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万里初禅心-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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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屈世途也站起来说道,“还是我送大师下山。”佛剑点头道:“有劳了。”他思及被自己损毁的机关法阵,有些歉意地开口道:“不知……那些机关修理起来可费事?若是需要,先生不妨说个数目,吾设法弥补。”
“不不不,”屈世途连连摇头,急忙笑道:“小事一桩,大师不用费心了。”他不敢得罪佛剑,心中却还是盘算起修理的账目来,将那个数字粗粗估算了一下,不由笑得有些发苦。
却说步怀真那日托佛剑送信给素还真,未过多久便接到航谷风传信告知他武痴传人现下以云渡山西北百余里之处的参木空谷为据点,召集天下义士抗击妖刀界,邀步怀真一同参加。步怀真心知武痴传人树大招风顿感不妙,忙令悟僧代自己向阴阳师请援,自己便向参木空谷赶去。他为避免打草惊蛇,行踪飘忽并未告知他人。
一路行来,他听到的消息尽是义军节节胜利,妖刀界次次败退,然而沿途迹象却表明妖刀界兵力不减反增,愈发证实了他的不安。待他在半途汇合自江东匆匆赶来的航谷风,二人赶到山谷外围,发觉谷中众人果不其然被妖刀界的骄兵之计所惑,眼下数千精兵已在谷外埋伏,只待号令一下,便要将谷中毫无防备的义军困死其中,只怕杀将起来一个也走不脱。步怀真心知有三先座那几个糟老头子在,自己纵使将谷外情形一一告知,恐怕众人也未必会信,便请航谷风先入谷通知众人,自己在外围牵掣。航谷风对他甚是信服,便乘着夜色潜进山谷去了。
航谷风一入谷,当值之人认得他,听他说妖刀界已在谷外伏兵,自是不敢大意引他去见沐流尘、三先座等人。航谷风按步怀真所嘱,将自己在半途中遇到他之事绝口不提,只说自己前来时见山谷外高地间隐约有人影出没,怕是妖刀界的伏兵。众人近日阵上连胜,自是松懈许多,此时听他讲来多是半信半疑,正要遣人出谷探查,却不料一阵鼓噪忽然传来。
众人忙出门看时,只见谷口处已是火光冲天。冬日本就天干物燥,此时又值夜晚,风向从高处向谷中涌去,一时火借风势倒灌进来凶猛异常,决计难以扑灭。众人又惊又急,正盘算如何走脱,忽地喊杀声震天,不知多少身着黑衣、手提刀盾的精兵从四周山上借地势冲下来,不少人惊得呆了,不及反抗即刻丧命刀下。
沐流尘见情势大乱,连声呼喝不要自乱阵脚,众人也纷纷拿起武器抵抗。无奈一开始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此时无论如何拼命抵抗,也只是勉强止住妖刀界精兵的冲杀之势。航谷风等人被妖刀界高手缠斗,苦于无力分身。两下正僵持间,忽听得妖刀界阵中齐声高喊:“刀令妖云催九黯,后仪天下立千秋。”谷中众人心中皆是一震。
妖刀界之主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破阵子
妖刀界的阵势自动让开一角,一顶装饰华美的小轿被四个大汉抬进来停在场中。轿帘掀开,走下来一名华冠艳服的中年美妇,正是妖刀界之主妖后。妖后目光冷冷扫过在场众人,右手缓缓抬起,早有一名大汉从队中步出,走到她面前毕恭毕敬地跪下,双手奉上一柄绿莹莹的弯刀。妖后接过弯刀轻轻挥动,刀刃在月色下泛出青幽幽的光芒,说不出地森寒诡异。众人一时鸦雀无声,只听得妖后轻笑一声,冷然道:“残兵败将不自量力,今日合该你们含恨。”她声音虽是甜媚,语气却寒意逼人。
三先座闻言大怒,各挥刀掌疾冲向前。沐流尘急叫“使不得”,然而话音未落妖后身形飘动,四人极招相接电光火石之间只听得一声惨叫。众人看时,只见策衍立在一边面如死灰,其余两人一个长刀坠地,抱着流血的手腕痛呼失色;另一人倒卧在地,未出一声而已身首分离。众人本就士气遭挫,这下更是斗志全无。妖后举起手中弯刀,正要下令将众人全部格杀,却听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今日,妖刀界怕是不能如愿了!”
