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明环-第1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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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定河能在荒漠区杀出一条活路实在不易,其地势的复杂多变,恰为它骄人的战绩。天长地久,长途跋涉,见魔杀魔、遇妖斩妖的,冲刷出一道道峡谷,两岸沙山连绵、崖陡壁立、千回百转,可以“百曲千弯”形容之。
莽原、沙漠、峡谷、平川、千沟万壑,正是无定河一手创造出来的天然奇景,因它而存。
符太遥指东南方的山峡,以识途老马的姿态,道:“看!那就是我们他奶奶的鸡鹿塞!”
符太指点处,是由红石构成,朝上高耸,环列如屏,又中有裂口的山障。
无定河就从十多丈宽的断涧流过去,东西悬崖对峙,险峻雄奇,非常壮观。
长城从东北无限远处攀山越岭而来,连接崖断处的东边,再从西崖继续行程,延至视野外看不见的远处,倍添鸡鹿塞的威势,众人无不叹为观止。
红峡映日,耀目生辉。
鸡鹿塞所在的红石峡,正是长城的交叉点。其军事上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如被攻陷,突厥狼军可长驱直进,兵逼西京。无定河正是此长城雄关的守护神。
龙鹰叹道:“什么示敌以弱,引君入瓮,全不管用,敌人不来则已,来定是卯足全力,狂攻猛打,不容我们有丝毫喘息空间,直至我们彻底崩溃,是个胜者全取、败者尽失的消耗战。他奶奶的!我们须改变以往的战法,就像高手过招,永远留有余力。个人争雄决胜,叫变招,我们则是变阵,想不说句刺激过瘾也不成。”
荒原舞问符太道:“敌方的首轮攻击,可出动多少人?”
符太轻松的道:“不过区区二万人。”
宇文朔失声道:“二万人竟属区区之数?”
符太从容答道:“勿看墙堡长相低矮丑陋,却极可能是大地上最坚固的阵垒,不当它是城,登时可令你对它有全新的感受和看法。敌人轮番来攻打我们,我们就轮番的去守。我方的厉害法宝就是两楼十二垒,守以最适合巷战的超级强弩,又不用太花气力,撑个十天半月毫不稀奇。对方得那区区二万人,怎供应得来?”
荒原舞笑道:“就要看我们鹰爷的英明领导了。”
宇文朔不好意思的道:“请恕新丁无知。”
龙鹰猓手搭着宇文朔的宽肩,道:“包保宇文兄在几天内脱胎换骨,不但由新丁变熟丁,且成无敌猛将。想想我们在君子津如何杀敌,即将来攻的二万狼军里,肯定选不足这么多高手来,就将我们的小长城当为加强百倍的君子津便成。他奶奶的!今仗胜败关键,系于默啜不晓得守统万的是我们,否则不会让先锋军来送死,这场硬仗不容易捱,但绝对捱得过。要到默啜察觉有异,指挥主力大军来攻,真正的考验才来临。”
符太接下去道:“若我们真的孤立无援,矢尽粮绝之时,就是我们命毕的一刻。但勿忘记呵!无定河的另一边,有郭大帅主持大局。”
又指着西南方,道:“那边乌水和无定河交汇处,有张仁愿镇守;下面田归道的二千精锐,配合边防军,日夜出击,牵制着已被我们大幅削弱的狼军,形势只会对我们愈来愈有利。再加上我们的鹰爷可随时由地下河从敌人的大后方偷袭,又一路杀回来,内外交煎,捱不下去的将是敌人,非是我们。”
宇文朔和荒原舞第二次听到符太提及地下河,第一次以为符太开玩笑,此刻方醒觉事关重大。
符太补充道:“当年这小子,就是凭地下河道,偷进突厥人号称永不会被破的拿达斯要塞去。”
龙鹰苦笑道:“这小子又在作弄小弟,不过确值一试,大不了爬回来。”
荒原舞道:“指的是否井底接通的地下泉?”
宇文朔别头后望,咋舌道:“距离达三至四里,有可能吗?最怕遇上地底瘴气。”
荒原舞道:“还有若支流众多,极易迷途。”
符太笑道:“顶多白走一趟。哈哈!”
