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明环-第1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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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下山后一个时辰,大外壕坑终告完工,齐心合力下,又生死攸关,四百多人在短短六个时辰内,完成了一个千人工事兵至少三天时间方能完成的军事工程。
水井亦告功行圆满,涌出泉水,且长取长有,众人在未来若于井旁取水沐浴洗澡,肯定非常痛快。
晚膳后,众人开始掘内坑。
掘不到半个时辰,龙鹰生出警觉,喝道:“有人来!”
来的是往无定堡去的兄弟赖东,随行的是田归道指挥的运粮队,物资装备由百多头骡子负载,浩浩荡荡直抵小长城。
众人欢声雷动,予以热烈欢迎。
随来的全为田归道的子弟兵,乃自己人,立即卸货,在丁伏民的指示下送往小长城各处。
田归道欣然道:“主要是粮货、食水和箭矢,还有火油、烟花讯号箭、甲胄衣物、小量木材和各式杂货用品。我的娘!怎可能掘得这么快,还有水井。”
他和龙鹰步上墙头,难以置信的看着墙北的情况。
龙鹰笑答道:“这叫人人同心,利可断金。你们怎会来得这么快?”
田归道道:“全赖张总管当机立断,短短半个时辰张罗力能运送的物资,用木筏藉无定河的水力放流而下,黄昏前刚好抵达离这里最近的飞鸟渡,从那里走来不过七里远。总管着卑职问鹰爷,须否我们留下来助守?”
龙鹰断然道:“万万不可!无定堡没了你老兄怎成?”
田归道清楚龙鹰说的为事实,论战略性,无定堡比统万重要多了。道:“卸货后,我们立即回去。”
又道:“据探子回报,仍未见狼军踪影。不过,没人敢掉以轻心,因狼军从来都是忽然出现。”
龙鹰问道:“张总管支持我们守统万的计划吗?”
田归道沉吟片刻,道:“张总管说,若守统万的不是鹰爷,他立即下令撤走。可是既然是鹰爷,使他记起郭大帅叮嘱过他的一番话。”
龙鹰好奇起来,示意他说下去。
田归道道:“郭大帅曾向张总管指出,绝不可以常人的眼光,去判断鹰爷出人意表,甚至看似疯狂的行为,因鹰爷非常人也。”
龙鹰苦笑道:“张总管于此时记起大帅说过的话,可知守统万之举,在他眼里是疯子方做的事。”
田归道道:“我却对鹰爷有十足信心。哈!好东西来哩!”
他两个手下大汉,一头一尾肩托着黑黝黝长棍似的兵器,从西阶登上墙头,朝他们如飞跑来。
龙鹰一怔道:“给我的?”
田归道道:“由于不能用接天轰,只好为鹰爷找相近的代替品。此棍名‘雷霆击’,是郭大帅请边疆最著名铁匠精心打制,以熟铜为主料,掺以精钢,火炼煅打九个月始成,较特别的是一边的九孔雷球,挥动时可发出尖啸,以寒敌之胆。另一端是尖锥,在鹰爷手上,肯定世上没有能挡得住的甲胄和盾牌。”
龙鹰从两人肩上取下雷霆击,咋舌道:“我的娘!足有一百二十斤重,比我还要重。”
田归道担心的道:“会否过重?我们试过把玩,撑不到半刻钟已手软。”
雷霆击一端是拳头般大的开孔圆锤,另一端锋尖呈青白色,在月照下闪烁生辉。
龙鹰揣揣重量,不经意的道:“该还可以。”
又赞道:“好家伙!”
