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明环-第1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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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太皱眉道:“这个非常困难,战事如火如荼地进行之际,还要控制伤亡,绝对不切实际,反令我们缚手缚脚。”
龙鹰道:“小弟之所以这么说,是想太少明白,勿做超出我们能力范围的事。那晚我在猛狼石看下去的情景,今天仍历历在目。看着他们调动、渡河、立寨,狼军不愧当代最强横的精锐之师,不过是平常的调动,处处可窥见阵式阵法,他们体内流的是战争的血液,与这样的雄师正面交锋实愚不可及。我们不是要击垮他们,而是逼得他们知难而退。突厥人善攻,却不善守,故此一退,我们的机会便来了。但仍不可让他们有可着力之处,否则我们赢回来的,可一场战争的全赔出去。”
符太道:“给你脱服哩!”
接着指着西北的方向道:“突厥的主力大军,将在数百里外,沿大河朝西套平原推进,这里的情况稳定后,我打算独自一人去碰碰,如拓跋斛罗出营散步,我会找他过几招玩儿。”
龙鹰道:“勿妄想,拓跋斛罗的任务是保护默啜,而默啜在哪里,金狼军就在哪里。你领教过金狼军的厉害哩!再多几个太少,仍没命回来。”
又劝道:“想想小敏儿吧!为了她,你不可做蠢事,否则你一个人死,后果却是两条人命。”
符太本想反驳,旋即颓然乏语,叹一口气。
龙鹰语重心长的道:“人是要成长的,成长带来变化,更须负起责任。解决了咄悉匐后,你陪我一起到无定河实地视察,看可如何配合边防军打这场仗。”
符太道:“我要孤身一人,方可发挥我的能耐。”
龙鹰道:“没人阻止你,但先瞧清楚无定河这边的情况,可让你对敌况有更准确的判断。”
符太终于同意,点头答应。
龙鹰目光投往无边无际的毛乌素大沙漠,心忖他们并非一般兵团,而是兄弟班的义勇团队,自愿参加,因而必须照拂每个人的意向和念头,此亦为乐趣所在。
心底里,他如符太般恨不得与拓跋斛罗生死决战,肯定非常痛快,如此罕有的高手,又不用像与台勒虚云般的感情纠葛,在没有任何心障下放手一战,是多么动人的事。
另一个他最想与之动手者,是田上渊,此人集“明玉”和“血手”之大成,强横处可和拓跋斛罗相比而不逊色,然而想归想,此一荣幸,必须留给符小子,否则将给他怨足下半辈子。
几可肯定田上渊会来,只是君子津遭擒的人已给送交郭元振处置,郭元振将大举搜捕北帮帮徒,乘机将北帮潜伏在边防区的势力彻底铲除,田上渊纵然有心有力,仍因失去与鸟妖的连系,不得不退,否则符小子将得到与深仇大敌一分胜败的机会。
另一个念头升起来,却不是具体的,模模糊糊,似实还虚。
符太讶道:“你想到什么?”
龙鹰奇道:“你看得到?”
符太道:“你的面容忽明忽暗的,似有难以解决的事,究竟在想什么劳什子?”
龙鹰头痛的道:“我的问题,是想到什么东西似的,偏说不出来。”
符太骇然道:“是否不祥的预感?”
龙鹰摇头道:“与魔种没关系。勉强说,是一个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在不久之前,曾经历过目下般的情况。”
符太不寒而栗的道:“或许你前生是统万人,现在重回故土。你奶奶的!勿骇老子,和你这家伙在一起,没一件事是正常的。”
龙鹰没好气道:“没听清楚吗?似曾经历过的,是情况而非情景。我的娘,终想到了。”
符太催促道:“快说!”
龙鹰道:“还记得那天校场之战后,法明问我有何感觉,我告诉他,有种非常无聊,不知干什么好的滋味,对于敌人来犯,或按兵不动,均像分别不大。”
符太抓头道:“这又如何?与眼前情况有何关系?”
