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之水濯我足兮-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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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决定要管理麻风病人,我也不好劝你了,但是你也做好吃苦的准备啊,小伙子。”
“嗯,我一定不会辜负您和王院长的期望。”秦箫自信地说,贾荣光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一天在分院上班,说实话就是一种熟悉的过程,不过刚下班,何静就自己一个人来找秦箫了。
秦箫知道她有什么要说的,也没拒绝,两人就一起到医院外面的山脚下的湖边边走边聊。何静说道:
“你知道吗?那个医嘱其实是我改的……”何静低着头,声音几乎都听不到了。
秦箫一听也是一惊,但是转念一想,既然你来这里向我承认,我总得听听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于是坦然地道:
“那怎么了?”
何静也没想到秦箫竟是这种反应,反而不知道秦箫是真的不在乎,还是故意压着火气想一下子爆发出来。于是她偷偷地看了一眼秦箫的面部表情,胆怯地说道:
“你刚来不久,张豪健就找到我,说要我帮个忙,要给我很高的报酬,当时我弟弟刚考上大学,我父亲又是残疾人,没有收入,只有每个月有最低保障和残联的补贴那么一点,连他自己的医药费都不够。弟弟在大城市物价又高,我妈妈一个人实在支撑不住弟弟在大学的花销,于是我就想努力赚钱供我弟弟上学。”
秦箫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何静见他的情绪缓和了一些,继续说道:
“我觉得我答应张豪健,真能解决我弟弟上学的问题也挺好,就同意了。他说我跟你关系最熟了,接触机会比较多,每天都能看你的病例医嘱,说让练习模仿你的字体……”
何静又低下了头,然后继续说道:“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他让我瞅准机会给你篡改病历,但是要我做的滴水不漏。可是我跟你相处的这段时间,我真的发现你人其实挺好……每天能跟你一块查房录医嘱觉得挺开心的……”这次何静低着头,脸都绯红了,她还是鼓起勇气喃喃地说道:
“但是我还是没有经住张豪健承诺我的那笔钱的诱惑,给你改了医嘱,但是我实在不想害你,那次你去主任办公室期间,张豪健让我把医嘱改成3克钾离子,我怕你真的出事情,还是只填了1。5克……”
秦箫转过头来对他说道:
“然后你一直关注着病人的变化,一旦有事情,你立即就来找我了,要不我也不可能救得活他,是吗?”
“我当时很害怕,我没想做别的,觉得那个人一天补钾3克,应该不会有问题,但是还是出问题了。”何静后怕地说。
“那是因为前几天他补得差不多了。”秦箫接着说道:“不过,你要知道,你这么做是在做什么吗?你是在犯罪,是故意杀人!如果这件事情被警方介入水落石出,你跟张豪健都要被刑事起诉的!”
不过秦箫缓了缓情绪,道:“何静,你还年轻,你有困难为什么不跟朋友们说,跟我说也可以啊,我想我的朋友们如果见我这么困难不会坐视不管的。”
何静眼泪流了下来,楚楚可怜地说:“我知道,每次我看见许大夫还有那个记者苏小曼来找你的时候,你都情绪高涨,高兴地不得了,哪怕心里有什么不痛快,立刻就会忘得一干二净。而且你们之间的说话交流,真的让人羡慕,我要是有这么好的朋友和女朋友就好了……”
“女朋友?谁是我女朋友?哦,”秦箫一下子明白了她是在说苏小曼,不禁笑道:“她哪是我的女朋友,我们上学的时候一直在打架斗嘴,没个休止,到现在还是这样。”
“你不用跟我这么说,其实有些事情你们男人是看不出来的,苏记者在找到我了解情况的时候,内心的关切之情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她那一天在病房楼,门诊部,主任办公室还有院长办公室,到处跑,一刻也不停,难道你还以为她真的为了工作这么卖力吗?她那天晚饭也没吃,就急急忙忙就回去赶稿子去了。”何静跟秦箫解释道。
秦箫听到何静说苏小曼帮助自己累得够呛,不觉内心充满感激之情,但是觉得这些事情自己竟然一点看不出来,自己聪明一世,还不如两个女人,不禁心里暗叹道:女人真是种奇怪的动物。
一时间两人竟没说话,过了半晌,秦箫捡起一块石头,往水里掷去,溅起一连串的水花,最后沉入湖底,转身对何静笑道:
“何静,你能告诉我真相,还是要谢谢你,还好没有出大事情。”秦箫忽然又笑道:“不过张豪健给你那份报酬了吗?”
