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神谕之夜-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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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动了动手指,想留下些什么,可身体却渐渐不听使唤,更多的思绪从心底最深的地方涌动出来,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手指动了几下,终究失去了知觉。
人的一生总有些身不由已,被动地降生,被动地赋予生命,从懵懂到透彻,抑或从清醒到麻木,生来死去,循环万劫,却不是每个人都能诠释出这一切发生的意义。这个城市,每天都有人生,有人死,也有人生不如死,命运如果是个生命体,那他大概比七八岁的孩童还要顽皮,挥手间开着际遇的玩笑,可又时时刻刻不在诉说着奇迹的妙不可言。
醒来的时候脸上是一片湿热,像有什么濡软的东西在舔他,关根在原地趴了两秒,然后才反应过来他这是没死,还来不及有情绪产生,从黑暗中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只大型犬类,正“哈哈哈”地冲他吐着舌头。
从地底的角度仰视动物其实是件挺恐惧的事情,尤其是当这个动物的个头还不小的时候。
关根条件反射地翻身坐起来,一边警觉地看向它,一边伸手抹了下脸上的水渍。这是只说不上品种的狗,看起来年纪有些大了,离得太近,以至于它身上的热气关根都能一一感觉到。看见他醒来,大狗不叫也不闹,自觉地退后了两步,蹲在原地歪头望着他。
关根莫名安下心来,浑身紧绷的肌肉慢慢松懈,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原以为掉下来至少也要摔个小残,结果什么事也没有,他眼前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想必多少起了点缓冲的作用。关根抬头望了望天,太阳还隔着一层雾,还是早晨。跳下来的窗户和他的位置有些偏离,他错愕了一秒,随即将目光移向眼前的大狗,“是你救了我?”
对狗说人话,这种傻缺的事也只有关根干得出来,他正要拍脑门为自己的智商默哀,大狗却“呜”了一声,钻到他身边舔了舔他的脖子。
事实上,关根是个连仙人掌都养不活的人,更别提宠物。和动物如此亲密,他还是第一次。关根缩起脖子,觉得有些痒,但莫名心情好了起来,他学着宠物频道的饲养员,小心翼翼地伸手替它顺了顺毛,大狗像是得到了肯定般摇着尾巴舔得愈发欢畅,关根忍不住边躲边笑,“好好好,谢谢你。”
这只狗不知道是从哪里跑来的,倒真像听的懂人话,舔完了脖子又去舔他的手,关根瞥见指间有些血渍,也没在意,想必是掉下来的时候被灌木枝割破了。
他活动了一下四肢,撑着地面站起来,不经意地看见地上也残留了些血渍,他盯了一会,突然发现有些怪异。
短暂的昏迷里,记忆太混乱,他已经理不清那时候的思绪,只恍惚记得好像是在地上写了什么。他心生疑惑,走近两步俯身去看,地上横七竖八的血渍足足有十几道,时深时浅,有直有弯,关根看着,忽然头皮就是一阵发麻,差点双腿一软——这些线条看似凌乱,可仔细去观察,竟然有些像一个汉字。
迫于角度问题,他暂时组合不出这个字,正要转头探究,脚边的大狗却突然扭头冲外大叫了一声。关根忙扭头去看,只见大狗弯曲前腿朝外摆出了戒备的姿势,一扫刚才的温顺,露出了动物原始的凶狠。
关根立刻警觉起来,退回墙角,还没等他站定,远处就传来了明显的脚步声,还夹杂着杭州口音的脏话。
看来他逃走的事情已经败露了,黑眼镜的人绝对不好对付,走为上。关根心中一紧,回头瞥了眼水泥地,想也没想,扭头直接跑了出去。
“谢了。”明知道对方听不懂,离开前他还是忍不住冲大狗喊了一句。
出口是条单行道,关根不敢多逗留,在疯狂的犬吠中向着最喧哗的街道狂奔而去。
一路为了甩掉黑眼镜的人,他先是上了公交车,又转乘了地铁,兜兜绕绕了一上午,确定不会有被抓回去的危险后,他才在地铁站口的长椅上坐下来,长出一口气。
精神一松懈,之前积累的疲惫就席卷了上来,关根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感到头有些发晕。
他还没蠢到大白天在外面乱窜,原先想打算找地方先休整一下,无奈双手一摸兜,钱包什么的都落在了酒店,仅有的几个硬币刚刚也都用掉了。身无分文,流落街头,简直不能更狼狈,在此之前,他哪里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拐角处有个供电室,关根侧身进去休息了一会。天暗下来的时候,他趁着人多跑去了公车站。
站牌上显示,早就刻在脑子里的那个地址并不算太远,可也有五个路口的距离。在人群中挤着混上车也不是不行,可他仅仅瞥了一眼,就果断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身挤出人群。
太阳下山,天就凉了起来,冷风嗖嗖吹过来,关根抱着双臂,不禁加快了步子。城市的霓虹灯斑驳辉煌,在他身后留下一道道彩光,宽广的泊油路上车水马龙,无处不在宣告着这个城市的繁华。可没有人等你,再繁华也不过是喧闹。
北京城大得超乎想象,五个路口,足够让他从精神百倍到麻木不堪。走到现在,饥饿和疲惫也到了极限,关根却没停下来,仍旧慢慢朝前迈着步子。
其实,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明白为什么还要去找张起灵,为什么还要去自取其辱,可他就是停不下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迈,像是因发条老旧而失控的机器人。
关根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太不像他了,自从遇到张起灵,这种失控的情况就愈发频繁,他不是不明白这一切的缘由,相反,正是因为明白,他才觉得心酸。
医院门口很吵闹,似乎是有家属和医生发生了纠纷,关根趁机从另一边的小门溜进去,成功抵达了住院部。
顶楼的VIP病房,关根没想到进去还需要凭医院的探病卡,但他很快想到了办法。在洗手间随意地拾掇了一下自己,镜子里那个眼袋浓厚、面色苍白的人吓了他一跳,哪里需要什么伪装,活脱脱一个重病患者的脸色。
多少还是有些紧张,外一黑眼镜是骗他的,他和吴邪长得其实不像,那可要闹笑话了。关根深吸一口气,尽量使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大方地从前门走进去。察觉到有人进来,值班的护士从杂志中抬起头,看见他,立刻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吴先生,你醒了?”
