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撞桥头自然沉-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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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瓜。”裴惜言静静地依偎在他怀里,眼睛微微阖上,感受着他身上清浅的竹香,听着他强烈的心跳声,她的心宁静地就像是那片微风下的海
此时此刻,已是永恒了
他的话,在她耳边回荡,直入她的心扉,那样的温暖,那样的坚定。
既来之,则安之
既来之,则安之。
她既然来了,他既是她的心安处,又何必惶惶不可终日。裴惜言静静地阖上双眸,所有的回答,全在这无声无息中了……
头顶的灯海默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是温暖,是幸福,是羡慕,是嫉妒,已不可知了。又仿佛,天地间,只有这一对紧紧相拥的男女,以及他们头顶,泛红的夜空。
璀璨如星海,明亮如白昼,不知被谁的手划破了灿烂的夜空,映照着他的清浅,和她的晴热。看着这样的一对璧人,路人看到不禁想着,若能得一人如此为我,又将是怎样的幸福
“如此奇景,当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淡淡的笑声伴随着掌声,从人群后传来。
裴惜言烦闷地皱了皱眉,她怎么忘了,还有个德王在这里。
但见德王孟玄煜缓缓走到柳天白和裴惜言的面前,他先示意侍从不必紧张,然后笑道,“柳夫人,没想到,我们竟然在藤城又见面了。”
裴惜言躲在柳天白怀里,轻声道,“可不可以当做没看到?”
“淘气。”柳天白好笑又无奈地摇摇头,拉着她一同跪倒在地。
德王随意地挥挥手,示意他们夫妻起来,然后仰望着夜空,好奇道,“柳夫人,这些灯与你的蓦然出现可有关联?”
“不过是妾身家乡的小玩意儿罢了。更何况,今日乃是燃灯佛圣诞……”裴惜言笑着,双手合十,虔诚道,“愿上天庇佑玉螭国泰民安,愿上天庇佑月赢百姓安宁,愿上天庇佑柳天白心愿得偿。”
德王却是一愣,随即笑了笑,朗声道,“既然如此,我等当一同祈祷天下安宁,风调雨顺。”
众人听闻,不由得齐声喊道,“愿苍天庇佑我玉螭(月赢、日耀)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德王别有深意地看了楚小姐一眼,笑道,“这位小姐好生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一般……”
裴惜言紧张地拽了拽柳天白的袖子,柳天白低头看了眼她,轻浅却悠然的一笑,温暖的笑容有着说不出的说不出的宁静和安然。“这位楚小姐是微臣的师妹,亦是微臣恩师之女。”
“民女楚拂樱,见过德王千岁。”盈盈一拜,楚拂樱的声音带着水乡的软糯,“之前,曾在胧月花暗拜见过王爷,只是民女性粗貌丑不曾给王爷留下印象罢了。”
“哦?燕翁之女?本王倒是记不得了。”德王眨眨眼睛,瞧了瞧柳天白,又瞧了瞧裴惜言,若有所思的离去。
阴沉的夜色在千盏天灯的光芒里再也无法渐渐地浓重,只能躲在灯光人影寻不到的角落里,郁卒地叹息。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锦衣华服的公子、香风袭人的仕女,龙钟老态的****,长须飘洒的长者……扶老携幼的人影,嬉笑怒骂的声音,纷乱一片。
孩子们奔跑着,无忧的笑声在四周的嘈杂中也清晰无比。更有甚者,从小贩手里买来烟花和鞭炮,听着噼啪的声音,看着遥遥天际的璀璨,纯真的脸更加灿烂。
“天白,我有话和你说。”楚拂樱微微地仰起脸,长睫掩映下的一双眼氤氲起来,哀婉的脸在灯光的映衬下更显悲戚。
裴惜言长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笑道,“怎么办呢?柳天白,这种事,你要选择么?”