龙鹰道:“先听老子说,法明当时指出我失去方向和重心,陷于被动,若不将形势扭转过来,就是给按着来打。”
符太不解道:“算我愚昧,我真的看不出现在是陷于被动。”
龙鹰道:“这样苦候敌人,不算被动,怎才算被动?对敌人我们更是想当然,岂晓得敌人一路南来,想法有否改变,会否生出怀疑。我的‘复仇者’忽然消失,理该惹起他们的警觉。例如怀疑‘复仇者’赶往附近的长城,通知我们的守军,以此法报复。”
符太道:“果然有点门路。”
又不解道:“我们可以干什么?”
龙鹰骂道:“你何时变蠢了,当然三军未动,敌情先行。就让我们两大老妖一起出动,探听敌况。”
符太神色变得凝重,道:“你好像想漏一点。”
龙鹰道:“想漏哪方面?”
符太道:“想漏了在毛乌素北边的火烧敌营,伤得对方太重,无以为继,不得不折西向默啜求援,那对方仍然会来,却是骑马来,可于任何一刻抵达。”
龙鹰一怔道:“对!若依其原定计划,直穿毛乌素,可比主力军早十多天抵达,但现在绕道走,至少多花十二天以上,说不定主力军已在他们之前到统万来,故咄悉匐纵不情愿,亦不得不去见默啜。我的娘!幸好想得到,否则被攻个猝不及防的将是我们。”
符太一个跟头翻下角楼,视四丈的高度如拾级登阶,头也不回的扬声道:“老子探敌去也。”
人人朝角楼上望来,不明所以。
龙鹰朝各方兄弟打恭作揖,道:“我们须立即改变计划,准备应付一场从四方八面攻来的硬仗。”
第十四章 小长城
瞧着符太迅速远去的背影,龙鹰似从最深沉的梦里苏醒过来的滋味。
现在所以立在统万古城的角楼上,实具有异常复杂的因果关系,自在后套偷听得默啜的作战计划,一条心的要赶在突厥人前面,先一步夺得统万,好像不如此做,这场仗是输定了。
可是,却没想过,为何以郭元振对无定河的熟悉,竟无一字提及统万?
原因非常简单,就是郭元振认为统万是无法守得住的,对边防军来说,是鞭长莫及,他们只可陈兵在无定河南岸,背倚长城,西凭无定堡,与突厥人展开对无定河控制权的争夺战。
对统万,非不欲也,是不能也。
假设赶往骆驼堰途上,没遇上咄悉匐的部队,他大概会先到无定堡,找张仁愿商量,看如何应付默啜以统万为基地的战略,然而,事情的发展充满宿命的意味,他和敌人互为因果的影响着情势的变化,到最后,守得住统万,等同赢得此仗的信念,深植内心之中。
纵然在梦醒的一刻,此念仍挥之不去,驱之不散。
事实亦确然如此,假设守得住统万,就是完成了不可能的任务,令默啜连无定河的北岸仍没法完全控制,遑论无定河。
龙鹰心内尚有个恐惧,形成于在猛狼石上亲睹突厥雄师的鼎盛阵容,判断出在河区交锋,默啜的赢面比他们大多了。
死守统万,或许是唯一生路,问题在于能否守得住?怎样去守?
龙鹰聚集全体兄弟,在西城范围共商大计,说出最新的评估,守统万的利弊。结论道:“要走,必须立即走,否则在打跑默啜前,再没第二个机会。”
人人神色如常,没一个人露出惧意。
丁伏民道:“我们的粮食足可撑二十五至三十天,必要时可吃对方被射杀的马,可是食水却是没法解决的难题,能捱多十五天已非常了不起。我是指装满所有水袋,还要省着来喝。”
博真拍头道:“我记起了,当年这里有个井,我还打水上来洗澡。他奶奶的!好像就在鹰爷现时立着的位置,不!该靠近南墙一点,唉!真后悔没记清楚。”
龙鹰闭上双目,往后移,又朝左动,最后立定,睁眼道:“该在我立处脚下,我感觉到水气。”
众人对龙鹰这类异乎常人的灵应,早不以为异。
荒原舞淡淡道:“我们何不以此作决定,如掘下去,确掘得地泉,留下来死守,否则立即离开。”
众人一致的附和。
龙鹰反犹豫起来,道:“且慢!我有掘到水的十足把握,那岂非等于大家都决定留下来,却没想过能否守得住。”
宇文朔道:“在下想先请教鹰爷,若你认定守不住,好该二话不说立即下撤离的命令,何用来找大家兄弟商量?”
