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贼-第2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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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尔衮在骨子里不认为自己败给了李信是因为能力不足,不过是让他抓住自己一心将之收为己用的弱点,捡了便宜,钻了空子而已。
一念及此,多尔衮将此前写好的奏章撕了个粉碎。
第三百六十章 行商陆贾
多尔衮在鲁之藩一番劝慰之下很快活络了起来,字斟句酌的重新写好了进呈给皇太极的奏章,然后便等着盛京方面的佳音,谁知左等右等都没有半点音信,便如石沉大海一般。
在奏章当中他并没有谈及任何蒙古与出兵之言,而是向他的这位兄长抱怨,身体有病难以坚持广宁军中,怕身体不堪胜任之下耽误了军情,特请圣旨返京安养。
如果所料不差,皇太极必然不会允准,且还会大送药材金银以示恩遇,然后再下旨劝勉一番做些不着边际的许诺,使他继续留在军中为八旗效力。
多尔衮有八成把握相信,皇太极在接到漠南蒙古遭遇明军袭击的消息后首先会想起自己,加之他刚刚上书痛陈所面临的困难,皇太极也必然会反其道而行之。说白了就是多尔衮越想休息,他便越不会使之得逞,而且恨不得他的这十四弟累死在任上。
鲁之藩对多尔衮的做法大不以为然,认为多尔衮搞些阴谋伎俩,非成大事之人所为。随着接触的时间日渐增加,鲁之藩也逐渐认识到了和最初印象里,大为不同的多尔衮。
初见多尔衮时,此人的睿智与包容使人印象不可谓不深刻,但久而久之便又发现了一些隐藏在这种巨大优点之后的缺陷,在鲁之藩的观点之中,成大事者欲想达到目的便要堂而正之,可这位主子却恰好相反,偏偏喜欢一些剑走偏锋的招数,而这些阴谋伎俩绝大多数都失之偏狭,甚至让人卑鄙不齿。
如眼下这般和皇帝玩弄心眼,且不说能否达成目的,万一那皇帝真的允了所请,所有差使都被拿下,你多尔衮还真能放下所有去甘心赋闲养病吗?
再者,鲁之藩虽然来到满清辽东不过区区半载,但对其朝廷上下的政争也算颇为了解,其惨烈程度要远甚于大明朝廷。在大明朝廷的政争当中失败了也不过是罢官去职,回乡养老。而在清廷里却是想都别想,一旦与之敌对一方落于下风,便会被优势一方以痛打落水狗的架势,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皇太极之所以不敢轻易的处置了多尔衮,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有礼亲王代善在背后使力。皇太极自登基以来一直被四大贝勒的枷锁紧紧桎梏,身为四贝勒的他因此便不遗余力的,尽其所能打击其他三大贝勒。
到了如今,四大贝勒死的死,幽禁的幽禁,只剩下代善一支还稳稳立于清廷之中,此人虽然看似低调却在清廷中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力,就连身为皇帝的皇太极也对他忌惮三分。
代善擅长凡事居于幕后,几番挑拨,四两千斤,往往便是一番腥风血雨,而他则稳坐府中冷眼看着热闹,成与败皆似与其无干,却是左右都不会损及他一丝一毫。
年轻气盛的多尔衮便是代善用来钳制皇太极的一个重要人物,正因为如此,他才罕见的亲自出面替多尔衮求情,使得多尔衮没有落得如阿敏一般的下场。
