扑通”声响,石头不见了。
张富贵笑笑,“皇上再看我来扔。”说着貌似随意地拿了块石头扔了出去,只听得“扑”“扑”“扑”“扑”……几声连响,光绪诧异地发现,小小的一块石头扔在平静的水面上却像扔在了猴皮筋上,竟然连连给他弹了四回出来,平如明镜似的水面顿时出现了五个连着的水圈圈,一层层潋滟着阳光缓缓荡开。
“咦?”光绪奇怪地叫了一声,“怎么会这样?”
张富贵大是得意,瞅了楚云一眼,那眼神竟然颇有挑衅的意思,“小云儿也来试试看啊?!”
楚云看了看他,不声不响地也拿了一块石头,然后手腕发力,“嗖”一声响石头飞了出去。接着就在张富贵的目瞪口呆中,那块小石头“噔噔噔噔……”一气在水面上弹了九下,留下十个水圈圈,那涟漪美得实在有点好像在嘲笑张富贵。
光绪可顾不得张富贵那憋气的难受劲儿,拉着楚云就问:“怎么会这样,这怎么做到的?”
楚云淡淡地答道:“这是民间老百姓一种普通的玩艺儿,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懂。”他说,“不过其实要做到很简单,皇上只要手腕上的力气控制得宜,别把石头往水里砸,平摊着飞出去,也一定能够做到。”
“噢,是吗?”光绪从陆敏夫的手里拿了一块石头,正要扔,却被张富贵拦了下来。
“皇上,虽然小云儿说得,也算不错吧。”他撇了撇嘴,“不过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他递过一小块石头,“皇上请看我手里的这块石头。”
光绪低头看去,却发现这块石头与其说是小石头不如说更像小石片,“这石头?”
“这石头越薄,受力面就越大,与河面的张力形成的反摩擦力也就更大,因此可以制造出来的水漂就越多。”他呱唧呱唧说着,光绪只听得满脑子这个力那个力,如堕五里雾里。
张富贵看光绪那个表情就知道他晕了,笑了笑道:“总之,要打好水漂,首先要选择适合的石头。”说着就把石头交到皇帝手里,“接着呢,就要学会技巧。”两个酒窝深深深的,“这世上的事情,并不是只要力气大就能做好的。很多问题与其硬碰硬呢,不如善用技巧徐缓而图之。”
他一开始说的时候,谁都当他是在教皇帝怎么玩,但这一番话说下来,才猛然发现这个貌似嬉闹的玩乐其实正是为了铺垫这一个道理。
光绪的老师很多,但大部分都是年逾花甲的老头,虽然学富五车,但真要他们教导一个十多岁的少年,除了多给他念念之乎则也,最多也就是讲讲历史上的故事来所谓的以史为鉴。但张富贵的法子却野,野得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寓教于乐道理的光绪非但觉得新颖,更觉得似乎太有道理了一样。
“就像我上次说得那样,”张富贵还是笑得痞赖轻松,“人浮于事,最重要懂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若鬼不信鬼话又该怎么办呢?”光绪问。
“有能力杀鬼的时候就杀了他,”张富贵说,陆敏夫在一旁听得脸却一片惨白,“没能力杀鬼的时候,就别管他信不信地投其所好,积蓄自己的力量”
“那么你认为朕现在有能力杀鬼吗?”光绪又问。
“杀不得。”张富贵说。
“那该如何投其所好?”光绪紧追不舍,“又如何积蓄自己的力量?”
“我不知道。”张富贵却毫不负责任地如此回答,看着光绪面色大变的时候,却轻松地耸耸肩膀,“不过,圣祖功德大成仁皇帝(康熙)知道。”
光绪浑身一震,足足有半天说不出话来。
****
光绪走的时候说:我要想一想。
张富贵就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久到楚云不仅怀疑他到底是真的在想事情,还是假装想事情地在睁着眼睛睡觉。
不过最终,张富贵叹了一口气,转头来问:“小云,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楚云很认真地点了点头,点得张富贵心头火起,“那你就看着我犯傻,都不拉兄弟我一把?!”
楚云回答:“拉了,你会跳得更快!”
张富贵愣一下,“什么?”
楚云吸口气,“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他定定地看着张富贵,“如果你不希望我接手你家的生意……”
“小云!”张富贵这次是真的光火,“你把我当什么人啊?难道你认为我在嫉妒你?”
