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明环-第1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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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顿续道:“他们则是爱受苦,认为苦尽甘来,才是真正的快乐。这是在下以前从未想象过的心境,竟有人可不视战争为畏途,还乐在其中。”
在宇文朔另一边走着的荒原舞道:“我们最深刻难忘的日子,是在征途上度过。离开战场,反令我们似有所失,平淡无奇。不是我们爱杀戮,而是没法坐视,特别是鹰爷以事实证明给我们看,纵横天下、从无敌手的突厥狼军,也可以被击倒。”
前面的符太笑道:“这就是意义了。”
向领头而走的博真道:“大个子到过统万吗?”
博真道:“剩说名字老子怎晓得,要形容环境才知到过没有。”
虽然急步疾走,众人仍然谈笑自若。
宇文朔欣然道:“这方面在下可以帮忙,因曾读过有关此城的记载。”
龙鹰喜道:“愿闻其详。”
宇文朔道:“此城位于朔方之北,黑水之南,乃数百年前西夏之主赫连勃勃驱役十万民众筑成。此人本来不是这个姓,好像是铁弗什么的,但生性自高自大,以为‘帝王者,系天为子,是为徽赫,实与天连’,因而改姓赫连,他该是与边荒集的燕飞同时代的人。”
追上来紧贴后面的君怀朴道:“谁是燕飞?”
龙鹰解释几句后,问宇文朔道:“如此好大喜功的人,此城当年肯定颇有规模。”
后面的桑槐、容杰等全赶至左右听故事,在现今的情势发展下,统万古城将是他们的基地和战场,人人关心。
宇文朔道:“不但规制宏大,且非常坚固,以灰白色土版层层铺筑,用夯夯实,又堆柴烧烤,务求坚硬,可砺刀斧。”
符太恍然道:“难怪默啜看中这鬼地方。”
博真嚷道:“这座古城是否白色的?”
权石左田哂道:“都说以灰白色的土版建造,不是白色是什么颜色,你到过吗?勿吹牛皮!”
博真反嘲道:“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多。老子还以为什么统千统万的,你们说的是当地人称之为‘白城子’的废墟,老子在里面睡过两晚。”
众人起哄,七嘴八舌的逼问,气氛热烈爱闹。
宇文朔向龙鹰道:“打仗打成这个样子,是乐趣而非苦差。”
管轶夫笑道:“我们的鹰旅,最厉害是无大无小的,人人不守军规,随心所欲。”
龙鹰向博真喝道:“说几句来听听,看你是否曾在统万客栈留宿过几天。”
博真乘机吹嘘,道:“寻宝的其中一个好处,就是养成对环境处处留神的好习惯。”
符太道:“此乃心怀不轨企图。”
众又起哄,闹作一团。
博真大喝一声,盖过所有声音,待各人静下来,得意的道:“什么都好,白城子本分内城、外城,但外城只剩下几片石,怎坚固都对抗不了风雨侵蚀,难道统万硬得过石头?”
桑槐笑道:“大块头得意忘形时,特别风趣。”
荒原舞道:“内城又如何?”
博真道:“看残迹,该有三重城墙,由东、西两城组成,中间隔着城墙。无须老子教你们,也知城墙是最坚固的东西,不过靠北面沙漠那边的城墙大半截,给埋在沙子下面,剩下的两个‘凹’字形的城墙,露出沙面不到两丈高,以太少的身手,可跃过去。”
笑声爆响。
符太好整以暇的道:“输了臂力尚未够吗?是否要比比脚力?”
博真道:“各位兄弟看吧!我们的太少变得多么讨人欢喜,老子这么糗他仍没有翻脸动手。”
君怀朴没好气道:“勿岔远了!”
虎义一肚怨气的道:“老博你勿老二说老大,你变得不厉害吗?自得宝暴发后,整天唠唠叨叨,十句话,十句废话。”
众人全笑弯了腰,差点没法保持行军速度。
博真反击道:“到中土来的暴发户,好像不止一个,是三个。”
宇文朔喘着气道:“真有趣!”