何静很难为情地说:“给了,都寄给我妈了。”
“给了就行了,要是不给我得问他要去,害的老子这顿折腾!”秦箫释怀地笑了笑道。
何静此时对秦箫又是感激又是仰慕,不觉留下泪来。秦箫忙劝道:
“打住,可别再哭了,要不真成痴男怨女了,不过这事就这么了结了吧,况且这里面事情很多,我也不太清楚,这次的事你也不要跟张豪健说了,我觉得他也挺喜欢你的,只要他对你好就行了。”
何静一脸茫然,听到秦箫这句话,内心虽然也一块石头落地,但是反而有一种更为失落的感觉袭上心头,可是又不知道是为什么失落,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第十九章 生命眷顾
秦箫来到传染病医院工作已经一段时间,各项工作已经熟悉,而且也将前番的事情全部放下,于是也开始接手麻风病人的管理工作。
对于麻风病来说,它可以算是一个比较古老的病了,据说孔子的弟子冉伯牛就患有麻风病。对于麻风病患者来说,基本上意味着耻辱与疏远,但是在偏远的乡村,尤其是文化闭塞的山区村落,人们对这种病的认识却往往极其匮乏。
国家政策对于麻风病人的治疗是免费治疗,对于秦箫以及传染病医院的同事们来说,最关键的问题不是一个医生如何去治麻风病,而是如何尽早尽快地去发现麻风病人,并尽早诊断治疗。
整个县,除了县城,周围有十八个乡镇,每个乡镇都有贫困落后的村庄,有的甚至在山旮旯里数年不见外人,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造成像麻风这样传染病顽固存在。
秦箫向贾院长提议,愿意带着年轻的医生和护士一个乡镇一个乡镇,一个村庄一个村庄地进行地毯式排查,这是一个十分艰巨的任务,然后排查出来的患者及时转入医院系统治疗。贾院长听到这个年轻人能这么卖力,十分欣慰,随即同意,同时还把院里的一台医疗车配给他,并交代他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来找他。
于是,秦箫开始了漫长的农村麻风病人筛查随访的旅程。在秦箫看来,最难的工作不是要吃如何的苦,受如何的痛,而是接手烂尾的工作,由于往年的调查筛查过程存在极大的漏洞和实际的人员资金配备不足,导致筛查结果可信度很差,秦箫索性也不再关心这个结果,直接从零开始,把整个责任地区重新筛查。
秦箫从小在农村长大,走起山路来步履轻快,倒是身边的新来的医生护士吃不消了,他也不责备这些年轻人,而是努力鼓励他们,整个团队气氛融洽和谐。而真正使他们这些年轻人意识到自己工作的价值所在,还是在工作过程之中慢慢地体会到的。
今天秦箫竟然要缘黛溪河一直往南,到达南部深山里面西峪和东峪两村。他也路过了自己的家乡河东村,但是爷爷不在,自己也没有时间回家,所以开车一路向南,终于在河边一处山谷处停下来。
秦箫脱掉鞋子拎在手里,当他再一次踏入黛溪河水时,突然有一种莫名的坦然与惬意袭上心头。这条河,他小的时候趟过,上学的时候也趟过,如今再一次趟过去,沧浪的河水在膝盖处激起雪白的水花,足底触摸着鹅卵石和细沙,有一种回归的感觉。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这是《孟子·离娄》中的名句,楚辞《渔父》中也有记载,意思是说世道清明,我们就出世作为,世道浑浊我们就与之沉浮。秦箫感到,人生经历多少起伏,都是需要这种心态来平复的,倒不是要我们去随波逐流,而是要在世事变迁中,定位自我,把握自我,而后实现自我。