“但你处处在挑衅我,而且看我不顺眼。”楚云指出,眼睛里却闪着笑意。
张富贵开始抱着脚跳,“我看你不顺眼?”我他妈就是看你太顺眼了!看得我自己都傻了。
“算了,”楚云又说,“反正天气也热了,今天就我搬到柴房里去睡吧。”
张富贵的样子就跟遭了雷劈一样,“不行不行不行!”他急得额头上贲出青筋,“你你你,你冬天受得风寒,病根子还没有去掉,睡什么柴房?你你你你,你还是得跟我一起睡炕。”
楚云犹豫,“但是这几天,你总是很早就起来,像躲着我一样。”
“哪有的事?”张富贵喊冤,“我这几天不是天天在跟眷诚兄学习……哎哟,坏了!忘记把眷诚兄引荐给皇上了。”
“我才皇上这两天还会再来的。”楚云说,“到时候再引荐也不迟。”
张富贵看看他,“你似乎一点都不担心我们给皇上出的主意要是落到老佛爷耳朵里,那可就是死罪!”
楚云依旧表情淡淡的,“你既然已经决定了,我便支持你!”
张富贵张大了嘴巴,“小云儿媳妇,相公疼你!”本来这样玩笑的话他随便就可以说出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看着楚云的时候就像突然把这些戏谑的念头都扔到了爪哇国去一样,再怎么轻松都说不出来,“喜欢”啊,“疼”啊,“爱”啊,这些词不知道怎么就是说不出来了,只是在这些字从心头流过的时候,心就“怦怦”的,跳得有些疼……
15、
养心殿书房里,光绪背负着双手走过来走过去,一时间想着朝中大臣的任免,一时间想着老佛爷又提及的颐和园大修,一时间又是满脑子列强欺辱中华的过往,一时间却又想到大清朝面临破产的财政……
伺候在一旁的小太监寇连才拿眼睛瞅瞅御案上摆的西洋钟,心里就打了个嗝楞。皇上就这样踱来踱去,竟已经走了有大半夜了。再看皇帝瘦得只剩下一把筋的身子骨,他心里头就直叹气,这个皇帝怎么就不知道好好保养他的龙体呢?
不过光绪当然不会去揣度伺候他的人的想法,思虑了半夜,只觉得头都疼了,却还是一个主意也拿不出来。叹了口气,却忽然听见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不由得怔怔地走过去轻轻推开了御书房的窗户。
御书房的外面是个不小的园子,林木扶疏,兼时值仲春,颇有些青春气象。只是这深宵雨夜,即便是在数盏琉璃宫灯的映照下依然森森恐怖。
这大内禁宫,有时候光绪就想,其实真的很想一个腐朽了的牢笼,把所有有朝气有活力的东西全部锁起来,然后用一层层丝绸做的裹尸布活活地裹住,最后活埋!光绪控制不住自己的思路,他想:哈哈,这不就是坤宁宫里那个老太婆吗?她非但活埋了她自己,还拖着一个大大的帝国,一个本来还很有希望的国家一起跟着她把自己埋起来!
“砰!”一声巨响传过来,然后光绪才发现,是自己把手狠狠砸在窗户上的声音,但因为是这样的深夜,所以反而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皇上!”小太监寇连才虽然不知道皇上为什么生那么大的气,不过当人家奴才的,主子都生气了总不能视若无睹,不由惶惶然地跪了下来。
光绪长叹一声,“算了,不关你的事儿,起来吧。”
寇连才小心翼翼地看看皇上爷的脸色,也不爬起来,只是看着光绪半晌嗫嚅了一句:“皇上,今儿要不要翻珍主子的牌子?”往常皇上但凡有些什么不乐意的,去一趟珍主子那里总会稍展愁容,今儿虽然天色晚了,不过谁让他是皇上呢?他不了意了,那整个宫里也不乐意啊,所以还是请珍主子抚慰一下吧。
“珍妃?”光绪一愣,蓦地却又想起先前慈禧冷冷的关照——
“皇帝,你是一国之君,别有的没的只知道宠信一些不懂礼仪的狐媚子,皇后到底是三宫之首,她那里你也该多跑跑。”
皇后?那个老太婆的外甥女,跟她一样长着一张死丑的长长马脸的皇后?!光绪每次只要想起这位皇后就是一肚子的气,当初如果不是她,自己早就立了珍妃为后了,哪里还有慈禧这老妖妇如今啰嗦的份?
但再想到就连自己,一国之君的皇后选择权都在那个老妖妇的手里,顿时国仇家恨一起涌上来。
但是现在,自己这样一个名不符实的皇帝,又该拿她怎么办才好呢?
眼睛扫到窗外因为雨滴落在地上形成的一个个小水滩,一圈圈的涟漪就像活的一样,猛然!光绪拉下腰带上的玉佩掷出去,玉佩在泥泞的土地上弹了一弹,然后才落下去。
行圣祖功德大成仁皇帝之事,光绪似乎听见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对!朕才是皇帝,是这大清朝的皇帝,谁都应该听朕的!
