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神谕之夜-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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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根转头看了眼窗外黑漆漆的天,又收回眼,将目光移到他擦皮鞋用的那管“黑人”上,面无表情道:“这鞋油好用吗?”
黑眼镜乐呵呵地点了点头,“太他妈高大上了,擦完居然是磨砂的。”
这一觉睡得太久太沉,关根有些不知道时间,他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就听屋外的人道:“我安排了人订饭,给你放一个月假,带薪的。”
关根走出来,盯着他看了一会,低下头,“你不觉得你应该给我一个理由吗?”
黑眼镜穿戴整齐,冲他笑了笑,接着叹了口气,带着说不清的意味,“老板带着老板娘回来了。”
半晌关根点了点头,临走时加了句,“顺便让送饭的帮我带盒牙膏上来。”
门关上,世界回归寂静,关根放下手中的水杯,爬上床用被子蒙住了头。
日子好像回到了闭关写书的时候,除了下楼丢垃圾,他几乎没出过门。黑眼镜对外声称他重病,关根对此无意见,借着由头在家没日没夜地睡了一整个月。期间他接到了很多人的电话,有胖子的,有出版社的,有以前同学的,连王盟都来问候了几次,唯独他心里想的那个人没有。就好像一直以来他的存在都是无关紧要一般,还是,果然他只是在扮演一个替身的角色,正主归来,他理所当然该避让?
回忆总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见缝插针,偶尔回想,他会觉得像做了一场梦,而现在梦醒了,他却再也回不去现实。
生命中少了重要的人,可日子还是得照常过,有时候他觉得,这才是生活最残忍的地方。
那天太阳很好,连带着关根阴霾了一个多月的心情也好了起来。他将屋子里的垃圾全部清走,又把床单被套窗帘沙发套子全拆下来洗了一遍,然后悠哉地窝在阳台上喝茶看书。
手机铃响的时候他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抹了把嘴角的哈喇子,愤愤地去寻那个吵醒他美梦的始作俑者。
一看见号码关根就几乎要郁卒,他对着手机一阵张牙舞瓜,陷入了接与不接的激烈斗争中,还没等他纠结出结果,铃声超时,手机屏幕暗了下去。窗外刮起风,床单飞起来,噗噗作响,关根如擂鼓般的心跳格外清晰,他莫名松了一口气,失落却接踵而至。
这个人总能这么轻易就扰乱他的心绪,他捏了捏眉心,扔了手机转身回阳台,铃声不怕死地再一次在他身后响起,这次关根想都没想,立马回去接起来。
“还好?”意外地,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哑哑的。
一个多月没问候一句,还是一贯简洁的语言,关根听着却莫名委屈,他闷闷地应了声,“嗯。”
“下周我去广西,你一起来?”倒是意外地尊重他的想法。
张起灵突然这么询问他,关根还真有些不适应,他不明白张起灵出行和他有什么关系,一时有些抵制,几乎没想就脱口而出,“我不去。”
那头的人沉默了一阵,关根听着有些没底,怀疑对方是不是早就人机分离,正想拿开手机查看屏幕,又传出了些声音,关根快速地贴近耳朵,就听那头人说:“周一早上八点,车在公司楼下。”
已是一片“嘟嘟”声了,关根这边却久久没放下手。他光着脚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最后干脆一屁股在地板上坐了下来。剩下的两天时间关根很专一地做着一件事:在阳台边上蹿下跳,在卧室里左右翻滚,在沙发上抓耳挠腮。而最后半天,他乖乖蹲在柜子前扒衣服。
周一的清晨开始下雨,今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晚,雨季好像在这个城市扎了根,迟迟不愿离去。关根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背起鼓囊囊的背包,撑起伞出了门。
多年以后回想起这个雨天,他都会忍不住想,如果这一步他当初没有踏出去,事情又会是怎样的一种发展,而他和张起灵,又会不会是不一样的结局。
可惜造化弄人,很多事情,在你明白以前,它已经悄然无息地渗透了进来,然后在你毫无防备之时,杀个措手不及。
刚靠近,远远就看见张起灵在往越野车的后备箱里搬东西,关根给自己找了一百种说辞,打招呼时却还是怯了场,就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与人沉默地对视着。
隔着雨就看见张起灵微微皱眉盯着他,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关根一看他这表情就怒从中来,是谁给他打的电话叫他来的,现在这副不情愿的样子又是怎么回事?
他紧了紧背包,用目光顶回去,“你别这么看我,我又不是要跟你去,我……我忘了东西在办公室……”说着就要溜。
人车交错,雨声稀沥,里面的咳嗽声却听得分明,有人?关根脚步一滞,紧接着后车窗玻璃被摇下,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带着微微的笑意探出来,“小哥,听王盟说巴乃的筷子路修好了,我们可以——”
接下来的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雨水一滴滴从天空飘落,越过高耸的大楼俯冲向大地,开成一片白花。淅淅沥沥的声音盖过了周遭的一切,世界忽然安静了下来。
关根被震在原地,久久无法挪开视线。虽然他已经极力控制,可手还是抖得厉害。如果他父亲还在世,关根想他此刻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冲回去质问一番。之前听旁人描述他还有些怀疑,如今四目相对,他只觉得从脚心开始往上,浑身上下无一不在发寒——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车里的人惊讶程度明显不亚于他,但却先于他反应过来,收起惊愕的表情,开车门就要下车。
他的动作很缓慢,一手扶着车门,另一手不经意地贴在了左胸口的位置,关根紧紧盯着,浑身僵硬,紧张的情绪在对方脚尖触地的一瞬达到了顶点,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一口气还没吐出来,就听对方念出了他的名字,带了些许不确定,“关根?”