妖后听得那人说话,傲然道:“步怀真,凭你一人故弄玄虚就能扭转乾坤么?”然而手中之刀终是下意识收回了半寸。众人四下张望,并不见人影出现,正各自迷茫,忽听得一声长啸自谷口响起,宛若虎啸龙吟,传入众人耳中俱是心神震荡,有些内力低微的已然抵挡不住啸声昏晕了过去。被困众人里不乏见识广博之士,此时听到啸声俱是又惊又喜,有人不禁欢呼起来:“天龙吼!天龙吼!”须知天龙吼乃是一页书昔年成名绝技,声波之中挟带刚猛至极的内力,有个“千里碎脑神音”的别称。虽是夸张之语,其威慑可见一斑。此时天龙吼重现尘寰,众人只道一页书再出,本已不抱希望,此时又皆尽燃起了斗志。
啸声未止,妖刀界的阵势后方忽而乱起来。只见百余人各执奇门兵刃冲入阵中,三五人结成一队彼此援应,左穿右插将刀盾阵分开。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然而这区区百余人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却以一敌十将战阵打乱,实是罕见。沐流尘见机不可失,亦是振剑加入战阵。他既是武痴嫡传弟子,剑上造诣颇深,资质悟性又是极好。此时看出破阵关窍,剑若蛟龙游走四方与众人配合无间,转眼间亦是伤了数十名妖刀界好手。妖后又惊又怒,连忙约束手下变阵。然而这百余人得高人指点,无论刀盾阵如何变化,总是在第一时间便将结好的阵势冲乱,不消多久妖刀界合围之势便全然溃散,形势反转了过来。妖后无奈只得下令退兵出谷,却不料谷口处一人早候在那里,白衫紫袍正是步怀真。
“步怀真,你胆识不小,可惜本座不是鬼隐。”妖后一眼认出来人,冷声说道,心中却是有些惴然,不知他要做什么。
“哪里哪里,小书生我胆子小,怕东怕西最怕鬼,可不敢和你叫阵。”步怀真嬉皮笑脸地向众人作了个揖,继续说道,“你要是吓我,我一头疼就想不清楚事情啦。现下这样你灭不了义军,我也吃不掉你的盾阵,不如各退一步来谈谈条件?我不动手,你也把刀收起来,有什么事好商量。”说完还真向后退了一步。
妖后冷笑一声,说道:“妖刀界的霸业非成不可!至于你,”她的目光冷冷扫过步怀真,“无论你是步怀真,还是一页书,本座伤得了你一次,就能伤你二次三次。你有什么实力来同妖刀界讲条件?”
“是么?”步怀真哈哈大笑,“与虎谋皮,伤人害己。今日之事难道还不是教训么?以往的妖刀界一切自主,称雄一方并不不可;如今即使你成了霸业,也不过是为人作嫁,真的甘心么?”妖后听得脸色苍白,目光一寒,手中弯刀疾转向步怀真心窝刺去。“还有一句话方才忘了告诉你,”步怀真身形不动,右手两指已然夹住了刀刃。妖后奋力夺刀竟是纹丝不动,方知对手实力远在自己之上,不禁大惊失色。“要我拿出实力,你也必须有这个资格。”步怀真话音方落,翻手抓住刀背一挥,妖后连人带刀便飞跌出去,恨恨吐出一口鲜血,竟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好一张利嘴,不过要挑拨离间却是妄想!”妖刀界人群中忽然走出一名形貌凶恶的黑衣大汉,冷笑道:“就算你巧舌如簧,今天还是要把命交代在这里!”一语未毕左右双掌齐出,步怀真凝神亦是一掌发出,四掌相对之际,妖后的弯刀又是向他腰间刺到。步怀真面色一变,那名大汉忽觉他内劲全无,只道自己有机可乘,掌力一吐正要将步怀真毙于掌下,却不料步怀真双掌同时变招,一掌拍开妖后之刀,又一拳击在那名大汉胸口膻中穴上。那人面色惊恐向后退出几步仰天跌倒,七窍流血一命呜呼。
“鬼王的手下功夫倒也不差,只可惜没有用在正途上。”步怀真冷眼看向妖后,“嗔忿火途;悭贪刀途;愚痴血途。迷途知返,现在不迟。”妖后知道今日决计讨不了好,只得来日再作打算,当下面如死灰率众退出谷去。妖刀界军纪甚严,此时众人列队而行井然有序,不多时尽数退得干干净净,谷中又是阒然无声。
