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撞桥头自然沉-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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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轻轻落在领上,抹平细微的褶皱。德贵妃幽幽地想,青梅竹马,少年夫妻,她与他相识十多年,难道,她不懂他么?刚刚发生的那场内乱,她哀求爹爹和兄长多少次,请他们相助,请他们看在与她血脉相连的情分上不要倒向皇太后那一方。
可自从他回到紫宸宫,她总觉得有什么改变了。虽然,每夜都会有妃嫔侍寝,虽然,他还是会经常到毓淑殿和她下棋,听她抚琴唱曲,但她总觉得,他的心很远,远得让她看不见。
“在想什么?”幽幽一声轻笑,孟玄胤睁开双眼,眼眸静静地凝视着她。
“没……”德贵妃垂下眼,低声道,“嫔妾只是想开春以后,也该为陛下选秀了,这后宫,实在太冷清了。”
线条柔美的薄唇挑出一个上扬的弧度,轻轻浅浅,孟玄胤抬手拾起鹤氅盖在她的肩头,“真心话?”
“是。”德贵妃一脸平静,微垂的睫毛下看不出丝毫情绪,淡淡道,“陛下,时辰不早了。”
“却也不晚。”孟玄胤毫不在意地将她拉进怀里,双臂紧紧环住,柔却重。他的嗓音就像初醒时的慵懒和沙哑,轻轻叩动她的心弦。
“陛下。”德贵妃伏在他的胸前,想哭,却又怕泪水洇湿帝王的衮服,她甜笑着,轻道,“嫔妾亲手下厨做几道小菜,等陛下回来,一同用午膳。”
“朕知道了。”
德贵妃松开手,倒退三步,跪倒在地,“嫔妾恭送陛下。”
等候在外的宫人连忙打开殿门,孟玄胤头也不回的离开。穿过重重罗幌,走到内殿时,他回首看着毓淑殿内新挂上的匾额,心中暗道,文知秋,一日夫妻百日恩,好自为之吧。
他头顶,正是昨夜命人挂起的写有“清虚澹泊”四个大字的木匾。
孟玄胤乘坐金辂一从后廷出来,立刻金钟玉罄齐鸣,云锣鼍鼓铿锵叠奏,肃穆庄严中透出几许意境高远的乐声响彻禁宫内外。
一对对华盖执扇,一对对幢幡纛旗,华盖之间,除十匹仪仗的马外,有骑马的卫士千人。然后是四金节四金钺,星、卧瓜、立瓜、吾仗、御仗各有十六,又有红镫金鼓仗鼓板鼓横笛铜角以及执刀执枪执弓执戟各三十人。神色肃穆的侍女们,提着焚有御香销金提炉,内则侍捧着拂尘、金炉、香盒、大小****、金椅、金杌。然后一把曲柄七凤黄金伞过来,便是冠袍带履。一队队过完,后面方是二十八名内侍抬着一顶绘有苍龙白虎虡文鸟兽的御舆,缓缓而来。
大驾卤簿在含元殿前,停下。
随着禀礼太监尖细的声音,孟玄胤走下金辂,在内侍总管邹常喜小心翼翼地搀扶下,踏上两尊青铜麒麟之间的汉白玉阶。缓步走到御座前,慢慢坐下。
丹陛下陈列的铜龟、铜鹤、鼎式铜炉中燃烧起檀香松枝,香烟缭绕,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跪满廷前,在乐声中行三跪九叩之礼,山呼万岁。
等大臣们三叩九拜后,孟玄胤方深声说道,“众卿平身”
原本元日后的第一次“大朝会”多是皇帝接受公卿将相文武百官及地方各州郡长吏、诸少数族酋长、使臣均奉贡进表拜贺。可年前的那一场叛乱牵扯甚多,而且抄没户部尚书潘博友府邸之时又翻出一本隐秘帐目,上面涉案官员遍布建元城和边关重镇。孟玄胤大怒,指斥朋党之乱为祸社稷,大小官员被斩首者三十余人,被流放者百余。
为此,吏部忙得焦头烂额,光是填补空缺职位一事就左右为难,天子门生,各个亲王重臣的门人……
现任吏部尚书章寿麟连年都没过好,现在还站在队伍里苦笑。皇帝陛下,他这条老命还能蹦跶几天啊,要往死里折磨也别折磨他这个老头子啊么他现在就告老还乡成不成啊
陛下大笔一挥,朝堂上各派的势力又被重新洗牌,无论是贺兰一族,还是文家都有牵连,唯独“保皇派”屹立不倒。这杀鸡儆猴的把戏是做给墙头草看呢?还是暗示那些就藩的王爷们老老实实的安守本分?