大家小心翼翼地背着医疗箱过了河,就一路进了山里。
来到东峪村的村委会,秦箫简单地描述一下麻风病人得主要症状,村长便领着秦箫的医疗团队到村里疑似患者的家庭挨个访问。
在东峪村,秦箫和同事们在一家四口之家的人家发现了一例,患者是家里的老太太,多年前开始皮肤就出现斑疹,眉毛也逐渐脱落殆尽,脸部臃肿,如今双手和双足已经出现麻木和畸形。期初家里人也请人治过,只是不见效果也就不了了之。老太太总是以为自己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也就没在意,从症状和病史上大家一看已经基本确诊。于是秦箫便让家人和两名同事抓紧将老人送入医院接受确诊的检查和治疗,家人也要进行专项检查看看有无传染。
此时已经中午,秦箫也来不及下山回去吃饭,自己随便吃了两口随身带的点心,便和同事一起到西峪村继续工作。
西峪村坐落于南北西三面环山的一条山谷之中,山谷底部是一条溪流顺山势而东去。此时正值旱季,溪水很少,有的地段甚至已经断流,能看到谷底的嶙峋乱石和河道冲刷出的沧桑痕迹。整条溪流最后都汇入贯穿全县的黛溪河中。而西峪村就在河流与北山之间的山坡之上,早晨起来便能看见朝阳映入窗台,而傍晚早早地就进入昏暗之中。小的时候秦箫来过一次,只记得这个地方的水杏与桃子分外香甜,想着想着,秦箫不禁口水直流,不过这个时节,不是杏儿桃儿结果的时候,对于童年的美好记忆,他这次也无法再次领略到了。
在西峪村发现的这位老人,确实不禁让人心酸,见到当时的情形,身边的年轻的女同事都心疼地掉下泪来。老人姓宋,是个羊倌,一辈子除了种地,就以放羊放牛为生。儿子早逝,儿媳妇改嫁,只留有一个孙子。可是几年前,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就感觉腿脚不灵便,有多处皮肤也出现丘疹,继而出现结节。
几年下来没有任何治疗,现在双脚已经溃烂到膝盖以下,村里人没人知道怎么回事,只道是这个老人有妖气袭身,便不敢靠近,老人便和孙子相依为命。
过了不久,房子也不堪风雨沧桑,坍塌了,老人就和孙子住到了自己的牛棚。
秦箫来到老人的面前,只见被子黢黑甚至发亮,被绒像胀破了肚皮的蟾蜍的内脏,到处从被罩的窟窿里吐出“舌头”。整个牛棚,到处牛粪遍地,苍蝇飞舞,旁边的牛甩着尾巴驱赶蚊蝇。可能是前几天刚刚下过雨,也可能这里本来就低洼潮湿,牛蹄子不断在老人的被褥旁边踩出一个个泥泞的脚印,随后便被浑浊乌黑的并混着牛粪发着臭味的污水填满,还不断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声音,让人恶心无比。
这是从柴禾堆里偷偷地冒出一双小眼注视着他们,秦箫一把过去,抱住了这个小孩——正是老人的孙子,他已经皮包骨头。
祖孙两人其实一直这么过日子,老人不能行动,在牛棚住着,孩子去放牛放羊度日。可是不巧,这几天爷爷突然高烧不退,自己要来的饭食也没吃几口,今天早上就昏迷不醒,奄奄一息了。
身旁的护士已经不忍心看,背过身去伏在树干上失声痛哭起来。
秦箫赶紧过去掀开被褥,抱起老人,老人的双手双足已经坏疽腐烂,全都没有了,掀开被褥后是一阵腐烂的臭气,他已经来不及顾着许多,赶紧让身旁已经无法直视的护士静脉注射葡萄糖补充能量。二话不说,他背起老人,让护士领着孩子就奔下山去。
