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明环-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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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任天道:“起始时,北帮和黄河帮互有胜败,战场集中在河套地区,远离洛阳,也使洛阳帮和我们鞭长莫及。以战略论,田上渊非常高明。”
“黄河百害,惟富一套”。
这片唯一得黄河之利、不受其害的河域,指的是位于河曲和阴山山脉之间,黄河冲积而成的河套平原,也是今趟龙鹰预备截击突厥狼军的朔方在处。
黄河沿黄土高原西北缘而行,穿过桑园峡、红山峡、黑山峡等峡谷,进入宁夏平原,由此北行至磴口,就是大河最接近大漠的河段,被称为河套。
河套平原地势平坦,大河横贯其间,干支流间河渠密布。北有阴山,横亘如墙,挡着北来寒风,又留得南来水气,大增雨降的数量,加上灌溉便利,土地肥沃,农产品丰饶,有“塞北江南”的美誉。
在大河混饭吃的大帮小帮,若不能在这区域建立势力,也至少要可分一杯羹,否则就不用在大河混了。故此河套为帮会必争之地,北帮于此区与黄河帮争雄,是要从根基动摇黄河帮的势力。
经河套平原后,大河往东的旅程受吕梁山所阻,折向南流,至潼关后又折向东,然后是三门峡,正是现时江龙号所处河段。
向任天续道:“到战火逐渐蔓延至洛阳,北帮又似后力不继,洛阳帮的易老大和敝帮的桂老,均认为彻底打垮北帮的机会来了。”
龙鹰叹道:“现在回头看,当然清楚乃田上渊诱敌之计。”
向任天道:“桂老却不是这么想,着我领船队北上助阵,我以两个理由拒绝,首先,此为陷阱;其次,就是我只长于孤船作战,指挥整个船队,不但非我之长,且力有不逮,气得桂老拂袖而去。”
龙鹰心想别人说桂有为使不动他,恐怕便是因此事而来。不由又想起自己对易天南的忠告,同样是忠言逆耳,不被接纳。
向任天像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般,平静的道:“结果,这个任务由我的亲弟向任云接手,到他出发三天后我才晓得。”
龙鹰听得哑口无言,向任天说来轻描淡写,叙述的却是亲弟惨遭北帮屠戮的血海深仇,尤显得他为亲弟雪恨的决心。
向任天淡淡道:“我一直在等待,将心神全放在江龙和江蛟两艘船上,等待的是北帮南下大江的一天,直至桂老召我去见,告诉我‘范轻舟’就是鹰爷,我便晓得,苦待的机会,终于来临。”
龙鹰有点不知说什么方为恰当的感觉,想到的,是向任天因此精研北帮的水战之术,发现其异常之处。
向任天望往龙鹰,沉声道:“田上渊辛苦经营,不惜一切的进军大河,务要取黄河帮而代之,绝非一时兴起的念头,背后当有深刻的盘算。选在河套起家,更不是偶然,再考虑他外族的身份,绝非一般江湖争战,而是一个突破。”
龙鹰一震道:“说得好!”
向任天道:“鹰爷明白了。”
龙鹰双目魔芒大盛,点头道:“今次到朔方去,要应付的,将不止是默啜的狼军。”
向任天道:“逆流过三门峡后,我看到天上有信鸽飞过。回航时,本想将我们弃在岸边水弯处的飞轮战船拖走,可是轮船已不翼而飞。”
龙鹰暗骂自己大意疏忽,颇有被胜利冲昏头脑的轻敌,难怪向任天猜测敌人将在前路伏击,不敢松懈。
向任天道:“能以信鸽与在河湖航行的船通讯,并不简单,须有精通此术的人训练鸽子,能从高空认出目标。此技早已失传,终又重现江湖。北帮之所以能冒起得这么快,也非偶然。”
向任天的话,令龙鹰想起鸟妖,他的猎鹰,亦有这个本领,神乎其技。
向任天又道:“北帮设在华阴的总坛,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令人误以为他们着眼的是西京和洛阳间的货运生意。我敢保证他们的大本营设在河套,该处幅员广大,贴近长城,河湖密布,最利隐藏,驱走黄河帮后,又得官府支持,可霸地为王,为所欲为。”
龙鹰衷心的道:“幸得向公提醒,否则吃大亏仍未晓得是怎么一回事。向公有想过吗?在背后为田上渊主持者,就是漏网之鱼练元。”
向任天若无其事的道:“不是在背后,而是在前线。白牙就是练元,都是神出鬼没,手段狠绝,杀人不留活口,连妇人孺子亦不放过。”
龙鹰为之一怔,待要说话,心现警兆。
向任天讶道:“鹰爷想到什么?”