唉,章寿麟心里暗暗数着,他已经很多天没有抱着他的乖孙孙好好说上几句话了。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好歹,先补给他个副手先,如何?
就在这时,德王孟玄煜率出使月赢的使团返国复命。
孟玄胤坐在御座上,满意地点点头,“此次与日耀合击月赢,德王居功至伟,朕该重重赏你才是。”
“这是臣应该做的,臣怎敢居功。”德王孟玄煜敛容道。
“嗯,既是这样,朕的赏就免了。”孟玄胤对身旁的邹常喜点点头。
邹常喜连忙展开诏书,高声道,“王者之制,子弟毕封,所以固藩辅而重社稷,古今之通义也。德王煜长子迥,宽简忠厚,生知孝敬,行皆由礼,志不违仁,乐善本于性情,好贤宗于师傅,是故可封高平郡王,食邑三千户。第四子连,第五子逵,敏茂纯懿,禀于衷诚,温良孝恭,行于进退,动皆合义,居必有恒,第四子连可封庆昌郡开国公,食邑一千户。第五子逵可封临颍县开国公,食邑八百户。钦哉恭承宠命,可不慎欤”
众人听来,各个羡艳不已。须知,玉螭国的爵位是按王、嗣王、郡王、国公、开国郡公、开国县公、开国侯、开国伯、开国子、开国男每世递降一等。如今,德王子嗣还未成年,已经是一个郡王,一个开国郡公还有个开国县公……
德王再行三叩九拜之礼,恭声道,“皇恩浩荡,臣虽肝胆涂地,安能报之遇之恩也”
“王兄,起来吧。”孟玄胤的脸上多了一丝笑容,白玉垂旒微微挡了似笑非笑的阴鸷双眸,“此次三国棋赛,柳子清大败月赢、日耀棋士,赢得棋圣头衔的,当真是我玉螭国数年难得幸事。来人,宣柳子清进殿,也好让众卿一睹棋圣之风采”
禀礼太监高声喊道,“宣棋待诏柳子清觐见呐”
这样的喊声,如波浪一般此起彼伏,一直传到含元殿前从九品品级台。
“微臣遵旨。”柳天白叩首谢恩后,起身掸了掸衣裾的浮土,跟在内侍身后,慢慢走入含元殿。
三叩九拜后,恭谨素雅的声音轻响起,“微臣柳子清,参见陛下。”
“柳子清,这是卿与朕第二次见面了吧?”孟玄胤弯唇轻笑出声,眸中飞速掠过极微极淡的精光,“上一遭,卿赢了朕的时候,朕就知道,三国棋赛卿必能得胜而归。如今,卿果然不负众望,既拿回了棋圣的头衔,又协助德王取回我玉螭的失地。朕心甚慰,朕心甚慰。”
“微臣出自寒微,志短弱历,尚无建树。今蒙陛下厚爱,虽肝脑涂地,臣岂能得报于万一。”
孟玄胤以一种俯瞰的眼神打量着他平静的脸容,“朕闻御大器者,登俊贤以为辅弼,敷大化者,擢公忠以施政教。故能成天下之务达天下之精,俾三光宣明,百度贞正。我之倚注,方得其人,天实赖予,允副佥望。宣诏。”
邹常喜连忙展开另一份诏书,高声道,“翰林院棋待诏柳子清,受天地之正性,明君臣之大节,熙百志以立身,坚一心而奉主,积诚自久。今出使月赢,功实卓然。天鉴非远,不庭者必诛;王爵无私,有功者是享。扬名济美,惟孝著于家声;钟鼎山河,惟忠光于国籍。凡曰臣子,得无企欤赐紫金鱼袋,可朝散大夫,守尚书吏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充集贤殿大学士,兼首席棋待诏,判户部事。另赐府邸一座,黄金百斤,帛三百疋,缣千疋。”
此诏一出,满堂皆惊。
青铜雕花薰炉里透出淡淡的青烟弥漫缭绕在大殿之中,袅娜飘渺,就如同此时的人心一般,繁芜。
“喉唇之任,非才莫居。微臣上亏朝举,下贻身咎,不知进退,三省诸躬无以克荷,岂敢苟顺甘荣。”柳天白跪在阶前,敛眉肃言,风骨端静温良如玉,话虽谦卑却是一副优雅的安然淡定之势。“陛下天纵才智,知贤善任,四方俊杰无不会聚天朝,为陛下驱驰,成就盛世。如今旧地已归,四海升平,百姓安乐,微臣夙愿已了。兼之此番棋赛,微臣呕心沥血才学已尽不堪任用,但请陛下允微臣辞去棋待诏一职,归隐山林。陛下恩眷之隆,臣百死不能报于万一,虽处江湖之远,亦当早晚祝祷,河清海晏,万寿无疆。万望陛下面谅臣心,准微臣所奏,微臣感激涕零。”他语调和雅,但字字说来坚定卓绝,言罢再次叩首。