柳天白展颜一笑,清淡如莲,“言儿,你乖乖在这里站着,别四处乱走。我替师妹雇到马车就回来。”
楚拂樱的目光有一瞬间充满了怨恨和敌意,但那样的目光只是一闪,而且隐藏在长长的睫毛后面,若有若无,让人不敢确定。悱恻娇丽的脸上,带着怯弱的微笑,她轻声道,“怎么办呢?我现在只怕回不去镜花水月,要露宿街头了。藤城这么大,竟无片瓦遮身……”
裴惜言的眼里莫名地多了些郁色,很快又散去,她轻笑道,“楚小姐未曾向清远公子辞行,怎好轻易离去。更何况,你是柳天白的师妹,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我这个做嫂子的,更该好好照顾你才对。”
“我家小姐是怕看着你和那个胤公子脏了她的眼。”往前站了一步,楚拂樱的侍女金桂如此说道,眼中满是鄙夷。
柳天白脸上的微笑渐渐散去,那双掩映在长睫之间的眼波光粼粼,如午后艳阳下的一江春水,看不清深浅。
裴惜言的睫毛颤了颤,眼波流转,“论关系,不管亲疏远近,我是主子,你是奴婢,这里竟有你嚣张跋扈的份儿。柳天白,这就是所谓的奴大欺主么?我倒不知,你的老恩师竟是如此管教下人的?”
“你算什么主子竟敢和我家小姐相提并论”金桂勃然大怒,想着自家小姐心中那些酸楚无奈,更是怒火攻心。
“言儿只是我的妻子。”柳天白不易察觉地握了握裴惜言的手,一声叹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耳边,她的脸不知不觉间有些微赫。
“惜姐姐,汝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叫吾好找”
少年有些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裴惜言只觉得柳天白将她轻轻一带,身体稳稳地落入他的臂弯,怔怔迎上他含笑的目光。
月清远身形一晃,委屈地嘟着嘴,只是一双眼睛亮得星子一般,“吾在凌河水岸看着仆人们将这些灯放上天,一转身,汝就不见了。吾准备了那么多漂亮地焰火,却没法儿玩……”
柳天白浅浅的微笑着,“言儿,这位公子是?”
“清远公子,既是收留我们的人,又是一个很可爱很乖巧很懂事的像弟弟一样的人。”裴惜言抬起头对着他盈盈一笑,“今日我突发奇想,若不是有他帮我,怎么可能在太阳落山做出这么多天灯。”
柳天白微微一笑,对月清远拱手施礼,说道,“在下柳子清,承蒙清远公子照料拙荆,不胜感激。拙荆若有打扰之处,还请公子见谅。”
“汝就是柳子清?”月清远微微仰起头,好奇地看着他,一双眼水晶样纯净无邪,“惜姐姐果然用天灯将汝从驿馆里请了出来。”
然后,他转眸看了一眼金桂,眼神中多了些许不耐,“楚小姐,如果吾的镜花水月有此等多嘴多舌的蠢物,早就变成花肥了。汝还是好好管教一下,比较好。”
楚拂樱凝视着柳天白,哀声道,“天白,你是知道我的。我只是一心为你着想,若是有什么失言的地方,你且原谅我吧。咳咳咳咳……”说着话,她轻咳起来,眼里隐隐仍泛着泪光。
“好啦好啦,没看到惜姐姐有话要和子清兄说么吾年纪小,什么都不懂,汝一个大人,怎么还这样不识趣。”月清远不耐烦地打了一个响指,对走上前的荷衣道,“送楚小姐回镜花水月。明日,还要进宫筹备国宴,耽误不得的。”
裴惜言心中暗暗叫苦,真不知这月清远是有意还是无心,他这是在劝架还是在拱火?那一句“汝一个大人,怎么还这样不识趣”任是谁听了都非拼命不可,更何况,她刚才已经冷嘲热讽了好几句,现在再被他这么一激,小绵羊,没准备就会变成母夜叉
“天白……”楚拂樱黯然地看着他,左前方响起的缓慢悠闲的马蹄声,又催得她不得不离开。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更何况,她早知晓驿馆不许任何人私自出入。所以,就算是厚颜无耻,她也只能回镜花水月,再暂住几日。
但是,真正厚颜无耻的人,怎么会是她楚拂樱带着金桂登上马车前,回眸望了一眼裴惜言,还有她身边柳天白和月清远,心里有个什么地方开始隐隐做痛——她和他的曾经真得全部结束了么?在他娶妻在她嫁人的那一瞬,悉数飞灰湮灭了么?