说罢手往上挥,雷霆击如没重量的打着转直上夜空,发出尖啸。
小长城内外所有人,目光全被吸引,看着正旋动登空的可怕武器。
田归道和两个手下,不能相信、目瞪口呆的仰首观看。
到达五丈的极限后,雷霆击回落,直掉下来,下一刻握在龙鹰横探开去的手掌内。
第十五章 如芒在背
符太从楼顶下来,蹲下,瞧着在“龙床”坐起来的龙鹰。
所谓的“龙床”,是一张羊皮地席,属田归道送来的物资,对他们是豪华的享受,特别的待遇,否则就要睡石地。在张仁愿照顾十足下,墙堡有情,成为可安居之所,能抗御晚夜沙漠刮过来的寒风,将被子由头盖至脚,视无箭孔不入的毛乌素风沙如无物。
龙鹰的“帅室”,位于西南角楼最上的第五层,三丈见方,高一丈,非常宽敞,让龙鹰一人独占,非为优待,而是因此层最近上面的角楼高台,为储存如石块、箭矢诸般战略品的重地,压根儿容不下两个人。
东南角楼同一情况。
挖掘壕坑的声音传上来,就像在西京的七色馆,兄弟们彻夜赶工,只不过现在不是制合香,而是为战争做准备。
符太这么的来找他说话,非是首次,曾发生在大漠征战期间,探敌后立即来向他报告,此刻帐幕换了角楼顶层。
符太双目闪动兴奋的精芒,道:“想不到打了个转回来,我的娘!竟然多了个水井,水质清甜,比其他什么娘的水更好喝。”
龙鹰揉眼道:“有楼门不入,却爬墙进来,想当小贼吗?”
角楼的入口,开在墙头处,进入的是下一层,底下尚有三层,共五层,底层是地库。
符太哂道:“就算作贼,老子亦是大贼,偷的是敌方主将的命。你奶奶的!有否想过井下的地泉,流往何处去?要不要老子先去探路?唉!想起便有急不及待的兴奋,索命鬼般从另一端钻出来,择肥而噬。”
龙鹰伸个懒腰,活动筋骨,道:“肯定另一端在无定河底,快报告,小弟还要去挖坑。”
昨夜龙鹰工作至三更天,另一批休息够的兄弟接手后,痛快的在井旁洗澡,然后上来睡觉。
符太道:“我们算漏了鸟妖。”
龙鹰道:“不是算漏,而是无法兼顾,幸好现在采定点攻防之策,非是高原大会战,鸟妖的鹰探能发挥的作用有限,不用那么担心。怎样?敌人正大举来犯,对吧!”
符太道:“该说是大举准备。”
龙鹰抓头道:“有何好准备的?”
符太道:“一直以来,我对无定河存在错觉和误解,以为不过是一道较大的河,最后注进东面的大河去。可是,当我亲临其地,方晓得自己错得多么厉害。”
龙鹰讶道:“你似到无定河做过实地观察。”
符太索性坐下来,抱着两脚,得意的道:“终引得我们看似无所不晓的大混蛋,说出这句无知的说话来,可知你对无定河的认识,不比老子好多少,让老子给你来个当头棒喝,无定河非但不是一道河,且不止是个河区,而是一头能在荒漠区张牙无爪的庞然巨物,称王称霸,谁都须瞧它的脸色做人,因话事的是它。”
龙鹰听出趣味来,问道:“先答我先前的问题。”
符太悠然道:“只要你离开统万,这一片沙漠仍可逞威风的鬼地方,便立即投进无定河的怀抱里去,避都避不开。”
又问道:“你睡醒了吗?”
龙鹰没好气道:“比你更清醒,说下去。”
符太道“我发现了敌方的先锋部队,在乌水西北面的契吴山分三处地点扎营,大肆砍伐树木,每组营地约万人,只从军力分布,不用我多说,你老人家亦晓得敌人已掌握形势,且来势汹汹,准备一举拿下我们的墙堡。”
龙鹰叹道:“他奶奶的,河原又遭灾劫了。”
黄土高原的植被已越来越少,何堪再遭砍伐,大面积地毁坏森林和草原,徒令水土流失更趋严重,底沙泛起,此消彼长下,沙漠如脱缰的妖魔,吞没耕地,填塞河湖,统万便是这样地由水碧山青,变为被湮埋的废墟。
符太哂道:“亏你仍有伤春悲秋的闲情,敌人摆明三路进军,第一路直逼乌水和无定河交汇处的无定堡,压得无定堡的张仁愿没法向我们施援。”
龙鹰点头同意。
符太续道:“第二路军,将沿乌水东岸推进,抵无定河北岸后,沿河东行,推进至海流兔河与无定河交汇位置,设立据点,截断我们南归之路,将我们完全绝对的孤立。”
龙鹰道:“剩下来的万人部队,就是用来收拾我们。”
符太道:“是谋定后动,准备十足,制成了有效的攻城工具后,来个忽然突袭,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拿下统万。”
龙鹰赞道:“太少的兵法愈来愈了得,只看对方立营的布局,可将敌人的战略,了然于胸。”
符太阴恻恻的笑道:“我的兵法毫无长进,长进的是老子的耳朵,直追大混蛋。在乌水苦候整个时辰,终遇上对方的将领到来视察形势,偷听个一清二楚。对方十多人里,有个叫狄高寒的年轻将领,颇有智谋,我差点想出手宰他。”
龙鹰道:“还听到什么?”