龙鹰微笑道:“向公猜中了,在前方约一百二十里处,有敌舰集结埋伏,准备对我们迎头痛击。”
龙鹰刚拿起宇文朔的重弓,试拉弓弦,已给博真一把抢走,另一边的虎义递来黑黝黝的另一张弓,弓弦竟然是由钢丝揉卷出来的。
管轶夫故作恭敬的道:“范爷请用弓!”
荒原舞、君怀朴等起哄发笑,本在舱厅内的欢宴,似搬到甲板来了。
小敏儿依偎着符太,嘟着可爱的小鸭嘴,好奇地瞧着龙鹰把玩怪黑弓,虽说管轶夫在玩“用弓”和“用功”的谐音,却不明白为何众人起哄的原因。
龙鹰爱不释手的道:“我的娘!这不是荒月弓吗?船上还有多少张?”
此为从大汗宝墓的藏弓室取走的“荒月九弓”之一,名字是由万俟姬纯改的,“荒”意指大荒山,“月”为“穴”谐音,意即大荒山地穴内之物,其中三把送了给天山族。
荒月弓弓身韧度惊人,近乎“少帅弓”的级数。
博真怪声怪气的道:“禀上范爷,船上共三张荒月弓,请指示该由谁掌弓。”
龙鹰将手上的荒月弓随手递给宇文朔,道:“先收些利息如何?”
宇文朔接过荒月弓,不费吹灰之力的将弓拉成满月,难以置信的道:“折迭弓之外,尚有如此神器,确无奇不有。”
另一张荒月弓又送到龙鹰手内,龙鹰想也不想的送往符太,道:“老田也欠你不少,记得见一个宰一个,见一双宰一双,老田肯还钱,没不收欠债的道理。”
众人聚在向任天身后舰首的位置,兴高采烈,摩拳擦掌。
两台投石器、二挺六弓弩箭机,从暗舱升上甲板,准备就绪,竹花帮众兄弟,进入作战状态。
离天亮尚有大半个时辰,天空层云低压,下着纷纷丝雨,前方河面黑压压的,未见敌舰踪影。
龙鹰接着第三张递过来的荒月弓,闲聊般地向掌舵的向任天道:“八艘敌舰,埋伏在前方十五里外河道拐弯处,一艘衔一艘,成一字长蛇阵,若我们毫无戒心的取河水中央的位置拐弯,将难逃劫数。”
宇文朔放开弓弦,钢弦颤震的声音“嗡嗡”响个不绝,倍添大河战云密布的紧张气氛。
向任天从容道:“该是以绳索系一舰于岸旁大树,再将其他舰串连,以竿钩固定船身,保持位置,如此应贴靠岸边,只要我们拐大弯靠另一边岸,可逸离对方矢石能及的范围。”
小敏儿以足尖撑高娇躯,小鸭嘴凑到正把玩荒月弓的符太耳边说密话,虽然声音蚊蚋般微细,怎瞒得过众人的耳朵,问的是:“敏儿可留在这里吗?”
博真笑嘻嘻道:“小敏儿最好到我身旁来,那是船上最安全的位置。”
符太哑然笑道:“刚才好像输的是你老博,还敢口出狂言?”
博真毫不在意的道:“你那只小手根本不是人的血肉,岂可算数。”
众人爆起震船笑声。
龙鹰这才晓得,比臂力扳手腕常胜不败的博真,败在符太的“血手”下,喝道:“火箭!”