众人直愣愣地盯着阶下跪着的人,一时竟不知该怒该悲还是该怨。
孟玄胤心底亦是波澜重重,但他仍是微微一笑,嘴角向上扬起了一个完美的弧度,“朕以为,舟大者任重,马骏者驰远,卿既有兼人之才,无需谦屈也。卿的请辞,朕不允。”
如此这般,柳天白只得端肃了容颜道,“臣才学疏浅,蒙上不弃,惟业业兢兢,勤慎恭肃以侍上,庶不负上体贴眷爱如此之隆恩。”
第一卷 第七十八章 君恩难负
第七十八章 君恩难负
天上掉馅儿饼,可以。问题是,如果皮和馅儿分着掉呢?
——水玥颜呓语录
“小姐,这是刚做好的杏仁栗蓉棋子饼。以去年新结的桐乡板栗为面,混以炒制过的安亭杏仁碎屑,佐以霜白糖。茶水选择的是朱砂丹桂,正宜小姐的虚寒胃痛之症。”玄衣白发男子端着食案,敛容道。
“噗……”嘴里的茶水直接喷了出去,裴惜言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实在找不出词,称赞这位……
汝嫣错将食案置于案上,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俯身轻轻擦拭她的唇角,“小姐,请保持作为淑女的优雅风范。”
“我又不是名门闺秀,优雅什么的从来不和我沾边。所以,不必那么麻烦啦”裴惜言赫然地想要躲开他的手,但是,相处将近三个多月的经验证明,只要他想,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那就请小姐保持妇容,笑不露齿,行不摇头,坐不露膝,站不倚门……”
绝……绝倒
裴惜言以佩服至极的眼神崇拜地看着他,“我说汝嫣先生,你这学习能力也太……”努力想了想,裴惜言觉得,她必须用一个恰当的词语来形容她的惊叹,“着实让我叹为观止。”
汝嫣错将丝帕收好,淡然道,“身为小姐的随扈,辅佐,照顾,守护、协助、分派,监督,检验,事无巨细,一切以小姐为重,是我必须做好的事情。”
抬手一捂额头,裴惜言心中不由的哀叹:这哪儿是收了一个属下,根本是找了一个超级大保姆,再加上柳天白,啊啊啊啊啊,她真是要疯了。
自从离开藤城以后,她就在柳天白和汝嫣错的双重监督下没一天好日子过她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不许淋雨,不许玩雪,不许爬树,不许骑马,不许光吃零食不吃饭,不许看书到午夜,不许……
“……小姐。”
“哈?”裴惜言茫然地抬起头,直愣愣地盯着汝嫣错幽黑深邃的眼眸,思绪又飞到是不是该研究研究美瞳怎么做,嗯,她很想看到他白发红眸的模样……
“小姐……”
“哦。”完全没听懂的裴惜言从善如流的点点头,心里光想着,要是真能研发出美瞳就做赤橙红绿青蓝紫一整套,再弄个金银妖瞳,啊哈哈哈哈哈……
汝嫣错自然知道她的脑袋又陷入某种幻境之中,他也不再多说,而是伸手挑了束鸭卵青丝绳剪下一段,十指翻飞,慢慢编起绳结来。
裴惜言的心思渐渐从美瞳转到柳天白身上。据说,今日的大朝会不但有献囚,还要对出使月赢的诸臣予以褒奖。
褒奖……
领了赏即刻归隐也许会触怒天颜哈……
她的左手有意无意地敲打桌沿,白莹如冰的梅花脑散发出温润的辛香,萦绕在周围的空气里,一圈一圈轻快地环绕着,牵绊进柔软的鼻腔。丝丝缕缕,缓慢缠绕,犹若幻境般愈来愈淡。