符太道:“说不到半刻钟,他们离乌水往附近高地继续视察,我只好随水潜往无定河的主干流,横竖有时间,顺道摸清楚无定河的形势。”
龙鹰道:“难怪太少忽变成无定河的知心友,原来曾经游河。敢问太少,有哪方面可启发小弟的?”
符太道:“要明白它,须登山涉水,再加想象力,方可得点真相。大致来说,无定河主干流,十足一张半月状的大弓,向着毛乌素流去,整个区域以百计的大小河流,全以它为归宿,随它注入东面的大河去,也令无定河的势力,影响着方圆数百里的地域,每个河塬区、梁涧区、风沙区、黄土丘陵沟壑区、南北草野带,均和无定河及其支流有纠缠交错、没人弄得清楚的关系。想打赢这场仗,首先须清楚无定河,其他全为废话。”
龙鹰道:“依太少之言,最接近统万的,该为海流兔河,对吗?”
符太说过,敌方其中一路军,会推进至海流兔河与无定河主干流交汇处,截断往南的通路,孤立统万。
符太道:“就在南面长丘的另一边。海流兔河从北朝南流,宽窄无定,快马也要走个半时辰,方可抵达主干流。可是当两河合一,继续东行,不到三里,就是从东北方攀山越岭、蜿蜒南来的长城,也是鸡鹿塞所在处,塞东三十多里,更是大帅现时的行府银州。”
龙鹰精神大振,道:“我的娘!原来统万的位置如此具战略价值。”
符太道:“刚才我遇到老博等,着他们勿跟来,就是要和你详谈,让你明白,默啜看中统万,有他的理由。可是,当统万落入我们的手里,统万立成可拖着他整个进攻大计后腿的心腹大患,如芒在背,所以来的三万先锋军,有二万人摆明是来收复统万的。你奶奶的城墙,如老博所说的,绑着脚仍跳得上来,刚才老子几下手势,爬上角楼之顶,不计对方高手,三千金狼军,个个具此能耐,这场仗如何打?”
又道:“那些辛苦掘出来的陷坑,可轻易掩盖,大步走过来。”
龙鹰洒然道:“太少害怕了?”
符太微笑道:“去你的娘!老子何时怕过。他奶奶的,现在兴奋得热血沸腾,打这样的仗才够味儿,又叫学以致用,只要死不掉,我的‘横念’肯定臻达化境。但却想听你有何保命之策。”
龙鹰长身而起。
符太陪他站起来。
龙鹰从容道:“技术就在这里!叫‘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听过什么他奶奶的‘一夫当关,万夫莫敌’吗?任对方如何人多势众,我们这里地方浅窄,能光临者始终有限。我们先来个示敌以弱,任对方杀上来,请君入瓮。第一战最为关键,重挫对方锐气,接收所有攻城的战利品。想站稳阵脚吗?没那般容易,老子永不让他们有惊魂甫定的机会。来!给你提醒,我们到井底探路去。”
符太若无其事的道:“不!我很累,你刚休息过,由你去。”
龙鹰呆瞪他。
符太认输道:“我不想到下面去,因尚未满师,怕给闷死。”
龙鹰一怔再怔,大笑去了。
龙鹰翻下墙头,落在水井旁,博真、宇文朔、荒原舞和几个兄弟,正在打井水喝,人人眼现惊异之色的打量他。
博真瞪他两眼后,两手连环用力扯了个盛满清水的木桶上来,一手将桶子提高,送到龙鹰面前,道:“桶子原来这么重要,没有它,喝水不会痛快,洗澡更不用说,鹰爷请用!”