“既然惜姐姐要忙,那吾只好自己去放烟火了。记得要看西边的夜空哦,那是吾专为惜姐姐……”月清远抬头向裴惜言一笑,长睫掩映地一双眼仿佛幕布逐渐拉开,呈现在她眼前的尽是戏谑和揶揄,“和子清兄的重逢而准备的。”说完,他也离去了。
“我……”裴惜言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不知该从何说起,满腹的话融成一声幽幽地叹息。
柳天白心里有些酸楚,他想起在迦叶亭定疑和他说过的那些话。只是,临别前,他能想到的只有依依不舍,却忘了,今夜发生的一切可能会刺痛裴惜言的心。
两个人都觉得心有愧疚,都想将千言万语一股脑的倾吐出来,可谁也想不出,这开头,怎样说才好。
到此刻,他与她,方觉得坦白也是一件难事。又岂知,这世上,比起坦诚之言,谎话要来的轻松得多,容易得多。
怕她失望。
怕他担心。
怕她伤怀。
怕他忧虑。
千百种心思在心头萦绕着,千百个字在嘴边盘旋回转着,该怎样才能让他(她)安心,该怎样才能维护他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融洽,该怎样才能度过眼前的危机,该怎样才能一同回到他们的家。
柳天白攥紧裴惜言的手,将那只手贴在他的胸口上。他只是想着,如果他不放开,如果一直一直地握着她的手,如果一直一直的陪着她,她会不会原谅他曾经的隐瞒。
一种奇怪的感觉堵塞在喉咙里,吞不下吐不出,裴惜言不清楚该如何表达,只能微笑着,她说,“刚才,你说过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我都认真听着。虽然,我不知道你和她之间,有怎样的故事,但是,谢谢你,毫不犹豫地选择我。”
笑意如涟漪,渐渐从柳天白的嘴角漾开,越来越浓。他紧紧握着裴惜言的手,低声道,“你既如此说,为何还要不远千里的跑来,为何不在家里乖乖的等我?”
“我不是为了看你如何荣耀才走这一遭的。”裴惜言看着他温暖的笑容,心底有种柔软的感觉缓缓升起,她轻声道,“我只是想着,绝不能让你这个傻蛋,为了棋赛而赔上性命……一个人背负起所有的事情实在是太见外了,简直愚蠢透顶”
她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起来,“对不起,柳天白,其实我也是个傻蛋。所以,我只能想出一种办法——进皇宫。”
第一卷 第六十五章 山谷易满,人欲难平
第六十五章 山谷易满,人欲难平
我只是在感情上,比别人恶质一点,难缠一点,偏激一点,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什么的,说得人绝不是我。
——水玥颜呓语录
青暝破晓,天穹第一缕朝阳冲破云翳,金光洒遍整个城郭,照亮了黑檐黛瓦,照亮了粉墙黄花。
马车,从驿馆,从镜花水月,分别驶出,朝着相同的目的地,前进。不管有没有跌倒,不管怀着怎样的理由,也许是殊途同归,也许是生死与共……
不过,管它呢
裴惜言觉得自己心情很好,哪怕是看着关系转变的楚小师妹,看着依旧冷漠如霜的定疑,看着月清远推荐给她的据说厨艺很好的冷若雪,她也不觉得有什么。
等到了宫门前,侍卫检查的时候,月清远在一旁小声问道,“惜姐姐,这皇宫虽然阴晦,也算是宏伟,汝觉得呢?”
宏伟?