呵,看来黑眼镜没骗他。计策生效,关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怕被暴露,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你身体才刚好转,怎么能乱跑呢,”护士给他拉开门禁,“你什么时候出去的,我怎么没看见?”
关根将声音压低,还故意咳嗽了两声,“……有一会了……咳……”
“哎呀,快进来,外面风大。”说着要去扶他。
关根挡开她的手,摇了摇头,哑着嗓子道:“不碍事,躺久了闷得慌,我自己走。”
拐进右边的走廊,直到护士完全看不见他,关根这才松了一口气,可接踵而至的,却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失落。
吴邪的病房在最靠里的一间,他在原地平复了一下,踱着步子慢慢走过去,速度极慢。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没理由在最后一刻胆怯,可远远看着挂着吴邪名字的铭牌,他却是真真实实地感觉到害怕了。
第一反应是想逃,好像被一盆凉水泼醒,关根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转头心里就猛地开始剧烈叫嚣,好像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问他,已经来到了这里,你还怕什么,你还有什么不能承受?
脚底像灌了铅,关根提起脚,一步步迈过去,这几步路,艰难得像是要耗尽他所有的力气。见与不见,这两种想法将他拉扯得濒临崩溃,直到从玻璃窗口看见张起灵那一刻,忽然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世界像被抽离,徒剩这一抹白墙。
房间里,床上的人安稳地睡着,心跳检测仪在他身边划出一道道波形,张起灵静静地坐在他床边,专注地看着床上的人,眼底的心疼一览无余。
张起灵没有任何动作,可关根却觉得,他从没见过这样鲜活生动的张起灵,简直像是一直神游在外的灵魂终于回了家。他偶尔也会对他露出这样的神情,可那些总像隔了一层雾,看着眼睛,却看不到心里去。
他们确实很像,吴邪躺着,关根看不清他的正脸,可单单从窗外看着侧影,也足够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难怪张起灵也会认错,关根扯了扯嘴角,忽然笑出来。
这一路走来,吃多少苦他都不怕,他从来不怕疼,也不怕被误解,被阻拦也不吭声,他什么都不怕,却唯独怕这样一个结果。
可命运偏偏就给了他这样一个结果。
房间里灯光微黄,张起灵伸手,缓缓调动了一下输液管的流速,而后继续一动不动地坐回去,低头专注地看着床上的人,好像生怕少看了一秒钟。
这画面简直唯美得像一幅画,构图满满当当,已经容不下任何人。关根远远望着,从王盟口中透露出来的、关于这两人的过往开始从脑中一串串跳出来,回归到他们身上,各归其位。这是一段关根永远也无法知晓的过去,太长太重,他承受不起。
一种极度强烈的情绪在他心中不断翻搅,关根却无法说出来这是什么,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几滴咸湿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滴滴浸湿了手掌心。其实并不想哭的,他低头握了握拳,满手的眼泪就从指缝中滑落了下去。
关根记得他为数不多的亲子教育中,他父亲是这么告诉他。作为一个男人,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能哭,你记住,可以流血,可以流汗,但是一定不可以流眼泪。从他那一天起他就真的再没流过眼泪,即使是后来他父亲去世。
而他如今看着病房里的两个人,眼里竟然开始不住地流泪,并且他发现他无法控制这眼泪。泪腺就像爆裂了的水管,随着视线的模糊愈加汹涌泛滥,简直就像另一个灵魂钻进了他的身体里,控制了泪腺一般。
黑眼镜找到人的时候,关根正杵在病房门口。他没多想,上前就去捞人,“哟,你小子挺会跑。”
对上对方的眼睛,黑眼镜却忍不住有一秒钟的愣神,手陡然松开。
眼前这一双大眼睁得老圆,溢满了水泽,眼皮一低垂,清透的两行划破脸颊,顺着下巴滴下来,看得人不忍心。
大概是他的状况实在糟糕,黑眼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嘴角还笑着,却带了些情绪,“……啧啧,没事吧你?”