龙鹰狠狠道:“亏你笑得这么开心。依小弟一路走过来的感应,下面正是海流兔河的支流,只不过藏在地底下三丈的深处,不知多么顺畅无阻,顺流而下,花的只是两、三盏热茶的工夫。太少不随小弟下去,是错失克服心魔的良机。”
符太道:“不要哄我!”
龙鹰骂道:“不识好人心。”
宇文朔和荒原舞为之莞尔。
龙鹰道:“这样吧!第一趟小弟一个人去,抱着浮木随水漂流。如若成功,第二次整团人出动,活守活袭。咦!”
三人循他目光瞧去,起始时什么都见不到,半晌后无定河北岸百多里的远处,隐见扬起的黄尘。
宇文朔道:“敌军来哩!”
龙鹰道:“是敌方探路的先头部队,人数少于一百。攻城战将在三天内发生,我们回去。”
第十六章 阵而后战
午后忽然刮起风沙,任他们多么想继续下去,仍不得不放下手上工作,避进楼堡内去。然而,毛乌素吹来的风沙,仍不肯放过他们,从箭孔无隙不窥地钻进来。
对寻常风沙可起点遮挡作用的角楼和“马面”墙堡,被废去武功,黄尘无处不在的肆虐逞威。
有人提议在楼内堡里竖营账,但并不可行,最后由最具旅途经验的博真妙想天开,将一束束捆着的箭矢,塞进箭孔去,四百三十一人一起动手,没半个时辰解决了沙灾,一举两得,箭孔且成为储箭的最佳设施,既可挡箭,又方便取用,爱用那一格,将塞孔箭束移走便成。
众人喘一口气时,风沙倏止,像来时般的突然。
小长城外仍尘沙漫空,视野不清,要待沙尘一片一片的从高空洒下来,尘埃落定,方还他们碧空荒原。
众人从小长城内走出去,在楼顶墙头审察灾情。
龙鹰等一众领袖,立在西南角楼之顶,俯察陷坑的情况,东一个,西一个,广布数里之地的废墟遗迹,全蒙上深黄色的尘沙,壕坑变浅了。瞧着北面茫无边际的毛乌素沙漠,波纹荡漾,人人犹有余悸。
宇文溯道:“若再多来几场像刚才般的风沙,我们辛苦掘出来的地坑,将告完蛋。”
荒原舞的目光落在封盖妥当的井口处,道:“如能引水注进坑内,壕坑可升格为浮沙坑,威力更大。”
容杰怀疑道:“有可能吗?”
荒原舞道:“非不可能,是没时间,须将水一桶桶打上来,倒进坑内,剩是外坑可花我们多天工夫,何况两道第二重的外围陷坑,只完成了部分,内坑则尚未开掘。”
权石左田道:“只处理两道内坑又如何?可掘得阔一点,又近井口,倒水方便多了。”
博真道:“不用另外花工夫,不过先要解决渗漏的问题,可将帐幕割开,铺垫坑底、坑壁,然后大家站在坑内洗澡。哈!又是一举两得。”
众人齐声赞他富想象力,更联想到他若不是这么的一个人,绝不会凭一张鬼画符般的藏宝图,万里迢迢的到大漠去,又踏破无数铁鞋似的去寻宝。
丁伏民瞧着水井道:“此口水井已成了我们的命脉,我一直在担心给敌人发现,不知会采哪种手段破坏,现在解决哩!用沙土覆盖便成,又有隆起的坑墙遮挡敌人视线。”
符太道:“大局已定,尚欠阵法,到鹰爷说话了。”
龙鹰别头看着尚未见敌踪、横亘南面的长丘,道:“先做饭,我们边吃边说。”
黄昏。
众人聚在“西城”水井的空地,共进晚膳。
龙鹰发言道:“现在形势清楚分明,皆因敌我均没什么好选择。”
吸引了所有兄弟的注意力,全体静下来,龙鹰悠然道:“在现今的形势下,敌人仍是人强马壮,气势如虹,可是我们占据统万,却成为狼军附骨之蛆,一天未能拿下统万,狼军未敢大举进攻无定堡,怕的是我们和大帅两边夹击。故此!老天爷安排我们到这里来,是有原因的,令我们成为了能影响整个战局最决定性的因素。守得住!我们便赢了。”
众人齐声吆喝。
龙鹰欣然道:“情况一如我们远征大漠,凭千多人的军力,牵制着称霸草原的突厥雄师,改变叮整个大漠的军力平衡,令默啜到今天才能重整阵脚。所以,今战实为上一战的延续,不同处在于我们再非当年欠缺经验的一群家伙,而是身经百战,又曾发大财,吃过苦,享过荣华富贵,不论实力和作战默契,均堪称傲视当世的劲旅。”
博真以他嘹亮高亢的声音带头欢呼,状若疯狂。
龙鹰待各人安静下来,从容道:“当年大漠征战,在伤亡上,比起敌人是微不足道。今趟我们更要创出在战场上未出现过的奇迹,就是在小长城的攻防战里,我们须不失一人。虽然,非常困难,我却可保证非不能办到,关键处是如何摆这个城阵,定下基本的阵式,然后随机变化。”
博真摇旗吶喊的大喝道:“说得好!”
