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撞桥头自然沉-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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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哀家将你关在天禄阁看书,倒也没白费力气。”皇太后点点头,但神情仍是带着少许不满,“让你看列祖列宗的起居行录,不是为了满足所谓的好奇心,更不是为了让你追忆先祖,哀家只是想让你学学,何谓皇权,何谓帝王心术。”
“如果没有母后的教诲,就不会有今日的孩儿。”
“哀家的话还没说完。”皇太后不悦的紧皱起浅淡的柳眉,声音渐渐转冷,“别以为哀家不知道你的心思,想要拿别家的学说替代现有的黄老之术,哀家且问你,民可富?国可强?若是与日耀一战,可有精兵,可有良将,可有统御万军之帅?哀家再问你,战事背后,粮草、军饷、战马、弓箭、刀戈,可有为继?哀家再问你,朝中重臣渐老渐衰,你可有忠臣良吏为继?就算这些都不提,哀家问你,这一个多月来,你谎称****病榻,其实,是微服去了月赢,是也不是”
“儿臣不否认。”
“外戚,哼,外戚就是你手中盾,掌心剑。覆灭兴起,皆在你一念间,可是,何谓一念,这念,念的是江山社稷,念的是黎民百姓,念的是玉螭国祚。”皇太后转过身,面对着孟玄胤,眼眸流转着凛冽之光。“选择贺兰显作为剿灭文家之前,最后一块磨刀石,哀家不怪你。但是,这后宫,何人能替你支撑?”
冷溶溶的笑意绽放在孟玄胤的唇角边,“现在,不是有母后么?”
皇太后微怔,心中似有什么郁郁凝结,堵住呼吸塞住胸口,连气也透不过去。有一张小小的脸在眼前飘浮滑动,年幼的他,落寞的他,执拗的他,孤寂的他。那时,她与他相依相伴,那时,她活着,她谋划着,不就为了今日的一切么?
曾经的母子之情,在何时被扼杀?
到底,是骨子里的天性冷漠,还是皇室本就无情?
“哀家明白了。”
“仅仅就是明白?”孟玄胤步步紧逼地问道。
“哀家,绝不让皇儿失望。”
孟玄胤缓缓阖上眼眸,嘴角弯出一抹轻笑,“儿臣的要求——很高,母后最好做好吃尽天下万般苦的准备。当然,若是真能让朕满意……”
他转过头,遥望着皇陵的方向。片刻之后,直视着她,淡淡道,“儿臣会奉母后梓宫,与父皇合葬。想来,也能圆了父皇顶妻背母的遗愿。”
皇太后贺兰琴心看着那双月光下闪烁着隐隐光华的眼眸,不带任何感情与善意的冰冷眼眸,仿如高傲的孤鹰轻视着大地万物。她轻轻笑了,“皇儿,你总是能一眼看穿人心最软的那个角落,可是,哀家相信,这世间,必有一人,会让你对她莫可奈何。”
“母后还是花些心思多想想,如何才能应付那些大臣们一而再再而三让朕选秀的上疏吧。”孟玄胤以一种俯瞰的眼神打量着母亲平静的脸容,语气中带着些许嘲讽,“堂兄贺兰炙也算是可造之材,儿臣会好好****他。同样,贺兰显膝下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若是禁不住琢磨淬炼,早早舍弃,或许,可保他们一命。”
“唉,你若能让后宫给哀家多生几个孙儿、孙女,哀家只怕做梦都能笑醒。皇儿,切记,保洪图社稷,巩国祚延绵,也是作为皇帝应尽的义务。”说完,皇太后贺兰琴心扶着鸿台上凸出的石砖,缓缓离去。
孟玄胤一人,独自立于鸿台之上。
幼时,只觉得它够高够神秘,总想上去一探究竟;成年后,尤其是登基之后,再次登上鸿台,他才明白,俯瞰众生,是怎样一种感觉。
被命运掌握的人,只能卑微的活着或是死去,而掌握命运的人,才可以笑看风云变幻莫测。
“如何?”被候在鸿台下的内侍用软舆抬回宣室殿的孟玄胤,淡问道。
“常事大多有旧例可循,所以,大多可准奏;然,人事任免一项,却是臣不敢裁断的。”展越浩看着面前高低不等的三堆奏章,“另,边境上夜辽蠢蠢****,左相批战,皇太后批守,臣……”