就在下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弥散。
苦恼地单手撑着下巴,难以分辨,心底此刻的某种情愫,到底是忐忑还是该归为期盼。也许明日,他们就可以打点行装,四海漫游去了。
转头,定定地看向窗外,投射在竹枝上的阳光闪着柔软的金色,温暖,从眼睛流入,缓缓蔓延至心房,渐至四肢。
于是,就在如此柔软的心境中,裴惜言稍嫌突兀地蓦然回首,只是看着柳天白的眼眸,却不曾发觉汝嫣错早已悄然离去。
虽是冬日,屋内却像是拂过更加柔软的三月的春风,慵懒地,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力度,缓慢地拂过脖颈。不曾绾起的舒倦的长发就被这样的风卷起,曼妙地舞蹈着,从发际渗透着幻无的微光。
“回来了怎么不知会一声,吓我一跳呢”裴惜言端着杏仁栗蓉棋子饼跑到柳天白面前,献宝似地说,“这个是汝嫣按照我写得菜谱做出来得要不要尝尝?”
“马上就是用午饭的时间了,不许再吃这些零食了。”柳天白从她手中拿过瓷碟,随手放到一旁的几案上。
“我是怕你饿”裴惜言不太满意地嘟着嘴巴,她觉得伤心了,嗯,玻璃心了,“参加大朝会就参加吧,还不能吃早饭,真是莫名其妙的规定万一饿昏几个老爷爷可怎么办呢?”
“言儿。”柳天白看着她这微嗔薄怒的可爱模样,笑道,“若是觉得闲了,倒不如想想,新府邸怎么布置吧。”
“新府邸?”裴惜言踮起脚尖抓着他的领子,眼睛瞪得溜圆,“你敢背着我存私房钱”
“私房钱?”柳天白满头雾水的看着她,“家里的钱不是说好由你来管么?我的俸禄,每月支领了也是直接交给你的,怎会背着你私存呢。”
“你去赌钱了?”裴惜言更怒了,跳着脚吼道,“我不是说过,小赌怡情大赌伤身么那种无聊的伤己害人的恶习你学它干嘛玩它干嘛”
柳天白清澈淡定的眸子疑惑地望着她,他什么时候说他去赌钱了?
“天呐你还真去赌钱了”裴惜言见他没否认,当真是怒发冲冠。她拽着他直接走到书案旁,用力将他按到椅子上,“从今日开始,除了去翰林院,你就老老实实给我在家纹枰打谱。家里虽不富裕,怎么想也不缺那几个钱。我不管宅子是谁的,明儿就让周伯退了去。这种偏财,咱命小福薄,承担不起。”
柳天白闻言,这才闹明白,原来,他的小妻子根本就没往功名利禄上想,只一门心思的怕他学坏,恨不得他天天在家纹枰打谱才好。继而,他忍俊不禁道,“我退了,可是,就跟上次你退那些仆人一样,人家不收。”
“那人脑子……”裴惜言插着腰,正作忿忿不平状,稍长的反射弧这会儿才让她想明白到底是什么一回事。她不由得紧张道,“只有这么一座宅子对么?你还是翰林院的棋待诏对么?什么升官啊什么爵位啊什么散官啊,都和你无关,对么?”
“还是棋待诏,只是……”柳天白叹息着,伸手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密实地拥抱着,彷佛要将她嵌入自己身体里面,那力道……大的惊人,也弄疼了她。“赐紫金鱼袋,可朝散大夫,守尚书吏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充集贤殿大学士,兼首席棋待诏,判户部事。另赐府邸一座,黄金百斤,帛三百疋,缣千疋。
这是哪出和哪出?
裴惜言足足愣了有七八秒的时间,才将这段话完全吸收,翻译,理解。然后,极为认真,极为认真地问柳天白,“这个火盆,你确定自己抱得住且不自伤?”
“对不起。”柳天白轻轻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