裴惜言翘首望去,只看到了檐牙高啄丝还有用柏树皮层层铺成的屋顶。比之建元城的紫宸宫,少了些霸气,多了些灵巧,且带有许多宗教的痕迹以及在柔软风中的阴柔气息。
若说壮观,她首先想到的是故宫的红墙黄瓦,画栋雕梁。她欣赏它的恢弘大气,更偏爱朝暾夕曛中它在碧蓝天空映衬下的富丽堂皇、优雅尊贵。或许只是浮光掠影的一瞥,但是,裴惜言想,若说还有什么皇宫能让她心生向往,便唯有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长乐未央以及大明宫了。
所以,她笑着说,“还好,总算膝盖没有打软。”感觉上像是去参观颐和园或是北海,毕竟,对这座宫殿而言,她只是一个过客,匆匆地一闪即逝的那种。
与此同时,在鸿翼殿,柳天白看着窗边新摆的菊花,不禁微微一笑。那是一株极尽妖娆的红色花枝,碗大的花朵,娇嫩如水波漾彩,那鲜红的颜色平生未见,便如红颜酡醉,佳人微醺。
“这株正是专供皇室赏玩的‘天女散花’。在我们月赢国百姓眼中,有着福泽绵长的美好意义。”苏揆之的眼神缓缓扫过柳天白淡然的脸,这才是他想要的对手。摒弃了浮躁和轻率,出自世俗又超越了世俗,如同山间奔涌的瀑布,所过之处如飞花泻玉,却还是无形之水。“很好,这一局,你我二人当放手一搏。”
柳天白看着眼前的对手,虽然稍有尖酸刻薄,却不失大将之风,倒像是层峦叠嶂的山峰,尽显冷峻和深沉。他拱手道,“承让了,苏兄,请。”
此一局,苏揆之执白,柳天白执黑。
起手据边隅,直到第十二手,皆是布局之常法。更何况,对局布阵,若能使地无大块及拆三之地,则此种布局最醇。
自第十三手,苏揆之倚盖,显然是为了扩张左方的白棋之势。只不过,当第二十二手,柳天白以曲相应时,苏揆之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刺。此一招,戾气毕现,当真是宁受一刺也不让对方立时安定。
仿佛昨天的棋局重现,只是,先出杀招的人变成了执白的苏揆之。而柳天白微微一笑,缓缓落下一子,此子为尖,关系到双方的根据,极为要紧。
苏揆之手指上拈着一颗棋子,眉尖微蹙,他几次冲杀都被柳天白不温不火的挡了回来。若是柳天白已无厮杀之心妄想以守为攻,不如他大开大合的杀出去。
一炷香的时间后,苏揆之连提二子,使得自己的右上角的白棋变厚,并使得黑棋右边的拆二变薄。用讲棋人陈汝南的话说,就是白方的便宜不小。
然而,柳天白略微思忖了片刻,拈起一枚黑子,落下,非但让白棋在角上付出了几目的代价,自己在右上角的棋也已活净,且时得了先手。从全局来看,到此刻,黑棋反倒占了先机。
苏揆之由不得一愣,他不愿去想刚才一手是不是该归为恶手,尽力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棋局之上。毕竟,白棋上下弱子同时受攻逼,他已落入被动之地。只是,白棋透点虽然严厉,但黑棋却是做活的好手,就算苏揆之想要直接攻杀,手段也难以奏效。
而柳天白,则是招招严谨,密不容针,非但让苏揆之延长了思考的时间,且伺机在右下角采取行动。
苏揆之不由得开始为难。右下角的黑棋,存有夹渡手段的这一边已不用担心,而放弃这一重大的攻击目标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对下边的黑棋攻击上,他又难以下这样的决心。权衡之下,竟是两边都无法尽全力。
柳天白偏过头看了眼“天女散花”,似在思考下面的走法。他若扳白棋应是以打相应,则白棋的攻击完全失败。若是他勉强阻渡,至六手之后,他若是冲,则白棋崩溃。如果白棋长,但是他第四手可以做虎,则右下角的白棋被歼。若是白棋顶,也是一种应法,但是三手之后,白棋同样还是失败……
果然,至第九十八手,苏揆之的白棋在右下角仅仅存活了一小角,幸亏他在左下角还留有余力,所以,胜负或许还有一争。
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