孟玄胤微微一笑,倚着凭几道,“与夜辽之战,不是一时一日之事,卿有何想法但说无妨。”
“回禀陛下,臣以为,以我玉螭此时之国力,虽可与夜辽一战,但,胜算只在五五之数。”展越浩坦言道,他虽借此机会升为中书侍郎,但武将出身的他心中对于沙场征战总有着无尽的向往,所以,亦想借此机会对陛下心中的国策,一探究竟。
“五五之数……倒也中肯。”孟玄胤刚想执起玉盏浅啜,谁知某个不长记性的小宫女,将滚烫的茶水放在他手边。微微蹙起眉,他挥挥手示意内侍将那名小宫女拖出去,继续道,“朕不愿以皇室宗亲之女换一日之安稳,但是,朕更不愿生灵涂炭。享受权力,同时也就意味着必须承担义务,这是幸,亦是不幸。”
展越浩叹息道,“以一女子之牺牲,换万千子民之苟活,臣徒为七尺男儿实是汗颜。”
“审时度势,徐而图之,静待时机。”孟玄胤的唇边浮出一抹诡谲的笑,摇曳的烛光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展越浩,朕不希望你只是宦皇帝者。”
“臣资质驽钝,恐有负陛下。”展越浩匍匐在地,坦言道。
“世人常叹,空有报国志,却无报国门。”孟玄胤嘴角溢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阴鸷低沉嗓音很认真地说道,“当你踏进宣室殿的时候,不是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么?”
苦笑,展越浩想,这样的反问句,他该如何应答,明明双方都是心照不宣。好吧,也许,下一遭,他不自谦,会比较好。
“宫门快落锁了,想来,你的家人还在心焦,朕就不留了。”孟玄胤挥挥手,如此说道。
“请陛下宽恕。”
“无碍。他是个普通人,如今,享福惯了,连胆子也小了许多。殊不知,功名利禄本就飘渺如浮云,到头来,谁都是难逃一死。”孟玄胤似乎感受到展越浩背脊的僵硬,他轻笑道,“放弃,有时是为了让对方活得更好,卿要学会舍取。”
“诺。”展越浩倒退着离开宣室殿。
第一卷 第七十七章 马骏者驰远
第七十七章 马骏者驰远
无论什么时候,都要给自己一个明确的底线。因为很多时候某些人会一点一点磨消你的底线,当你没有底线的时候,你就完全被别人控制。
——水玥颜呓语录
却说那一日,正是寒冬,刚过了小年,距年关也就剩下六七日的样子。
俗语有云,“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日,二十五去碾谷,二十六去买肉,二十七去宰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首,三十晚上扭一扭,大年初一拱拱手。”
所以,内侍总管邹常喜正在宣室殿指挥着中黄门扫房。其实,腊月十五日以后,从黄历上择个“宜扫舍”的吉日就开始扫房,再怎么说,也不能让灶王爷顶着土上天。何况是天家,更是要将一年的晦气、秽气、穷气、病气全体扫尽。
“干爸爸,这东西还要留么?”一名年纪不过十二三的中黄门手捧着一个蒙尘的锦盒走到邹常喜面前,毕恭毕敬地问道。
“猴崽子,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这东西的?”邹常喜嘴上虽这么说,可他还是掩着口鼻慢慢打开锦盒。
盒子里东西不多,仅一对翡翠镯子,温润剔透,盈盈似一泓流动的碧水。
“从哪儿找出来的,还放哪儿去吧。”邹常喜慢慢阖上盒子,然后挥了挥手,不再说话。
中黄门见他面色不豫,也不敢多说话,转身又将那锦盒放回原处。只是看着盒盖上那些灰色的尘埃,终是忍不住轻轻拂去。
宣室殿其实极干净,更何况此处平日里的打扫谁又敢怠慢呢?年前的“扫房”不过是走个形式,为的就是贴上封条干干净净地等到明年,再开启。
天暗了,灯灭了,门紧闭。
风带着雪沫冰渣,打着滚,呼啸而过,萧萧瑟瑟,只留下心底那抹凉薄。倒也真衬了这样的日子,除了一声沉沉的叹息,再就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踏着雪,在苍茫大地,印下不断重复的两行脚印。