头顶上方没有遮雨棚,几滴透明的雨水落在他脸上,顺着下巴滑下来,毫无血色的脸更显苍白,与脸色不符的却是那双眼睛,纯净,透亮,清澈见底。
这就是吴邪了。
死而复生是什么概念,关根不太懂,此刻看着吴邪吃力的样子,他也只能判断出这个人身上大抵是有伤的,而且多半还很严重。
他们并没有过多的交流。上车前吴邪撑住车门,回头瞥了眼关根,冲张起灵不明意味地歪头笑了笑。期间张起灵一直沉着脸扶他,看到他这笑,垂眼思索一阵,再抬头,同样还是面无表情,可冒着寒气的脸却明显缓和了些,甚至颇有些无奈的意味。
这就是默契吧,关根看着他们忽然想。甚至不需要任何语言,仅仅一个眼神交流,顷刻间就能心意相通。这可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做到的,关根默默转头看向别处,只猜测他们应该是达成了某种共识。
不过他没想到这个共识竟然是他。坐在前座,关根只觉得屁股上好像长了刺。
“这一路可要辛苦了。”吴邪坐在后排,淡淡冲他笑。
关根的接受能力没有那么快,一时之间他还无法自然地应对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只是礼貌性地转过头,以表示自己在听。
饶是刚才在车外受了凉,吴邪裹着毯子,嘴唇仍有些发紫,前窗吹进来一阵冷风,他缩了缩脖子,没忍住,捂嘴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关根这才回神,后知后觉地去关窗,吴邪咳得辛苦,看着人呆愣愣的摸样又觉得好笑,边咳边向他道了谢。
两个人其实都不熟,可吴邪比他性格外放,话起了头就没了停的意思。张起灵不知道上楼干什么去了,看吴邪的样子也不甚清楚,总归不是什么要紧事。
几番交流,关根从吴邪口中得知了此次广西之行的始末。广西是张起灵的故乡,此次前去,一是为祭祖,二是为治病。
和关根猜测的一样,吴邪的伤很重,内脏受损,伤了元气。现代医学已经起不了什么作用,只能寄希望于古方。他们悉知广西巴乃附近有一种草药,固本回元堪称一绝,遂前来寻找。只是,和众多小说里描写的如出一辙,妙方良药一向难寻,这东西太稀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谁知道呢……”吴邪闭着眼叹了口气,淡笑,“反正鬼门关我早过成家门口了,不在乎这一次。”
“……就是王盟那小子,”吴邪扭头看向窗外,“平时就爱偷懒,又喜欢贪小便宜,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他那点小心思,我早就看得透透的。我就是在想,我现在纵容他,外一将来我不在了,就他那点能力,也不知道能不能过得好……”
关根没说话,只是低头沉默。他想过很多种该有的情绪,说难过,远远谈不上,论同情,似乎还轮不到他,既不是毫无触动,也不是轩然大波,他不知道这是怎样一种错综复杂的心情。
张起灵回来的时候,意外地还带了个人,身材魁梧,一进来就往驾驶室钻,关门也是风风火火的,震得车厢都往下陷了陷。
吴邪像是说话说累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人进来的时候眼皮都没抬。关根见对方驾轻就熟地点火挂档,心下了然这人应该是张起灵找来的司机。
张起灵自然是去了后排,上来见人睡了,用手背探了一下体温,翻出薄被垫在自己肩膀上,将吴邪快要贴上车玻璃的脑袋轻轻捞过来靠上去。
关根默默从后视镜里移开了视线。
顾及车里有人睡觉,一路都没有任何交谈,也没有放音乐,耳边只有发动机的轰鸣以及随着车速愈发猖狂的雨声。关根一路数着高速路旁的白桦树沉默不语,心里微微泛着酸。
经过下坡路段时没减速,车子颠了颠,关根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清醒,听见后面传来了一阵衣料摩挲的声音,然后是几声轻咳,“到哪了?”