桑槐燃着卷烟,递给龙鹰道:“鹰爷请用烟。”
龙鹰接过,狠抽一口后,送往身旁的博真,接下去道:“大方向是逼敌人打巷战。”
虎义一怔道:“何处有巷?”
符太哂道:“老虎你好像第一天认识我们的鹰爷,怎可能清楚明白地直话直说,他所谓的‘巷’,指的是我们的千步墙头和隔墙,次级的巷就是我们现在坐着的地方。”
管轶夫笑道:“博真没说错你,太少真的很聪明,至少比老虎聪明。”
符太想反击,自己先笑起来。
宇文朔道:“和大家在一起,战争可变得轻松有趣。”
君怀朴道:“幸好这区没出产高大的树木,檑木撞墙那一套没法使用。”
荒原舞笑道:“这叫得地利,统万更是享负盛名的坚城,绝无偷工减料,且是加料。”
桑槐道:“所以不要看我们的小长城残残破破的,却是经得起考验,只敌不过风沙吧!”
君怀朴道:“统万位处毛乌素的风沙区,气候直接受影响,温差极大,白天热得要命,晩间冰寒彻骨,利守城不利攻城。敌人攻我之法,必须凭优势兵力,轮番来攻,只要能抵着对方第一天的攻击,也是最猛烈的几波攻浪,其势必颓,寒夜至时,更不得不退,那时将轮到我们去找他们的晦气。”
龙鹰赞道:“怀朴说得中肯,分析入微,寒暖更可在白天发生,一旦长云掩日,气温骤降,加上风沙,狼军也消受不起。所以今仗的关键处,在‘以逸待劳’四字。”
荒原舞道:“第一天我们肯定守得绰有余裕,因对方摸不清我们的底子,茫然来攻;可是第二天的攻城,会采取更适合的策略,不再那么易挡。”
龙鹰同意道:“故此,第一夜的反击最为重要,他们以雷霆之势攻我,我则以雷霆之势反扑,礼尚往来。这方面容后再说,先要说的,是我们的小长城阵,务求守得固若金汤,使敌人难动摇小长城分毫。”
众人留心聆听。
龙鹰语调铿锵的道:“两边城楼各百人,其他全集中在十二座马面墙堡,并在内坑这边堆起泥丘为防线,同时保护水井,不可让敌人越雷池半步。”
丁伏民提议道:“可于十二座马面墙堡向着这边的入口堆三尺高的泥墙,必要时退入马面墙堡内,守以弩箭,包保敌人来得去不得。”
人人称善。
博真问道:“墙头如何?”
龙鹰道:“墙头是主战场,任敌人攻上来。所谓任敌人上来,就是他们必须捱得过从角楼和马面墙堡射出来的弩箭,又或从角楼顶掷下来的石头,方有到主战场与我们交锋的资格。而角楼接连墙头的入口,用伏民提议的方法处理,封以三尺高的土石,守以强弩。当然,角楼朝墙头的数层箭孔,亦为施射的好位置。”
巷战里,弩箭威力惊人,因可上架待发,八个弩弓,分四轮施射,连续不断,任你武技如何强横,身手怎么了得,在被限制的空间内,试问可躲得过多少轮从强弩于短距离内瞄准疾射的劲箭?