众人全体静下来。
荒原舞从倒插木筒、浸染火油、箭头绑着易燃棉布的长箭中抽一根出来,交入龙鹰横伸张掌的手里。
举着火把的容杰,来到龙鹰身旁,准备点燃火箭。
博真等聚精会神,等着看龙鹰表演,只有宇文朔摸不着头脑,不明白离河弯仍有两里多的距离,又因视野被岸边的林木所阻,看不见敌舰,现在架箭在弦,实早了点儿。
小敏儿则压根儿不晓得他们在干什么,对敌我形势似明非明,知的是形势愈趋紧张,更不明白为何各人仍有开玩笑的心情。
龙鹰将箭上弦,朝向任天道:“敌人早猜我们拐弯时走外档,这该是惯常的安全做法,故于另一边弯岸处布伏兵。今次我们反其道行之,贴近左岸正面驶往敌舰,令他们瞄准河弯的矢石机失去效用,大家来个短兵相接。居中!调校投石器、弩箭机的方向。”
郑居中在后方大声领命,将龙鹰的指示传往舰尾的兄弟。
宇文朔心内叹服,龙鹰到这个时候,方下达命令,是要令对方沿岸监察江龙号动向的探子,来不及上报前方的敌舰群。大家高声谈笑,更是惑敌之计,令对方以为他们没有戒心,仍在嬉闹。
虽然尚未目睹龙鹰和他旗下高手与敌交锋的场面,但看他们不着痕迹地配合至天衣无缝,可见一斑。
江龙号离敌人埋伏的河弯,缩小至半里。向任天举起一手,打出连串不同的手号,后桅的帆降下一半,前桅的帆变换倾斜度,江龙号往左岸弯过去。
不待龙鹰吩咐,众人纷纷取下挂在背上的强弩,移往左舷。剩下持荒月弓的龙鹰、符太、宇文朔,执火炬的容杰,还有小敏儿。
江龙号到离岸边百丈许处,改为与陆岸平行的航线,直扑河弯。
小敏儿骇得偎入符太怀里去,符太苦笑道:“老子是第二趟舞弓弄箭,比小敏儿更紧张。”
宇文朔提弓笑着来到小敏儿向河岸的一边,道:“小敏儿躲在太医大人背后,另一边有在下为你挡箭,保证安全。”
江龙号靠岸的左船舷火把光起,燃着十多枝火炬。每枝射往敌舰的劲箭,均为火箭。
龙鹰向小敏儿微笑道:“敏儿大姊放心,敌人根本没还手之力。”
又大喝道:“今次的成败,以能否杀死对方的主帅来衡量。”
众人轰然应诺,声震大河,即使隔开逾半里,又受岸树阻隔,肯定敌舰上的人可清楚听见。
龙鹰道:“点火!”
容杰将火把递向小敏儿,道:“由小敏儿一双玉手来做。”
小敏儿离开符太,勇敢的接着火炬。
龙鹰将箭头移往火把,点燃后,拉荒月弓成满月。
弓弦震响。
第三章 旗开得胜
人人翘首仰望,瞧着火箭划破雨夜,升高远去,莫不生出异样的感觉。
刚离弦的一刻,仍是寻常火光,随箭矢的去势拉成红线,然剎那之后,焰光从红色偏往蓝色,且没因远去有丝毫减弱之象,反遽尔转盛,变为一团颤震着的异芒,抵陆岸林树上的最高点,再弯往河阜另一边视野不及,该是敌舰群埋伏的位置去。
此箭至少跨越一千五百步的距离,射程之远,骇人听闻。
就在第一枝火箭尚未到达最高点,另一枝火箭又离弦劲射,稍偏往左,各人均感到所取的目标,势为另一艘敌舰,感觉古怪。
首枝箭的光焰没入岸林后的另一边,接着,没人想过的事情发生了,大蓬的光点弹上半空,如烟花盛放,燃亮夜空。
火箭再非一般火箭,而是一团会爆炸的烈焰,威力倍增。
本应因而欢呼喝采,却是鸦雀无声,因人人看呆了眼。
飞马牧场后,龙鹰没射箭久矣,勿说射火箭。
当小敏儿接过容杰的火炬,映照着她人比花娇的玉容,龙鹰尤感此箭不容有失。就在火箭离弦前的剎那,他的心神嵌入焰火里去,魔种的奇异能量,一如往常般,贯注箭身,但又与以前有一个分别,就是能量以他掌握不到的方式,与“火”结合,便如田上渊的“血手”之于水,令他成为水底下最可怕的人。
箭头燃烧的火焰,再非独立于他之外,而是他能量的延伸,如“光”之于“火”。
感觉无与伦比。
船速忽增,降下的帆又升起来,变戏法般神奇,当龙鹰随江龙号不住接近看不到的敌舰,至敌舰群映入眼帘的一刻,龙鹰刚射出第十二枝火箭。
仍是没人相信眼之所见。
一如向任天预料,八艘敌舰以筋索系成一串,固定在离岸两丈许的位置,全为蒙冲斗舰的战船,本该气势如虹,此时却没一船不是处处起火,帆幕几无一幸免的着火焚烧,令人难以明白十来枝火箭,竟可造成这么大的破坏力,较似遭逢天火焚船的灾劫。
本藏在雨夜暗黑里的敌舰,火光下原形毕露,甲板上敌人来回奔走,抢着扑灭火头,乱成一片,混乱至极。
龙鹰狂喝道:“兄弟们!动手!”