***
“楚云,楚云……”何小春站在街对面向着柜台上正在算账的楚云招了招手,楚云不由自主回头看了看坐在店堂后面正在看书的张富贵。张富贵似乎被书里的面东西吸引住了,皱着眉头什么都没有听见的样子,楚云张了张嘴,结果还是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走了出去。
张富贵猛地合上手里的书本,跳起来人缩到墙角边上去,一双本来就大的眼睛却瞪得大大的,唯恐漏掉什么地盯着前面看。
楚云走到何小春的面前,无力地笑了笑,“小春……”这两个人怎么那么大了,感觉却还像小孩子一样?一个就假装喜欢上了自己地天天来盯人,一个就一定会在十丈之内瞪大了眼睛恶狠狠地看。楚云常常觉得自己应该去买一套盔甲来穿,因为那个人的眼光常常明显到他都感觉身上被人盯得热起来。
“不要回头,嘻嘻……”另一方面小春却很得意,“富贵就在墙角根那里……我的姥爷诶,他又开始挠墙了……扑哧!楚云,你真该看看,他那样儿就跟个猫似的!啐!早知道他喜欢我的,非要这样才知道……这头猪!”
楚云头痛至极,不由自主苦笑着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小春终于发现了眼前人的不对,这才略有些慌了,“喂,你没事吧?怎么脸色那么难看?昨儿夜里又没好好睡?”
你身边要躺着一个翻来覆去的家伙,我看你能好好睡!楚云心想,我这到底是招谁惹谁了,你们两位好好凑作了堆,成了亲拜了堂行不行?否则让别人都在一边看着着急。
“楚云,我知道我知道我这样利用你是我不对,不过,那头猪!”小春想想就很生气,“丫的就是一头猪!你看看他,明明就是喜欢我,每次看见咱们俩在一块,他眼珠子都能瞪出来,可是要他去我们家提亲,倒像是要了他的命似的……楚云,你人聪明,你给我说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楚云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要真愿意听我的,首先呢,就把那满嘴脏话戒了,什么‘丫’啊,‘妈的’啊……”他自己都忍不住笑出来,“可不要说了。就算忍不住想说,自个儿跟自个儿说去,千万别当着富贵的面说。他那个人其实就是好面子,”顿了顿,“所以就算喜欢你,也一定是顾忌到平时你太粗鲁……小春,你是女儿家,又长得那么好看,人品也好,但你那脾气,可该好好改改。”
小春眨巴眨巴大眼睛,“楚,楚云,你说我长得好看?”
楚云笑起来,“是啊,很漂亮!”
小春的眼睛更亮起来,“真的吗?”
蓦地一声大吼,“假的!”忍无可忍的一张包子脸出现在两个人的旁边,“你这个女人拜托偶尔也有一点点脑子行不?你看看你,你哪里好看了啊?瘦得浑身没有四两肉,眼睛大得像窟窿,尖嘴猴腮,你换一身男人衣服出去,哈,那可有趣了,绝对没有人认得出来你是女人……”
“张富贵!”
“富贵!”
从来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张富贵的毒舌还会用到自己(女孩子)身上的两个人一起怒吼出来,“你疯啦?”
我他妈的就是疯了,就是疯了!张富贵想,我一看见你们这对狗男女,我不想疯都疯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楚云皱起眉头,他清楚地看见泪水已经在一向坚强的小春的眼睛里面闪烁,“小春是跟你从小一起长大的!”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似乎积聚怒气了,张富贵猛地清醒过来,是啊,我到底在说什么?他问自己,我他妈的被猪油蒙了心吗?
她是,她是何小春!我这辈子唯一从小一起长大的丫头,何小春!
但是还不等他道歉出来,“啪!”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张富贵的脸上,何小春瞪着他,“张富贵你给我听好了,我何小春就算当一辈子老姑娘我也不稀罕你,你丫的就是一头猪!”
楚云在旁边听的深以为然。
16、
日前关于言大奶奶带人攻击并破坏杜文神甫教堂的判决,在等了又等的两个多月以后,县太爷终于有了决断。
只是出乎大家意料的,言大奶奶破坏教堂的事竟然不在判决之内,县大老爷只是问了她私设烟馆的罪,罚了几千钱就此了事。反而本来压根没事的张富贵,倒被问了一个崇洋通夷,耽于淫巧的罪名,同样要罚几千钱。
张富贵一时又惊又怒,泼皮脾气当堂发作,依着他的原话,有种你们就把爷们锁了押入大牢,他倒要看看这被鸦片膏薰得都成了僵尸的县大老爷,是不是有这个胆子。结果这头话还没有说完,那头衙役们就拿着大铁链子兜头把张富贵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