鹰旅最厉害的武器,正是二百多张强弩和以万计的弩箭。
不说博真等外援,鹰旅的成员,莫不是百中挑一的精锐,经郭元振悉心栽培,受丁伏民严格训练,加上曾远征大漠,打尽大小硬仗,又有明师如风过庭、觅难天等指点武功,任找其一仍足有闯荡江湖的资格,更难得的是大家建立起来的兄弟之情,人人自愿参与,以能追随龙鹰为荣为乐,兼配备精良,论实力远在守风城的“乌合之众”之上。
风城当然有统万远及不上的环境优势,但龙鹰正是天下间最善利用环境的统帅,定下之策,将小长城的特点发挥尽致。
众兄弟一听明白,晓得龙鹰的战术,既凌厉又能保命,人人清楚须谨守的军规。
龙鹰吩咐丁伏民,着他拟定一套以鼓音、钟声和号角配合出来的通讯方法,俾可在兵荒马乱、缠战墙头的当儿,仍可随势变化,攻守自如。
大家轰然呼诺。
权石左田道:“我想挑几个做过我助手的兄弟,组成救伤队。田将军带来了大量刀伤药,可令我们更有能力伺候各位兄弟。”
博真道:“最好是你们闲得发慌,找不到半丁点的事做。”
哄笑声起。
龙鹰心忖这就叫众志成城,个个尽心尽力提意见、出主意。
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但有了粮草后,便须救伤防疫,所以“医”和“疾”两字都从“矢”,即是箭镞,可知“医疾”源于战争。医疗正是战争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权石左田本身精通医术,大漠征讨期间,在这方面临阵经验大增,是负责的理想人选。何况还有两代“丑神医”在场,只要没立毙当场,跨进鬼门关仍可硬扯回来。而在龙鹰的守城布局下,除非对方能杀入角楼或马面墙堡内,否则根本不可能发生。
君怀朴道:“权石大夫可征用中间的两座马面墙堡,因最可能有人受伤的地方,正是守内坑防线的兄弟。”
虎义指指上方,道:“小心有人从墙头掉下来,给压伤便非常无辜。”
众皆大笑,以这次笑得最厉害,又是乐里含苦,想到血洒墙头、尸伏城下的骇人场面。
符太双目邪芒闪烁的道:“精采处来哩!阵式已成,如何杀敌克敌?”
龙鹰道:“全局的指挥权,交予怀朴,由他再展高台指挥的威风,在西南角楼之颠,观顾全局,指挥进退。”
君怀朴没谦让,爽脆答道:“领命!”
大家鼓掌以示心悦诚服。
龙鹰道:“怀朴指挥,权石大夫救伤扶危,伏民负责领导守内坑的二百多个兄弟作战,并由伏民分派粮水、兵器、甲胄、盾牌和各类物资,须能自给自足,若有险情,可以讯号召援。”
丁伏民大声答应。
龙鹰道:“我们的血战队,分为两组,一组由太少领头。太少呵!记着,这不是逞个人威风的机会,必须考虑全局,共同进退。”
符太出奇正经的道:“鹰爷放心,老子岂是不顾自家兄弟生死的人。”
众人喝采叫好,认识他者,均晓得龙鹰用责任缚着他,而从符太的回答,看出他的改变有多大。
龙鹰道:“副以博真、虎义和管轶夫三大暴发户,变成拥最多财富的一组。”
符太和博真的时常斗嘴,适足显示两人兄弟情深,龙鹰的配搭,背后自有其思量。博真等三人携手到中土花天酒地,默契之佳,乃鹰旅之最,即使符太一时手痒,杀得忘掉他们三个,三人仍可配合得天衣无缝。
剩下来的是宇文朔、荒原舞、桑槐和容杰四人,以后两者较逊,但有龙鹰压阵,比之符太的一组只强不弱。
龙鹰道:“两组分驻东、西角楼之颠,远则以荒月弓、重弓、长弓杀敌,或投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