众人如梦初醒。蓄势以待、位于龙鹰左侧的投石器,“砰”的一声掷出第一块重达七十斤的石弹,朝离江龙号不到百丈最接近的敌舰投去。
宇文朔和符太发威了,由小敏儿点燃的火箭,从射程最远的荒月弓离弦而去,令首当其冲的敌舰,体无完肤。
“轰!”
石弹落在敌舰船首右舷的位置,扬起木屑火光,船往右倾,可清楚见有敌人失去平衡,滚倒甲板上。
向任天大演操舟高手的功架,贴岸疾驶,最接近时离岸阜不到一丈。
“嚓!嚓!嚓!”
在龙鹰右方的六弓弩箭机发动了,对进入射程内、位于船阵最前方的倒霉斗舰迎头照面的施射。
博真等“弩弓手”屏息静气地等待最佳攻击时机的出现。
“远胜近”。
龙鹰以射程比敌人远上数倍远距克敌后,向任天再来一招“顺胜逆”,当敌人发现江龙号攻来的时候,速度又快比奔马,宛如龙鹰的雪儿般,以巅峰的速度来个冲锋陷阵,眨眼工夫破入敌阵内。
敌队位于前方的三艘斗舰,被龙鹰喂了七枝火箭,又最先起火,加上火非凡火,已烈烧起来,送出大量浓烟,掩天蔽河,将敌队笼罩在烟雾火屑里,视野不清下,大利寡的一方,没有敌我难分之虑,令龙鹰向小敏儿许下的保证成真,敌人压根儿没有还手之力。不过!龙鹰的屠帅之愿,怕要落空了。
“轰!”
江龙号装上尖锥状钢牙的船头,准确无伦从靠岸一边斜撞而去,如猛兽般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噬了敌队居首的斗舰船头一口。
折裂断碎的可怕声音震荡敌我两方各人的耳鼓。
大胜小、坚胜脆、顺风胜逆风、顺流胜逆流。由于江龙号船体比对方斗舰大上一倍,撞上对方的部分又是装上钢甲、钢齿的船头,虽非顺风,却因向任天懂调校桅帆而成功“捕风得风”,顺流则绝无疑问,碰撞后江龙号夷然无损,对方斗舰却似喝醉了酒般,倾侧着往另一边猛然荡开,系于岸边大树的粗索摧枯拉朽的断折。
符太探手搂着小敏儿腰肢,防她给震倒甲板上时,沿左舷严阵以待的众兄弟齐声吶喊,落井下石,弩箭、劲箭如雨点般往敌舰洒去,不容对方有反击的机会,招呼周到之极。
下一刻,江龙号来到连环船另一侧,同时改向,于离敌队不到两丈的位置,顺流而下,也进入了烟雾笼罩的范围。
虽然距离接近,可是浓烟加上雨夜,对方睁目如盲,兼处于混乱和恐慌里,龙鹰一边却清楚对方位置,又有愈烧愈烈的火作明确目标,江龙号过处,敌舰成为活靶,问题只在箭矢上弦的速度。
十多下呼息后,江龙号逸离烟雾范围,遗下后方的一片火海。
抵洛阳前遇袭,改变了龙鹰的计划,决定不入洛阳,免予田上渊可乘之机。
洛阳乃北帮重兵派驻之地,扎下根基,现在大家等若撕破脸皮,虽未至由暗斗转为明争,也只一线之隔,天才晓得田上渊肯否咽下这口气,捺着性子?
猛虎不及地头虫,龙鹰又未摸清楚北帮在洛阳的布局和实力,一旦发生冲突,或敌人不择手段的来对付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