也是腊月二十四,建元城的天,阴阴的,比往常黑得还要早。掌灯时分,冷冷的冰雨夹着雪沫纷纷扬扬洒落。
柳府。
下人们都在做着过年的准备,只是,脸上没有半点喜庆的笑意。穿庭过堂,脚步匆匆,偶尔听到马儿嘶鸣的声音,却又站定了脚步,惆怅地望着大门的方向。
沉默依旧在蔓延,笼罩在每个人心上的忧郁依旧在蔓延,这天地间的阴霾依旧在蔓延。
就在城门即将关闭的那一瞬,一队车马飞快地冲入建元城。
看守城门的兵丁想拦,却又看到打头的马车上赫然挂着皇室独有的暗记,再加上不知被谁掷到掌心的小银锭沉甸甸的,也就笑呵呵地停滞了一下。
而后,城门紧闭。
马车飞快地穿街过巷,索性,驾车之人的技术极好,不至于伤到路人,更不会因为路面略微坎坷,而颠簸了坐在车里的人。只是,坐在车辕上赶车的男子,却当真稀罕的紧。衣服稀罕,模样更稀罕,玄衣银发看着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一般。
路人见状,不禁交头接耳,窃语纷纷。
而马车上的人,却仿佛没有感受到那些鄙夷的、恐惧的、嘲讽的视线,他的脊背依旧绷得笔直。雨点斜斜地落在他的肩头,像冰霜,更像藕丝,伴着空中的阴寒北风,捎起路边的泥苔。
这样的疾驰,似乎没有尽头,仿佛在追赶着头顶藏于流云中的即将逝去的冬阳一般,却不知日落月升后,又该去往何方。
雨,似停。
“吁”
伴着一声长啸,马儿止住脚步,抖了抖鬃毛上黏稠的水滴,开始想念马厩中温暖而干燥的草料。
“小姐,到了。”赶车的男子跳下车辕,站在马车旁淡声说道。他的手微扬,就那么停在半空中,等候。
伴着玲珑环佩相击之声,一只手,缓缓掀开车帘,柔弱无骨,白皙如玉。随后,一个头戴帏帽的女子敏捷地跳下车。
“小姐。”男子似有不满地劝解道,“请注意举止言行。”
女子轻轻一笑,却不辩解,只是抬头凝视着大门上朱红色的匾额。
“走吧。”从另外一辆马车下来的白衣男子走到她身旁,柔声道,“大家已经等很久了。”
女子仍不说话,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终是点点头,随着白衣男子走入那扇早就为这一刻而打开的大门。
与此同时,一只鸽子腾空而飞,远去。
雪又落,洇洇。
紫宸宫,又是掌灯时分。
慈安殿,正值家宴小聚。
男女老少簇拥着高高在上的男子,或有欢声笑语,或是觥筹交错。屋内是通明的灯火,庭前是灿烂的花火,屋外是震天的响声。
无论是明争的,还是暗斗的;无论是有所得的,还是有所失的,这****,无一不是笑意盈盈。
宫里的规矩,年夜饭需掌灯时分入席直至深夜。
守岁,守岁,守住如水逝去又不得不依依惜别的岁月,可又有谁,不期盼着来年,花更红,柳更绿,芝麻开花是要节节高的,否则,还有什么喜庆吉利的好意义。
殊不知,大悲后总有大喜。就像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即是古难全,又有谁不期盼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筵席中,似有人悄然退去。
这样的事情,常有发生,所以,绝大多数人都不会在意。只是,仍有默默吃菜的人心中微黯,仍有笑着饮酒的人若有所思。
而高高在上的男子,亦悄然离席,却引得几人暗将泪垂,几人暗自叹息,又有几人银牙咬碎……
天,沉郁似墨。
风,掠过,带着北方特有的寒,带着冬日特有的冷,洒下细碎的冰花儿。或只是略有怔忡,却是纷纷扬扬,连视线都有些模糊。
身后,灯千盏,却仍觉冷冷清清,从慈安殿传出的笑语欢歌仿若昨日一般,遥远,不可及。
“她回来了?”孟玄胤背着手,平日犀利威严的眼神中多了三分孤苦,三分悲辛,三分黯然,还有一分的自责,揉捏在一起,便成了十分的思念,满心的痛楚。
“是。”跪在黑暗中的人,低声答道。
“脚上的伤可好些了?身上可大安了?”