如果皇太极真有心急切彻底将多尔衮打压下去,一时头脑发热允准了其去职休养的请求,多尔衮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吗?更重要的是,立身根基本不在权术诡诈,这些东西都是浮云一般的虚无缥缈之物,只有功勋才是切切实实可以用作倚靠的东西。
多尔衮此时所面临的问题是去岁的那次失败,那次失败成为了他再次领军的最大障碍。但是这位堪称睿智的满清贝勒却也有一叶障目的时候,时至今日从努尔哈赤时代能够独挑大梁的几大亲贵将领凋敝的厉害,莽古尔泰病死,阿敏开罪皇太极而被幽禁至今,后起之秀的岳托却又在去岁的入寇当中被李信斩首而惨死。
所以,多尔衮已经是满清所剩下的为数不多的亲贵将帅之一。明军出兵漠南蒙古看似肘腋之疾,可如果置之不理,便由腠理入膏肓也是眨眼之事。清廷之所以于眼下能够集中全力攻略辽西,就是因为后方的蒙古和朝鲜都已经臣服,没有人再能于背后放冷箭使刀子。可如果漠南蒙古的这粒旗子乱了起来,便会牵一发而动全身,早就已经拟定好的攻略松锦计划便有很大可能付诸东流。
皇太极并不是昏庸无能之辈,在某种程度上,客观的说甚至要远远胜于紫禁城中大明天子朱由检。他不会将私怨放在公器之上,退一万步讲,他若是真的想解决漠南蒙古问题,便会选一名得力干将,一役而毕其功。
多尔衮在此时自作聪明,很显然并不明智。
为此,鲁之藩曾不止一次的苦口婆心相劝于他。每一次多尔衮都笑而不语,让他静观其变。鲁之藩被弄的甚至都有些急躁起来。
“一连数日没有消息,难道贝勒便不着急?万一……”
这个“万一”鲁之藩可不愿说出来,既然自己辱没了气节做了投降之举,所求者便只剩下名利二字,只要能辅佐一圣主安得天下,便是遭万世唾骂又如何?鲁之藩选择了多尔衮,他的命运与多尔衮便如拴在同一根绳子上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种不吉利的话说不出口。
多尔衮只让他耐心一点,几日之后事情自见分晓。这一回他前所未有的坚持己见,并没有因为鲁之藩的反复劝说而妥协。无奈之下,鲁之藩拂袖告退。
刚刚回到自己的府邸,却有仆役来报,蛮子行商求见。
所谓的蛮子行商当然是只明朝行商,出于未雨绸缪的准备,鲁之藩受多尔衮的影响,对这些明朝的行商也甚为看重。清廷位于关外一隅之地,物资匮乏,粮食产量也极低,根本就不够供应与日俱增的丁口。由此这些行商们就成为了保持清廷稳定以及强大,不可或缺的一支力量。
年后,皇太极甚至还大规模的对几十家晋商贷了大笔的银子,这种不计成本代价的方法,只为激发行商们由明朝往关外运送粮食物资的积极性。
受此启发,鲁之藩也在积极笼络培植能为多尔衮所用的行商,毕竟掌握了大批的财货供应之道便等于掐紧了清廷的权力之颈。但是真正实施起来却又谈何容易,多尔衮目前大权旁落,又被发配到了广宁这个弹丸之地,怎么会有行商那么不开眼来找他们合作?
鲁之藩没少受了行商们的敷衍应付,只是人家摄于他毕竟是清廷贝勒的包衣奴才,出于留得一线好相见的想法,这才假以辞色。一番运作下来,银子没少花,但肯入彀的行商却没有半个。在行商们看来,即便不从奴酋那里讨得便宜,不还有个礼亲王么?人家位高权重,搞的商路赚的银子一点也不比奴酋要少。为何来找个落架的贝勒?
也算是老天开眼,也可以说事有巧合,这一家晋商却是姗姗来迟了,进入六月间才来到辽东,不论皇太极也好礼亲王也罢,手里面能贷出去的银子已经所剩无几,据说其中还有了一些不为外人道的波折,更是将手攥紧一分银子也不往外放了。
那晋商无奈之下,不知从何处听说了多尔衮的门路,竟然不顾路途颠婆难走寻到了广宁城来。双方一拍即合,鲁之藩当即便同意可以与之商量,在请示了多尔衮之后,便约了时间再详谈一番。多尔衮也允准,可以预先贷出白银二十万两,却交代了只优先收购大明朝的粮食。
“小人陆贾见过大老爷!”