博真言归正传,道:“真正有防御力的,是南面城墙的两座角楼,东南、西南各一座,且建有地牢,老子便曾在其中之一睡了两夜。”
龙鹰问道:“有多高?两楼隔多远?”
博真道:“足有四丈的高度,相隔约千二步。”
君怀朴问道:“其他地方呢?”
博真今回老实答道:“事实上,统万较象样的,就是城墙和角楼。”
丁伏民道:“南墙应最坚固,因后倚毛乌素,防御的是中土方向来的敌人。”
博真赞道:“不愧当惯将军的,想法与别不同,南墙宽达丈半,还沿着城墙,筑有一排十多座墙堡,与城墙结合,里面可放置粮食和物料,设射箭孔,又可住宿,如被默啜占据,只这长达千多步,由墙垣、墙堡和角楼形成的墙关,我们若从无定河方向去攻打,难逾越半步。”
宇文朔问道:“统万离无定河有多远?”
博真答道:“约三、四里之遥,河水与古城间横亘着一列高大的土丘,给水流挡着风沙。”
符太怪声怪气道:“博老板,你的客栈够地方吗?”
博真微一错愕,方明白过来,大笑道:“你奶奶的!横着抬太少你进去,仍有足够的地方。”
众人齐声笑骂,谈谈说说,不单没旅途之苦,太阳的炎威亦大减。
日落后,众人在一处地势较低的丘谷扎营,预备晚膳。
荒原舞和龙鹰到一边说话,道:“依你估计,杀鸟妖的机会有多大?”
龙鹰道:“我如你般着紧,是誓不让他活着回大漠去,然公私须分明,不可让私人情绪左右大局。”
荒原舞道:“这个我是明白的。唉!近几晚不时梦见达达,看来鸟妖死期到矣。”
龙鹰记起当时令他们睚眢欲裂的情况,心内恻然,道:“我们须搁下杀鸟妖的事,直至机会来临。”
荒原舞道:“怎样的机会?”
龙鹰分析道:“表面看,我们人数占优,又有防御力强的长城,可是观之以前突厥人来犯,每次均能轻易突破长城的防线,虽说趟趟均攻我们于无备,仍可见对方对攻长城是驾轻就熟,故能得心应手。”
接着又道:“论实力,凭我们的经验,金狼军比得上我们的远征旅,一般狼军的实力,亦不在田归道的二千精锐之下,比之我们大唐边防军,一人可抵四至五个人,所以我们虽多上数万可投入战争的兵员,真正实力却及不上对方。”
荒原舞道:“我们大多数人有个错觉,就是以前我们既能以千多人,与数万狼军周旋,现在兵力相埒,兼具强大防线,因而不将狼军放在眼内。”
龙鹰道:“我本亦有此错觉,可是当在猛狼石上看足一天一夜狼军调动的情况,乐观轻敌的想法立告灰飞烟灭。以前我们可以避重就轻,永远不予对方正面硬撼的机会,可是,现在我们成为对方固定的攻击目标,就是另一回事。如果不是机缘巧合下,粉碎了他们占据统万的行动,这场仗我们输定了。”
又道:“我所说的机会,将发生在突厥人被逼撤退的时候,我们就穿过他奶奶的毛乌素沙漠,穿过库结沙,于默啜退返大河北岸前,早十来二十天荡平对方夹河设立的后援营寨,然后等默啜送上门来,那亦是杀鸟妖的唯一机会。”
荒原舞大喜道:“明白了!”