步怀真见危急已解,谢过前来援手的邪教众人,便去与群侠相见。此时航谷风已将前因解释过,除了与他有隙的策衍等人,其余之人都来谢他的救命之恩。步怀真一一还礼之后,见沐流尘立在一旁,忙拱手道:“沐兄今晚亦是出力不少,步怀真谢过了。”沐流尘听了这话,表情颇为复杂,还礼说道:“吾以为步兄上次不告而别,留吾一人独对强敌才是你的行事作风。今日见君义举,方知识人有亏,这声谢实在不敢当啊。”
“唉,你这样说就太见外了。那天迫不得已离开,正是知道沐兄你能者多劳啊——”步怀真话到一半,却见航谷风身形一震吐出一口血来。他与沐流尘俱是大惊,连忙上前为航谷风诊脉。二人诊完脉对视一眼,面色皆是凝重。
“妖刀界众人兵刃上多半带毒。方才航兄对敌时受了伤,毒便由血脉而入。这毒……现下解药尚未问世。”步怀真叹了口气,“此事我会尽快处理,航兄有劳各位照顾了。”他躬身一揖,转身袍袖拂动,人已在数丈之外了。
沐流尘见他离开,忽觉自己右手背上亦是一阵刺痛,抬手看时却见一条半寸来长不大起眼的浅浅血痕。他想起步怀真离开时的话,不由变了脸色。
作者有话要说:
☆、悟黄粱
步怀真回转云渡山时,佛剑比他先到一步。二人谈起各自见闻,不由得忧心忡忡。步怀真听悟僧讲了佛剑那日来访之事,便将他邀上山顶。佛剑见此处与半山上布置相差无几,俱是两间小屋,屋外一方石台,只是并无界碑,亦不似崖下那日所见的萧索模样,便明白步怀真托悟僧传话的用心。他见步怀真连日奔劳,此时内伤又隐隐有发作迹象,便坚持在云渡山上住下来照应。步怀真见佛剑俨然半个山主的模样,索性将云渡山中各处机关阵法也一并告知了佛剑。与翠环山不同,云渡山各处机关平日并不开启,只当强敌逼命之时才会派上用场。佛剑一一记在心中,却想着这些机关永远不要派上用场。
这一日二人正在山间漫步,忽听得一声尖啸,正是金雕落了下来。步怀真昔年机缘巧合得到金雕,见它颇有灵性便带在身边,平日却也不多加拘束。此时金雕早已和佛剑混熟,每次降落俱是先跳到佛剑身上示好一番再搭理主人,令步怀真颇有些吃味。他伸手拎起黏在佛剑肩上的金雕,取下纸笺看完后交给佛剑,说道:“这一回又要好友出山了。”佛剑接过信笺,见是神渊佛境被覆天殇手下围攻告急求救,也不禁忧心起来,便匆匆告辞而去。他料想步怀真修为过人,又有地利之势,即使一人也足可当千军万马,却决计不会想到来日云渡山上将有一场大难。
步怀真自佛剑走后,又连续接到素还真传书。覆天殇趁妖刀界与中原僵持不下,突袭江东左近三教各派,半月之内,三清道脉与儒门旧宗接连重创,彼此之间又因新恩旧怨龃龉不断,组织几近瘫痪。天章阁为破僵局曾派人向龙门道求援,不想儒门龙首疏楼龙宿隔岸观火,故意推迟出兵。最终儒门旧脉几乎尽数灭于覆天殇之手,而江东旧脉势力也从此划归于龙门道下。相比其余两教,佛门因佛剑回归损失最轻,然神渊仍是因为身染毒伤情势沉重,自愿死于佛牒之下。步怀真身在云渡山上,又要牵制妖刀界的行动,对千里之外的战事鞭长莫及,只得嘱咐仍在周旋保全三教的素还真小心行事。
这一日他遣了悟僧下山探查疫病形势,云渡山上便只剩自己一人。天色将晚之际,沐流尘忽然来访。步怀真之前与沐流尘有过几面之缘,知他是名门子弟,又为抗衡妖刀界奔走,自是将他视为正道侠士。沐流尘见过礼,便将航谷风殒命之事道来。
原来航谷风自知时日无多,又听闻儒门旧友多丧命在覆天殇之手,一人一剑独闯鬼王营帐,与覆天殇手下大将惊雷狂枭同归于尽。步怀真听罢心中怆然,默不作声。他与航谷风可算不打不相识,交情虽不深,亦知晓他是个豪迈侠义之士。如今航谷风身殒,正道群侠力量更为薄弱,应付妖刀界已颇为吃力,再加一个杀红了眼的鬼王覆天殇,实在难以为继。他正低头思忖应对之策,忽听沐流尘道:
“你神色不对,眼下可有大事?”