龙鹰苦笑道:“是因舍不得也。守得住或守不住,忽然间成了胜败的关键,亦是唯一可令默啜知难而退的手段。”
荒原舞插言道:“近百年来,大漠最著名的一役,莫过于回纥之主菩萨领五千精骑,于马鬣山打败突厥的十万兵,威震塞北。今天我们的人数虽远及不上菩萨,可是鹰爷比之菩萨只有过之而无不及,又有墙堡阵为阵地,隔岸郭大帅遥为呼应,西则无定堡牵制敌人,鹰爷何须犹豫?”
众人鼓掌喝采,士气昂扬。
荒原舞沉声道:“我还有个深一层的考虑。”目光投往南墙,眼睛流动着丰富的感情,续下去道:“我们大伙儿随鹰爷转战千里,生死与共。今回一是全体战死,一是个个活着,在正常情况下,这绝不可能,可是眼前的墙堡,却提供了这个可能性。”
博真喝道:“兄弟们上!动手掘井!”
欢呼声震天响起。
井口的边缘在不知被风沙掩埋多少年后,重见天日,众人更是小心翼翼,挖走塞填水井的泥沙,免令内壁受损。看井口的大小型制,是口大井。
丁伏民提议在南墙向沙漠的一边,依隔墙分东、西的形势,在千步的范围内,东、西各深掘两道半月形的陷坑,作为北面的屏障,同时保护成了命脉的大水井,一举两得。又于隔墙外的位置,多掘一道陷坑,成最外围的屏障。
他的提议获所有人赞许,由于土质疏松,是可以办到的,问题在时间长短。丁伏民是懂工事的能者,在远征大漠期间早显露这方面的才华,遂领导正闲着的兄弟,定下挖掘的位置,动工挖掘最外、最长,也是最花工夫的外围护坑。
由于下面埋着的是废墟,龙鹰提出当掘到建筑物的残余时,凿之为大小石块,运上墙堡储存,以作远距制敌的利器,剩下的部分,形成凹凸不平,至乎尖利的坑底,增加陷坑的杀伤力。
包括龙鹰在内,人人投进战争工事去,众志成城,不但不以为苦,还兴高采烈。到太阳移过中天,众人生火造饭,趁机好好歇息。瞧着已具雏型、长达千五步最外围壕坑,众人生出令他们满足的成就感。凿出来石块,放在靠墙堡的一边,好送往墙堡去,沙泥就在另一边堆高,加强护坑的防御力。
水井旁堆成几座小山般的沙泥堆,份外令他们宽慰,挖下去的深度逾两丈,依龙鹰的感应,再深挖半丈,可达地泉。
博真自告奋勇,负责水井的最后一程,虽说是大井,但井内的空间,只容一人在井下挖掘。
吃饱肚子,龙鹰吸着桑槐送过来的卷烟,叹道:“这东西能捱多久?”
桑槐道:“省着吸,可捱个一年半载。”
龙鹰喜出望外道:“竟可以捱这么久?”
桑槐苦笑道:“每赢一仗,限抽一根,当然可捱这么久。”
众人爆起哄笑。
容杰担心的道:“最怕未完成外围的长坑,敌人已至,也令我们没法完成四道内坑。”
君怀朴道:“太少回来时,该还有一天、半天的缓冲时间,所以太少愈迟回来,愈好!”
丁伏民道:“还有派往知会大总管的赖东,此时该抵达无定堡,不知大总管如何反应?”
宇文朔道:“只要张总管想想鹰爷在南诏守风城的往绩,便晓得我们在干什么。”
权石左田奇道:“是怎样的往绩?”