桑槐拿着卷烟,来到两人身后,点燃,吸一口后递给龙鹰。
龙鹰毫不客气,接过后深吸两口,吞云吐雾叹道:“到骆驼堰前,我一直在怀念你老兄的卷烟,以卷烟论,你肯定是宗师级的。”
桑槐欣然道:“有鹰爷予以肯定,卷烟的身价立即不同。”
龙鹰将烟递给荒原舞。
荒原舞坚定地拒绝,沉声道:“待我亲手割下鸟妖的臭头,祭祀达达和其他族兄弟时,才吸这口烟。”
两人肃然起敬。
第十三章 统万长垒
十二天后,鹰旅浩浩荡荡的抵达统万古城,远看已比想象中壮观,愈接近,愈是叹为观止,如博真形容的,确只剩下一列墙垣,向毛乌素的一方给半埋在荒漠下,化为东一堆、西一块突出沙面的颓垣土堆,广布在方圆数里的沙漠边缘区。
可是,坟起横亘达千多步的南墙,仍是屹立不倒,没丝毫向风沙屈服的迹象,城高墙厚,西南和东南角的两座角楼,高起达四丈,比城墙高出近一倍,大致完整,以其所开的多排方形箭孔计算,角楼内部足有四至五层。
尤为特别者,是城墙朝南的一面,筑有十二座平城墙高度、俗称“马面”的墙堡,往外突出三丈,宽二丈,入口在城墙另一边。
龙鹰等再没法视之为古城的残余,而是长列成阵,由两座角楼、十二座墙堡,在城墙连接下浑为一体、别出心裁的沙漠战堡,如储存足够的粮水、战矢和物资,守之以死士,任敌人如何狂攻猛打,仍牢不能破,固若金汤。
堡楼阵四周处处沙柳,星罗棋布,带来荒原少许生气。
欢呼声中,众人入楼登墙,如抵新居,细察在未来一段日子须与它相依为命的长墙垒,可以怎样伺候迎合他们这批新主。
正要卸下装备,安顿下来,被龙鹰阻止,还着众人先离墙垒。
因还有一截长至十七、十八丈,将内城分隔为东、西两部分,方开始倾颓的隔墙,故众人集中在西墙垒下的废墟地。
龙鹰道:“大家明白了吗?”
符太哂道:“要摆空城计来设伏,有何难明的。”
博真恍然道:“难怪人人都说太少自幼生性聪明。”
符太没好气道:“大个子才真的风趣。”
丁伏民道:“鹰爷估计,咄悉匐的人何时抵达?”
龙鹰道:“明天之后,随时可至。”
又道:“我们骗过对方的先头部队便成。”
博真提议道:“墙垒外为旷野和荒漠,可藏身之处,惟有角楼和墙堡,我们可博对方长途跋涉后身疲力累,心内又无防备,故不会逐寸逐分地去看个究竟。”
桑槐附和道:“藏在两边的墙堡较稳妥,如我是探子,先登墙,然后到其中一座角楼瞧瞧,便当完成任务。”
龙鹰微笑道:“这就是碰运气了,最怕对方来的是整队先锋军。”
稍顿续道:“咄悉匐连受重挫,已成惊弓之鸟,兼失去大批箭矢、物资,今次不容有失。若我是他,会选在夜深时候,抵达统万,以避我方耳目,只要收到探城先头部队的灯火讯号,势不顾一切的全速赶来,绝不延误。”
宇文朔点头道:“理该如此。”
君怀朴道:“突厥人不惯徒步,肯定走得很辛苦,仍有力气早一步赶来的,当为对方里的高手,人数不会多到哪里去。”
龙鹰记起追捕“复仇者”的高手圑队,道:“人数在百人以下,如能尽歼之,可大幅削弱对方的实力。”
他们似闲聊远多于商讨军事大计,旅员们或站或坐,聆听头儿们的对话,神态轻松。符太坐在一个大包裹上,内里有六个盛水的大皮囊,全旅数他这个包裹最重,“血手”另辟蹊径的功底,使他成为最能负重的人,见龙鹰又耍卖关子的手段,斜眼兜着他道:“可以点睛了吗?”
龙鹰在莞尔声中,不敢怠慢,此时他成了唯一仍站着的人,道:“我的应付之法,是从做‘复仇者’领悟回来的,叫‘捉迷藏’。哈!”
众人齐声发笑,开怀不已。
博真站起来,移到龙鹰身旁,探手抓着他两边肩膊,忍着笑道:“各位兄弟,我们又重睹鹰爷将所有可闷出鸟儿来的事,说得绘影绘声、生动有趣的风范。没了他,日子将难过很多。谁猜得到他老人家的应付之法?”
说毕放开他,坐到桑槐之旁,道:“卷烟!”