“沐兄所言甚是,”步怀真抬眼看着面前的黄衣文士,忧心忡忡地开口道,“毒噬症之医治虽有进展,但解药问世只怕还要一至两月,远水不解近渴,此是苍生苦劫啊。”沐流尘见他神色凝重,便试探问道:“为苍生之苦,有句话我不得不问。你认为覆天殇会有解药吗?”
“不得而知。”步怀真思忖片刻,有些迟疑地开口说道。
“若他有解药,你是不是仍要杀他?”沐流尘见他神色,又接着问道。
“此人滥杀无辜,毫无人性可言。若他不死,怎么止得住这一场血劫?”步怀真回答得斩钉截铁,拂袖背过身去。
“一页书大师,”沐流尘见步怀真身形微滞,顿了一顿又大声道:“正道群雄向来以你马首是瞻。你说一句杀,众人自然是不留活口,但染病的千万病患却又那里寻求生机?”他这几句话掷地有声义正辞严。步怀真猛地转过身来,冷眼扫向他,高声道:“你想教我妥协么?”
沐流尘摇头道:“妥协说不上,我只希望大师慎思而后行。覆天殇狡诈残忍,必有无数恶毒后招,与其杀,不若生擒。”步怀真踱了几步,思索一番,蹙眉说道:“妖刀界得覆天殇指点便可横行一时,以此人心计实力,若要生擒,只怕比诛杀还要难上数倍。”
“若是大师与我联手,只怕天下无不能擒之人。”沐流尘轻笑一声,正要趁热打铁,却听得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远远地响了起来:
“是吗?我覆天殇就在此,端看你二人手段了!”
步怀真一凛,向山道看去。暮色中,十余名大汉各执兵刃抢上前来,为首一人身穿青布直裰,身形高大,一张面罩遮住大半个脸看不清相貌。那人双手拢在袖中,斜睨着面前两人,冷冷哼了一声,说道:“你们哪个先来领死?”
沐流尘咬咬牙并不答话,从腰间取出兵刃抢到覆天殇面前。覆天殇冷笑道:“来得好!”拔步举掌迎了上去。步怀真见沐流尘此时所用兵器并非前日阵上长剑,而是一支毛笔。二人拆了数十合,沐流尘将毛笔做判官笔用,点穴手法甚是精妙,招招疾攻对方周身要穴。然覆天殇竟似毫不在意,任沐流尘几次打在他穴道上仍是行动自若,显然是练了闭穴的横练功夫。此时他掌上隐隐泛出黑气,正是狠辣无比的剧毒掌法,沐流尘心存忌惮转攻为守,被压在下风节节败退。
步怀真见沐流尘陡遇险招,急忙一掌拍出,正是他另一项成名绝技大梵圣掌。这套章法在佛门武学中并不高深,外传甚广,如素还真那样并非出身佛家的江湖人士学成并的不在少数。然而如他一般将这路简单的掌法使到大开大阖、刚猛无俦的境界,一掌劈出有如风雷之势,武林之中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人了。覆天殇见掌风刮面而来,识得厉害连忙退步闪开,下意识地耸了耸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