鲁之藩对这个叫陆贾的晋商甚为热情,立即让他落座又命仆役沏茶倒水。原因无他,只因两人都是榆次同乡。时人重乡情,尤其背井离乡的鲁之藩在化外异域能得遇同乡,更是倍感亲切珍视。
“贝勒已经亲口许了你二十万两的白银,可不要让贝勒失望啊。眼看着麦收时节就到了,回去正好将粮食收上来。”
陆贾却是倒吸一口冷气,竟然拒绝道:“如果贝勒只让小人收麦子上来,小人这银子还不如不贷了。”
鲁之藩有几分愠怒,如此大事岂能儿戏反复,但还是平心静气的问他因由。陆贾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双手一摊,道:“实话说,岂有有钱不赚的道理?小人就是接了这二十万两银子也无妨,可真真是达不到收粮的要求,最后贝勒白白损失了银子,受连累的还不是老爷您?”
“何出此言?”
“老爷不在关内,有所不知,今年山西、直隶的麦子怕是要绝收了,百姓们连吃的嚼口都没了,哪里还能收到多余的粮食?”
陆贾的诚实让鲁之藩一阵感动,如今这年月,如此重信义之人可不多见了,尤其对方还是个商人,都说商人重利轻义,今日看来此话似乎有以偏概全的嫌疑。
陆贾见鲁之藩似乎认同了他的说法,又道:
“现如今,除了粮食,在大清的土地上,还有另一样东西销量极佳,粮食不成,运来此物,准保贝勒赚的盆满钵满,至少翻上一番。”
第三百六十一章 土默特部
鲁之藩虽然对商事不通,却也明白“福寿膏”这东西,且不说能否有其传言中的功效,之看用途也只是纯属供应权贵们享受只用,于百姓军力毫无用处。因此,他的心里也还有着一杆秤,知道多尔衮与行商接触绝不是为了赚那几十万两银子的利钱。
“‘福寿膏’虽好,却于国民无补,不可尽数为之,粮食若果真有困难,以盐铁皮革补足了亦可。”
这番建议算是中肯之言了,陆贾非常清晰的把握住了鲁之藩的态度,拱手连连称谢,又商量罢一些细节问题,便要告退。鲁之藩心头一动,又将之唤住。
“你往返之路是走宣府张家口还是大同府镇虏卫?”
陆贾揣度着鲁之藩话中之意,答道:“最近宣府的洪承畴拔毛过甚,但凡晋商几乎全部经由新平堡出口,而且那山西总兵又派发了全省通达的路引,只需向官府缴纳一笔税银便可于全省范围内无须再度缴税,所以小人商路走的也是新平堡。到现在原来走张家口的商队,有九城都改为新平堡出口,剩下那一成是北直隶的商户,不得不由此出口而已。”
鲁之藩倒吸一口冷气,“如此说来,张家口竟是往日熙攘不在了!”
陆贾点头附和,“谁说不是,今非昔比了,又经过几次蒙古鞑子……”说到这,他突然停了嘴,意识到对方也是鞑子,虽然是二鞑子但总与鞑子脱不了干系,刚要低头请罪,谁知鲁之藩却一摆手。
“没那么多忌讳,你畅所欲言就是!”
陆贾这才又接着说道:“经过几次蒙古人的抢掠之后,萧条破败,那叫一个惨不忍睹。反观镇虏卫新平堡,人声鼎沸,每日出口的贩夫走卒直排出去十几里地,变化之大当真非亲临其境不可感受啊!”
陆贾突然又神秘兮兮的道:“听说山西在修一种叫铁轨路的东西,据说只要修好之后,运人运货一日千里也是寻常,由太原到大同府也不过一日的功夫。到时候还会让咱们行商使用,人吃马嚼的费用倒是能省下很大一笔……”
啰哩啰唆说了一堆,鲁之藩突然意识到,这种东西对于运粮和运兵的好处,一种直觉告诉他,李信有着非同寻常的野心。他不耐烦陆贾的啰嗦,便挥挥手将其打断,直入主题。
“往来之时可多打听消息,报与我知晓,多罗贝勒不会亏待你!”