关根茫然地摇摇头,黑眼镜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人拉走,又塞给他一包纸巾,“收拾收拾,到门口别吓到人小姑娘。”
关根视线不太好,还迷糊着,随手就要拒绝,“还用纸巾抹眼泪,太娘炮了。”
“谁给你抹眼泪了,”黑眼镜停下来,指了指他的脸,笑道,“鼻血啊祖宗。”
关根使劲挤干净眼睛里的液体,低头这才发现,满手竟然都是血迹。
“现在的差事真是越来越不好做了……”黑眼镜无奈地叼了根烟,望着关根的背影直摇头。
黑眼镜没直接赶他走,也算是仁至义尽,该看的也看到了,再留下来就是不识趣,关根不是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人。
平复下来就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疲惫,关根放干水池里淡红的血水,耷拉着耳朵,头也没抬,“我想回杭州。”
END
4、被遗弃的替身《神谕之夜》
当晚关根就抵达了他在杭州的公寓,他怏怏地洗了澡,扒了几口饭就往床上倒。
“喂,别睡死啊,一会有医生要过来。”黑眼镜用脚踹了踹他的房间门。
关根烦躁地翻了个身,起身一把拉开门,丝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悦,“你他娘的怎么还不走。”
黑眼镜从他杂乱无章的茶几上扒出一包烟,自顾自地点上,笑道:“你这里的烟不错。”
关根皱眉看着他,一言不发,黑眼镜一点也没觉得不自在,反倒嘿嘿笑起来,“别这么看我,我还没说你,五楼也敢跳往下跳,你小子真是不要命了。”
“那还不是你害的。”关根怒道。
黑眼镜不以为然,吐了口烟圈,“说起来,你这点,倒跟当年的吴邪一模一样。”
关根闻言低下头,爬回床重新将脑袋塞进被子里,闷闷道:“我不是他。”
“哎哟,真酸,”黑眼镜大笑,又伸腿踢踢房门,“诶诶,这有个眼睛不太好的老人家你愿不愿意收不收留?”
关根脑袋动了动,黑溜溜的眼睛瞥了眼黑眼镜,知道他在说他自己,又闭上了眼,“我这儿可是要收房租的。”
“别这样啊,咱们怎么说也是同事,”黑眼镜无辜道,“这不我走得急,钥匙忘了带么,唯一备用钥匙也在张起灵那。”
关根被他搅得心烦,“随便你。”
嘴上不说,关根心里也明白,黑眼镜多半还是不相信他,特意过来看着他,防止他再次闹出什么乱子来。只是这个人却不知道他是真的没力气跑了。
他刚要睡着的时候还真来了位医生,穿着白大褂,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关根抱着被子死活不愿意起床,被黑眼镜单手一拎直接扔到了客厅,“重点检查下右手右腿,有点流鼻血,不知道是不是伤到内脏或是大脑了。”
白大褂闻言利索地打开医药箱拿出工具给他做检查,关根虽然不大乐意,可拒绝反倒显得扭捏,只好乖乖配合。
这医生的技术不赖,关根割伤的手几乎被他包扎成了艺术品。检查完,黑眼镜送人出去,在门口不知道交谈着什么,关根蹲在沙发上,举着手指对着灯光翻来覆去的看,忍不住啧啧称奇。
多处软组织挫伤、右臂有轻微骨裂,过度疲劳引起的身体机能下降,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了,关根对这样的检查结果不甚在意,本来嘛,自己的身体自己就有数,倒是黑眼镜,这么重视反而令人生疑。
“你不是说张起灵要杀我,突然又对我这么好,几个意思?”关根看向从门口进来的人。
黑眼镜无所谓地耸肩,“你不是在医院见到他了?你看他那个样子,还有心思操心杀不杀你?”
果然是骗他的,关根吃了闷亏,忍不住就要发作,黑眼镜又接着道:“不过你要是真出点事,我可没法交差。”
关根盯着他,满腔怒火又生生咽下去,冷笑道:“你耍我耍得可以啊。”
黑眼镜嘻嘻笑起来,反问:“我说的时候你不是也没信?”
一句话竟然呛得他没话反驳,关根愤愤地转身回房,扔下一句,“你放心,我被杀了一定不会忘记你。”
一边点着烟,黑眼镜一边赶在房门合上前冲他说了句话,语调又莫名认真起来,“你现在去见他们谁都不合适,再等等。”
关门声太响,连带窗户也抖了抖,关根躺回床上闭上眼,总觉得黑眼镜话里有话,可他无心探究,他太累了。
关根是被饿醒的。
长时间的疲劳让他的身体耗损到了一定程度,以至于躺在床上,他很久都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迷迷糊糊似乎听到外面有人在打电话,关根反应了两秒,才想起那是黑眼镜的声音。
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刚打开房门就看见黑眼镜叼着烟坐在茶几上擦皮鞋,看见他,笑嘻嘻地冲他扬了扬下巴,“哟,早。”
关根转头看了眼窗外黑漆漆的天,又收回眼,将目光移到他擦皮鞋用的那管“黑人”上,面无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