“还早,再睡会。”
说着张起灵扭开瓶盖倒出些药片,吴邪接过面不改色地吞进去,连水都没要。他舒了舒脖子,换了个姿势窝回去,叹了口气,“还是你开得稳当些。”
声音不大,关根却听出来些微不满的情绪。他忍不住转头瞥了眼后视镜,张起灵沉默不语,并没有对此表示什么,也没有要换下司机的意思。
关根略有些诧异。
一路无话,因为车速的原因,几个人足足花了两天才开到巴乃。山路颠簸了一阵,下车的时候关根只觉得脚步虚浮,踩在石头路上像一脚踏进了棉花里。
他都如此,吴邪更是不用说,后半路吐了几次,又发起了高烧,整个人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天已经微黑了,天空开始飘雨,山区不比城市,冷风刮起来刺得人睁不开眼。关根固定好背包,正要撑伞,被张起灵拦了拦,随即从车后翻出一套雨衣递给他。
“还要翻两座山。”张起灵解释。
关根虽不太明白这两者之前有什么关系,但还是道了声谢穿上了。很快他就知道了为什么张起灵不让他打伞,同时心里开始大骂那些丛林冒险片果然都是骗人的——真正的深山老林,根本就不是人迹罕至,而是压根儿无路可走。
脚下是荆棘遍布的灌木,茂盛的地方甚至长到了齐腰的地方,抬起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踩进去也不知道地面上究竟是石头还是坑,植被大多都长有硬刺,稍不注意就是一道血痕;头顶是广西特有的植被,密密麻麻,压得人透不过气,偏偏雨水却能一滴不剩地落下来。也亏得这些雨水,底下的灌木和菌类才能良好的生长,关根看着,不禁感叹大自然的奇妙,这样完整的原始共生系统,也充分说明了这里的确是未被开发的。
在这种地方打伞,果然毫无实践性可言。
司机从开到地方就没再跟上来了,而是留在山外的招待所看车。关根完全不知道张起灵是怎么从千篇一律的草木中认出路来的,在他看来都长一个鸟样。雨衣似乎是特质的,非常厚实,不仅防水,还很好地将他和植物的尖刺阻绝开来。好在刚刚的伞没丢,关根索性将伞骨绑在一起杵在地上当拐杖使,伞头尖尖的,在泥泞的土地上格外好用。
树叶太茂盛,周围一丝光也没有,黑暗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们三人笼罩在内。在这种环境里行走绝不是什么愉快的事,长时间视野没有焦点,总让人感觉非常压抑。从走进树林开始,关根就有一种错觉,三个人好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整座森林其实是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型生物,只等他们自投罗网。
这个想法让他一下从漫无边际的走神中惊醒,连忙抬起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落得老远,急忙两步追上去。张起灵从发现他落后开始就一直停在原地等他,见他跟上来,从头到脚扫了人一遍,“怎么了?”
“没事,”关根摆摆手,觉得有些窘迫,忙找个了借口,“太黑了。”
张起灵闻言点点头,转身继续走,顺手打亮了一只手电,意外的是绿光。
“白光引虫,”张起灵回头看了他一眼,“跟紧。”
有了光就不同了,这次关根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张起灵脚步明显放缓了些,关根踩着他的步子,路也好走了起来。
隔绝了城市的喧嚣,关根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两座山的概念似乎比他想象中要长得多。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只觉到后面路渐渐开始变得平缓,灌木也不再那么肆意。
跟着张起灵的步子钻出一片树林,突然一道光射进来,刺得关根眼睛一眯,他抬起头,发现前面豁然开朗起来。
看样子是走出这鬼地方了,关根隐隐有些高兴,还没等他长出完一口气,前面的人脚步一滞,忽然定在原地,关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鼻子就撞了上去。
“出什么事了?”关根捂着鼻子探头去看,头皮就是一阵发麻,前方的小路上,竟然站着一只狼,正双眼冒着绿光,保持着随时攻击的姿势冷冷地盯着他们。
关根条件反射般地拿起了手中的伞头。
“别伤害它。”前面突然出声,竟然是吴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
见关根没收手,他眼里有些急切,挣了挣,从张起灵背上下来,上前要去摸那狼。
没等关根阻止,张起灵率先一步拉住了人。吴邪却不在意,转过头来冲张起灵淡淡一笑,“没事的。”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最终张起灵还是松了手。说来也怪,那狼见到人靠近,不仅没有冲上来,反倒好像害怕似的退后了两步,仿佛刚刚那些戒备的姿势都是硬装出来的。
“乖,过来。”吴邪矮下身,伸出一只手缓缓靠近它,狼被逼得一步步往后退,杀气全无,关根几乎被这一幕看傻了眼。
树林里刮过一阵风,狼忽然嗷地一声哀嚎,挣扎着歪向了一边,吴邪趁势一把卡住它的后颈,费力地提起来,“是只小母狼,刚产仔,没有攻击能力。”
这些动作耗费了些力气,吴邪说话的时候有些喘,张起灵从他手中接过那只狼,两个人四下转了转,果然在树洞里发现了一只刚出生的小狼崽。
“小哥,它受伤了。”吴邪将狼崽捧出来,恳求般地看向张起灵。
后者没去看那狼崽,倒是盯着吴邪看了一会,最终还是放弃了,像是有些无奈。张起灵这表情大抵是妥协了,吴邪显得有些高兴,小心翼翼避开了狼崽的伤腿将它捧起来。
“等治好了伤,我送它回来。”吴邪摸了摸旁边母狼的灰毛,满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