陆贾又是千恩万谢,这才离开了鲁之藩的府邸。出了大门便有随从接应,拐出去一条街这才狠狠的啐了一口。随从低声附和着骂道:“好好的汉人,非要做二鞑子,还是读书人……”
“活腻了不成?在人家的地盘,慎言慎行。”
“是是是,小的这张嘴没把门,卢老爷莫怪,莫怪……”
鲁之藩打发走了陆姓商人之后望着天一阵呆呆的失神,他虽然装作不在意那行商口中所言的鞑子,但实际上还是受到了深深的刺激。曾几何时,他亦是抱定了誓与鞑子血战到底的决心,可世事弄人,而今自己竟然成了曾经的自己口中十恶不赦的鞑子,何其讽刺。
就在他大感伤怀之际,多尔衮的家奴急吼吼的上门了。
“先生,贝勒有请,有急事!”
“可知贝勒急召何事?”
“奴才也不知,据说盛京来人了。”
听说是盛京来人,鲁之藩陡然间兴奋起来,想必是皇太极已经有了决断,亦兴冲冲的随着那家奴去见多尔衮。
……
“尊贵的将军,前面就是土默特部汗王的驻地,这片海子比圪儿海占地广,水又深。就算大旱之年也从未干涸过,他们占了这漠南草原上最肥美的水草,今日就让他们尝尝大明铁军的厉害吧!”
达木老人一路之上成为了李信最佳的向导,也多亏了有达木老人的指路,否则大军弄不好就要到归化白走一遭。蒙古人向来不筑城定居,都是追逐水草而居,也只有熟悉草原的蒙古人才能嗅得到蒙古人的踪迹。
陆九手搭凉棚观察了一番,冷笑道:“土默特部而今也这个德行了,敌人已经近在咫尺却浑然不觉,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称霸草原的。”
这话打击面有点广,达木老人尴尬的咳嗽了一声,道:“不是土默特部变的无能,是明军一向不出边墙,周边部落又没有人能够威胁他们,轻敌,轻敌……”
达木老人的汉话说的很地道,无论是用于习惯还是一些典故都信手拈来,有时李信甚至怀疑他是个汉人,但从那别阔儿对此人的信任程度来看,又决然不会是汉人,毕竟蒙古人是不可能将一个异族人当作股肱心腹的。
此时的别阔儿就像是一头驯服的小绵羊,明朝总兵即将攻打土默特部,达木老人交代他一定要在明朝总兵面前表现出急于立功,又能力不足的样子,只有如此才会得到明朝总兵的重用。
别阔儿对此大为不屑,他有时候真是对达木老人神神叨叨的那一套不屑一顾,有本事就堂堂正正的使出来,试问哪个人会得意喜欢出风头,却又愚笨无能的部下呢?
因此他决定不理会达木老人的反复叮嘱,既然投奔了明朝将军,就要让他看看自己的价值所在。
包括乌拉特部在内,圪儿海边的十几个小部落悉数被李信收编,实际上他们也没得选择,要么灭族家人财产被明军任意处置,要么投降活下去,所有的蒙古人几乎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
崇尚强者是草原上的习俗,投降对于他们来说没有半点的思想负担。就像别阔儿这种黄金家族血脉,口口声声要恢复祖上荣光的部落首领都能够轻而易举的接受这个现实,更遑论其他人?
马刀高高擎起,呼哨之声此起彼伏,很快便练成了一片。矮小的蒙古马群轰然开动,骑兵们嗷嗷呼喝着直冲向毫无准备的土默特部营地。蒙古骑兵们心底里甚至还带着隐隐的兴奋,以往被这土默特部欺压的厉害,如今终于有机会出一口胸中恶气。
若是在以往,他们断然不敢叫嚣着冲击土默特部的营地,但如今有那战力恐怖的明军压阵,便一个个爆发出了惊人的勇气与战斗力。
达木老人悚然一惊,他可没记得明朝将军让蒙古骑兵们此时便冲锋陷阵。以他刚刚得到的消息,明朝将军准备先用火炮轰击,然后在派步战营出击,蒙古骑兵就是在旁边看热闹捡漏的。
这个安排也让达木老人长吁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