秦箫抱着往山下跑,旁边的同事举着吊瓶跟着,一不小心,他鞋子掉了,脚底板扎在了一块锐利的石刀上,顿时鲜血直流,护士忙给他消毒止血包扎,不等完全止血,他又穿上鞋子急往山下行,他此时已经满心都是愧疚与自责,恨自己没能早来一天。一下山,过了黛溪河,汽车便开着警笛一刻不停地向医院赶去。
当然是先去县城主院的急诊科。经过一天的治疗,老人高烧逐渐退去,恢复了清醒,虽说只是普通的风寒,但是老人的身体已经极度虚弱,再观察了几天,老人身体有所恢复,这才转到了传染病医院的病房。
当天,老人就跟孙子一起舒舒服服地洗了一个热水澡,穿上护士准备好的干净的病服这才算是安稳妥当。
几天下来,老人不觉恍若隔世,见到秦箫和同事们,不禁老泪纵横,在冥冥之中,他都以为自己要死了,没想到上天竟然让秦箫他们及时地出现,又救了他们爷孙两人,不禁感激涕零,跪下来磕头。
秦箫自幼父母双亡,与爷爷相依为命,怎么会体会不到这种感受,急忙扶起老人残废的双手,扶他倒在床上。告诉老人道:
“您老别这样,这是我们的工作。还有,您的牛羊我已经然该村委会的同志帮忙照顾,您就安心在这治病,等好了再作安排。”
老人听了这话竟然已是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老人叫宋勤生,今年54岁,但是看上去已经像七十多岁的样子,孙子叫宋喜娃,今年刚满六岁。喜娃多年与爷爷一起,可能已经有了免疫力,竟然没有被传染上麻风。
不知不觉已是中秋,老人宋勤生的病已经基本痊愈。各项指标检查也都是阴性,就要准备出院了。可是这几天秦箫一直在外面忙碌,跋山涉水,筛查病人,有的病人还需要在家定期换药,所以有的时候只能在村委会的屋子里借宿,几天没回来,可宋勤生老人说什么也要留下来等秦箫回来,一块过完节再走。
秦箫也没有扫了老人的兴,便招呼中秋那天的值班同事,大家一起买来月饼,还一起准备好家伙什儿包饺子,宋勤生腿脚不便,只能坐轮椅,喜娃却扑在秦箫怀里,十分开心。喜娃觉得秦箫就像个大哥哥,有了这个哥哥的照顾,自己就不会整天为爷爷和自己担惊受怕了。
本来秦箫打算给老人申请个救助金,然后找个敬老院,给喜娃也找个学校上学,可是老人执意要回去,秦箫没法,也只得尊重老人的选择。
许少卿也经常来秦箫的单位看望他,可是跟秦箫事先说好的,秦箫却经常因意外的事情外出,一出去就是一整天,好几回也没见着。
总算今天中秋晚上有空,许少卿白天又值班,也就没回家看父母,自己约了秦箫晚上去孟凡那里去玩,秦箫也就答应了,不过秦箫这次也事后才决定要与老人一起过中秋,所以到了孟凡工作的酒吧,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孟凡不禁问道:“秦箫,你这几天忙什么呢?到了分院怎么比你在心内科还忙啊?”许少卿也表示同样的问题。
秦箫笑道:“嗨,还不是麻风的筛查工作让我头痛吗?咱们县的偏远地方,麻风病患者还是很多。”
秦箫叹了口气,说道:“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办,那些麻风后期的病人,现在我们在管理的就有好几个,病是治好了,可是这坏疽难办,又都是些老年人了,多少都有糖尿病,太难愈合了,有的都已经烂到膝盖了,总不能再从大腿截肢吧。”
许少卿喝了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