黑衣人不敢迟疑的回道,“脚伤已愈。只是一路颠簸,难免疲惫劳累。索性并无大碍,休养一段时间即可恢复。”
“朕知道了,你回去吧。”
“诺。”
待得黑衣人消失于视线之中,孟玄胤平静的表情开始出现明显裂缝,一点一点,以摧枯拉朽的态势急速蔓延,仅剩下了纠结的痛楚,愤恨,凄楚,伤痛。那人,恐怕早已忘记他,就好像他们从未在彼此的生命中出现过一般,陌生。
或许,只有这样的飘雪的夜,他才能稍稍纵容自己,放下帝王的责任与骄傲,去思念一个乱七八糟的笨丫头。
孟玄胤微微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邹常喜望着他的背影,也叹了口气,而后,紧随他离去。
直到他们离开,墙下阴影处,才闪出一人。
她缓缓摩挲着缓缓拂过腰间所系的同心结,似在沉思,又似犹豫。雪,落在她的肩头,亦不自知。
“娘娘”渐渐走近的是个年纪约莫有二十三四岁的侍女,她微微咳嗽了几声,轻道,“雪冷风急,娘娘还是回慈安殿吧。”
女子点点头,随即带着贴身的侍女踏雪而去。
夜,寂静。
巍峨壮丽的宫殿,带着冰冷彻骨的气息,伫立,俯视。
筵席,仍在继续。
今岁即结,明日……
明日,太阳照常升起。
天色微亮,远处浅蓝色的苍穹,迎着几缕淡淡的云朵,却丝毫没有遮掩住太阳那闪耀的银辉。
含元殿外,礼官引领着宗室王公、文武百官、外国使臣有序地进入丹凤门,东西向分班排列。数千人垂首伫立,鸦雀无声、整齐森严。
而在毓淑殿中,德贵妃唤来宫女,伺候孟玄胤洗漱更衣。
孟玄胤双目微阖,伸着手任由宫女替他着玄衣纁裳。
玄衣上绘有日、月、星,取其照临光明,如三光之耀;龙,能变化而取其神之意,象徵人君的随机应变;山,取其能**或说取其镇重的性格,象徵王者镇重安静四方;华虫,雉属,取其有文采,表示王者有文章之德。
下裳则用刺绣,有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等六章,宗彝以示王者有深浅之知,也有说取其忠孝之意;藻,取其洁净,象徵冰清玉洁之意;火,取其光明,火焰向上有率士群黎向归上命之意;粉米,取其洁白且能养人之意;黼,绣黑白为斧形,取其能决断之意;黻,绣青与黑两弓相背之形,取其明辩之意。
德贵妃觑着眼打量面前心爱的男子,从上到下极是灿烂华贵,俨然一个庄重严肃的少年天子
孟玄胤双目依旧阖着,却像是看到一般,戏谑道,“怎么?看了****还没看够?”
“嫔妾的确贪心了。”德贵妃走过去,温言让宫女退下。然后伸出手,帮他整理着冕冠前垂四寸后垂三寸的白玉垂旒。这本该是皇后才能做的事,她既是他的发妻,为何,为何不肯让她名正言顺的去做这件事。难道,就因为她是文家的人么?
手指轻轻落在领上,抹平细微的褶皱。德贵妃幽幽地想,青梅竹马,少年夫妻,她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