宇文朔向未听过此事的荒原舞等人讲解一遍,道:“在中土,鹰爷、万爷和风公子凭百人之力,据风城击溃敌人十多万的围城军,乃街知巷闻、人人津津乐道的事。”
龙鹰谦虚道:“纯为运数。”
宇文朔问道:“请你老人家多解释几句,凭的是何运数?”
众人起哄附和。
龙鹰再抽一口烟,递还桑槐,道:“所谓运数,就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八字真言,在天衣无缝的配合下,我们尽得天时、地利、人和外,还要‘活守’。若只将目标局限守稳我们统万的小长城,不但失主动,还沦为捱揍之局,就看何时被攻陷,大帅和大总管亦被压至动弹不得,只能坐看。”
虎义拍腿道:“小长城,说得好。我们的宝贝墙堡,由此刻开始正名为小长城,壮我们的威势。”
众皆呼绝赞同。
管轶夫问道:“何谓活守?”
龙鹰道:“活守就是时而以守为攻,时而以攻代守。在不同的形势下,随机应变,诈敌、惑敌、诱敌、误敌、陷敌,无所不用其极,目的就是不住削弱对方实力,令对方的攻城军出现不稳的情况,扯着对方全军的后腿,营造出我方援军可不住冲击对方的形势,逼敌人在两条战线苦战,惨失主动。”
博真兴奋的道:“老子虽曾随鹰爷学习兵法多时,显然尚未满师,看不出区区百丈长、又局困一隅之地的小长城,怎可能玩出这么多的花样来?”
龙鹰向君怀朴道:“怀朴可否为小弟解答老博的疑问?”
君怀朴英俊的脸庞现出笑意,眯眼盯着博真道:“先答我一个问题,敌人对我们的认识有多少?”
博真一怔道:“该什么娘都不晓得。”
君怀朴赞道:“果然没有浪费跟随鹰爷的日子,学晓了不用学也懂得的基本功。”
没人想过一向不爱开玩笑的君怀朴,竟戏弄博真,无不失笑。
虎义挨往博真,笑道:“还不明白吗?敌既不知我,还以为是上级派来一群温驯待宰的羔羊,我们便可大玩花样。至于是何花样,留心听鹰爷的指示。”
龙鹰打手势示意君怀朴说下去。
于鹿望野与突厥名帅丹罗度的决战,君怀朴受命于屏岭之颠,指挥全军进退,战绩辉煌,尽显其长于军事战略的才华。
在鹰旅内,丁伏民善工事和守城,君怀朴长于兵略,实为守小长城的绝配,可让龙鹰制定大方向后,放手击敌。
现时看似闲聊,骨子里却是战争前最重要的军事会议。
君怀朴道:“永远勿忘记,突厥狼军的战斗经验,不在我方任何人之下,能成领军大将者,都是从战争里打出来的,故深谙攻防之道,在摸清楚形势前,不会鲁莽大举攻城,而是采取包围、威慑、恐吓、试探、扰乱的诸般战术,所以,只要能使对方以为我们只是一支不知走了什么倒霉运的普通边防部队,便完成诈敌的壮举。”
龙鹰领头鼓掌,赞道:“怀朴说出了小弟的想法。我们分三班轮番休息,让敌人低估我们的兵力,荒月弓、弩弓在初战时备而不用,到敌人大举来犯,才以最佳武器迎头痛击,弩弓则只用于墙头上。”
问丁伏民道:“我们有多少弩箭?”
丁伏民道:“逾二万枝,是大帅近几年内赶制出来,每人都背着五十枝强弩箭,箭锋均涂砒霜,杀伤力极大。”
龙鹰道:“我方如前般组成特击队,入选的资格是必须在深入敌阵后,有全身而退的能耐者,在哪种情况下出击,须对方部署尘埃落定之后,但有个情况,绝不可错过。”
丁伏民讶道:“是哪种情况?”
龙鹰现出诡异表情,冷然道:“就是黄尘暴起之时。兄弟们!开工哩!”
太阳下山后一个时辰,大外壕坑终告完工,齐心合力下,又生死攸关,四百多人在短短六个时辰内,完成了一个千人工事兵至少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