龙鹰不客气的双手捧着桶子,倒了两大注进口内,上半边身全给溅湿,赞道:“棒极了!水从未试过这么冰甜。”
见宇文朔仍在注视他,若有所思的,奇道:“我今天有何不妥?”
荒原舞道:“因我们从未见过鹰爷这个模样,披头散发,又像头发忽然长长了,两眼异芒闪闪,天神降世似的。”
另一兄弟道:“无声无息下,忽从上方落下来,一时没认清楚是鹰爷,定神瞧清楚,仍不能肯定,感觉很吓人。”
龙鹰将桶水交还博真,两手摸头,果然发长披肩,因忘了结髻,移到井口,探头照看,深达三丈的井底水反映出个模糊的倒影,虽不清晰,大致有个谱儿,一怔道:“对!连我都认不出是自己,满脸胡须的。”
刚才要下井一探的豪言壮语,立给井底的深度拂得云散烟消,想起拿达斯要塞,地底河暗无天日、窒息幽闭的可怕经历倒灌入脑际,暗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目下的形势,不宜节外生枝。
博真凑过来朝井底看,道:“怎可能瞧得见的?”
宇文朔不理会他,向龙鹰道:“在下有个提议,鹰爷就保持这个可令任何人见而丧胆的模样,穿上甲胄,再加丈二长的雷霆击,肯定连熟人都认不出是你。”
龙鹰点头道:“好主意!”
又道:“谁陪我到南面的高丘看看?”
宇文朔道:“在下如何?”
龙鹰问道:“还有谁?”
博真道:“我去掘坑!”
荒原舞道:“沙漠和荒地的河最壮观,岂可错过?”
三人同时跃登城墙,翻往另一边去,走不到三丈,符太从后方追上来。
龙鹰笑道:“太少不是累得去了睡觉吗?”
符太没好气道:“我也没想过你是从地面去探察下面的地底河,所以追上来看你出了什么娘的岔子。”
大笑声里,四人全速奔往横亘南面的长丘。
龙鹰对符太深刻的体会,终感同身受。
他们登上最高的土丘,荒漠上一个个波浪般起伏的深黄色沙土丘,四面八方的从脚下延伸到天边,一丛丛的沙柳,或疏或密,无处不在地点缀着眼前由无垠沙土混成的黄色荒原,为它披上薄薄一层,又是百孔千疮的绿色轻衣,黄绿斑驳,形成统万原荒芜、苍寒、贫瘠的独特地貌。
朝南俯视,一道河流穿破单调的半荒漠地带,冲刷成陷下去的河峡,两边坡道大致陡峭,但亦有可骑马走下去倾斜度缓和的坡段,就在眼前蜿蜒朝南淌流,正是符太所说的海流兔河。
海流兔河起始的一段河水清澈,之后逐渐变黄转浊,以最清晰的方式,说明大河中、下游水质混浊的原因,含沙的水,最终仍是注进大河去。
在数十里外远处,无定河现出真身,接收了海流兔河的流水,虽因着地势时而高起,时则低伏,难窥全貌,可是因无定河流经处而产生的地势变化,受河水滋润沿河成树成林的植被带,神龙见首不见尾、行踪无定的无定河,却是有迹可寻。
他们目睹的是黄土高原上荒漠的奇迹,无定河“柔弱胜刚强”,凭借地底下珍贵水源“万泉一心”的支持,于河道无定、浅深无定、季节无定、水量无定、清浊无定的奇特高原环境下,与毛乌素沙漠纠缠抗争,顽强地从源头先朝东北行,转东、再往东南走,流向三变,形成向着毛乌素“无弦大弓”般的河道形状。永不臣服的流动,在荒原刻出巨大而执拗的河曲,汇成蜿蜒前行的水道,最终投入大河的怀抱。
无定河能在荒漠区杀出一条活路实在不易,其地势的复杂多变,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