又惹起另一阵笑声。
桑槐边掏烟,边道:“今趟并不难估,是化整为零,随机应变。”
龙鹰欣然道:“对!化整为零,是在两边挖坑,不用深,蹲下来从地面看不到便成。即使在白天,由于东、西两边的墙都塌了,须走上角楼之顶,尚要用神看,方能察觉,还以为是天然土坑。唔!我们就挖得像天然的土坑,乱敌之眼。”
众均称绝。
宇文朔道:“将己比人,刚才在下登上墙头,只朝无定河的方向看,也回头看后面的沙漠,对东、西两边瞥过几眼,因根本没想过在这么荒芜的地方,可见人踪。”
荒原舞道:“随机应变就是捉迷藏,人数不可以多,躲于一座角楼内,若有敌人登楼查看,便利用其多层的结构,顶上有台的特性,与对方捉迷藏。”
符太道:“谁懂得突厥人的手号?”
龙鹰举手道:“禀告太少,是小弟,看足一天一夜,什么都看懂了。”
符太颐指气使的道:“那就不用躲躲藏藏般麻烦,我们的人可附在登楼的四道石阶底下,如被发现,就动手宰人。角楼内那么黑,认路都有问题,除非举着火炬走进去,谅也映照不到阶底的位置,何况我认为他们不敢随便点火。”
博真赞道:“果然生性聪明,请鹰爷点将。”
龙鹰笑着道:“有请太少!”
众人喝采鼓掌,气氛炽热。
宇文朔叹道:“非亲历其境,怎晓得远征大漠之战,就是这么在笑谈里拼凑出来的。”
符太朝宇文朔微微欠身,然后好整以暇的道:“第一个不入选的,是鹰爷你。”
哗声四起,人人不以为然。
符太道:“你们没想过,这家伙一个箭步,再加远投,可比在角楼内的人更快抵达墙头,最快掌握全局。”
众人登时哑口无言。
宇文朔以“局外人”的身份赞道:“想得周详,鹰爷没用错人。”
符太向龙鹰笑语道:“我们的宇文老兄,快变成另一个高小子。”
不待他答话,喝道:“每座角楼有四个石阶底,可共藏八人。参加者须像我般体型修长,大块头不成。哈哈哈!”
博真恨得牙痒痒地骂道:“死小子!老子的体型不知多么完美。”
众人这才醒觉博真给符太算了一着,个个开怀失笑。
丁伏民道:“我们该派人知会无定堡,大总管自会通知大帅。”
符太乘胜追击,道:“就派大块头去,这里数他的脚力最强,告诉他无定堡内有个宝藏便成。”
人人笑弯了腰,博真本要反驳,旋即失守,和大家笑作一团。
龙鹰打圆场道:“伏民负责遣派。现我们先挖坑,然后造饭睡觉,一切留待明天去想。”
众人轰然答应。
当夜全体兄弟在长垒内的角楼和墙堡度宿,比起挤在营账内,宽敞舒适、暖和如春,个个睡至日上三竿,始被太阳的热气逼醒过来。
在丁伏民的组织下,一众兄弟开始做伏击战前的准备工夫,将装备送往两边的土坑,清除留宿的所有痕迹。
龙鹰和符太登上西南角楼的顶台,居高俯察远近。
他们挖出来的“天然陷坑”,有浅有深,且大部分处于低地,即使在灿烂阳光照耀下,不留心很易忽略,若在晚夜,等于隐形。
龙鹰随口问道:“你那晚去见闵天女,发生过什么事?”
符太并不卖帐,道:“自己去读。”
龙鹰道:“不是不想读,是想得要命,只是这里是战场,非是书斋,心情不同。”
符太道:“说得对,在战场上,该谈战场的事,有没有办法,令我和拓跋斛罗对撼?”
龙鹰道:“你有多少把握?”
符太苦笑道:“有一拼的信心,却没丁点儿把握。这家伙太厉害了。”
龙鹰道:“我有个心愿,就是大伙儿兴高采烈的来,我不想因有兄弟阵亡致败兴而回。”
符太皱眉道:“这个非常困难,战事如火如荼地进行之际,还要控制伤亡,绝对不切实际,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