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贼-第4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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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最后李信禁不住笑了起来,熊明遇在政令中不厌其烦云云收“窗户税”的合理之立论,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也真是难为这厮了。如果不是早知熊某人的底细,他还要怀疑这厮是不是穿越来的,无愧于巧立名目这个成语。
无声的一笑,让孙鉁怒不可遏!
“你还能笑的出来?南京工部的这道政令一出,你我在南京人心尽失!这种自觉根基的事,怎么能是出自你李信的手笔?”孙鉁越说越激动,最后竟一口气没喘匀,猛烈的咳嗽了起来。
李信赶忙过来帮孙鉁拍打后背,以使他平静下来,谁知孙鉁却不领情,一把甩开了李信的手,显然是气急了。半晌之后喘的气匀了,才又以苦口婆心的语气说着:“自古以来,巧立名目盘剥百姓,有几个得好下场了?你李信忝为公侯,不想着为百姓们谋福祉,却只想着在衣食父母身上捞钱,榨油。孙鉁已经糊涂了,不明白你究竟是为天下之安危,还是为了你一家一姓的一己之私?如果是后者,如果你不迷途知返,自今日始,你我便分道扬镳吧!”
这番话将李信噎的愣了半晌,就连他旁边的高时明都啧啧了两声。
“咱家虽然孤陋寡闻,但也听说过类似的名目,唐朝德宗年间,藩镇割据,朝廷无能,连年征战之下国库空虚如也,德宗就便以“架间税”的名义,向长安凡有房屋者收取税金。结果引起长安驻军哗变,德宗最后只能被迫取消这“架间税”。除此之外,便不曾再闻用这等名目收取税金的之事。”
连高时明这阉货居然都对自己有所微词,居然还搬出了唐朝德宗的典故做反面例子。李信连声称冤枉,熊明遇搞“窗户税”,自己的确不知情,如果此事属实,他会和熊明遇交涉,取消这“窗户税”。
李信连起誓带赌咒,孙鉁这才将信将疑,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不是你就好!孙鉁实在不希望鱼肉百姓的事出自镇虏侯之手。”
李信暗暗叫趣,就算自己真弄出这“窗户税”来,和当今圣上搞出来的“三饷”相比也是半斤八两,也不见你孙鉁说一个不字。这时,高时明将报纸抢了过去,上下扫了几眼便拍手叫绝。
“熊尚书当真妙人也!‘窗户税’按窗户数目收取税金,一旦开征,那些深宅大屋的富户们可要遭殃喽!”这一招也的确厉害,不论贫富一刀宰下去那叫一个鲜血淋漓。
高时明说到此处突然一拍脑门,笑道:“有了!这名目其实还是大有漏洞可循,将自家的窗户全部砌死,让那些皂隶啬夫收个鸟税!”
一直绷着脸的孙鉁被高时明如此一番插科打诨反而逗笑了,但也是一闪而逝,随即叹道:“穷苦人家固然罢了,砌死了窗户,终年不见天日。那乡绅富户呢?又岂肯甘心引头挨刀?”
一句话让李信如梦方醒,顿时就冷汗淋漓。他来自后世,时人重田地产业深入骨髓的心境,并不了解。但言及具体情况,这“窗户税”的本意是,越有钱,税收的便越狠,但当代士大夫不正是有钱阶层们?贫苦百姓和掌握大量社会资源的权贵阶层都恨透了自己,三卫军在南京还何以立足?靠武力解决吗?他还没那么天真,也不想这么做。
由此李信也没了游山玩水的性质,辞别高时明返回南京城,径自去南京工部衙门寻熊明遇,却被部中的司官告知熊尚书去了元宝山铁厂。李信又马不停蹄的出了城南聚宝门,直奔元宝山铁厂。
熊明遇果然在铁厂,在他身边的还有副将海森堡。海森堡一副聚精会神的模样,熊明遇却发现了镇虏侯,赶忙紧走几步上前见礼。
李信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开门见山询问南京工部要征收“窗户税”的事情。熊明遇闻言之后,还挺得意,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海森堡。
“下官听海将军说起骡子马国的收税名目,觉得可以搬过来施行,正好可以解决当下燃眉之急。”
“海森堡?”李信一愣,心道这事怎么还扯到海森堡身上去了?熊明遇却没注意李信眼睛里的阴云,连连点头道:“正是海将军,其实骡子马国的很多税收名目,都是咱们大明所没有的。比如,西洋还有教皇,连骡子马国的皇帝都得乖乖听话。听海将军说,骡子马国曾有个皇帝挑战教皇权威,教皇就号召西洋诸侯讨伐之,叫……对了,叫绝罚令。硬是逼得骡子马国的皇帝翻山越岭负荆请罪!”
熊明遇啰哩啰唆将李信说的一头雾水,不知道他究竟想说什么。
“教皇大体相当于周天子,专门发行了一种叫做“赎罪劵”的东西,有罪之人可缴罚款赎买,以后便再无罪孽,用西洋人的话说,就是精神**一同解脱,死后可上天堂。”
熊明遇啧啧称赞,“这比卖官鬻爵要强多了,赎买罪孽,引人向善,实在是一举两得之事。只可惜,我大明却受不得这赎罪劵!”
李信这才明白,闹了半西方中世纪的苛捐杂税的各种名目竟使熊明遇大为叹服。赎罪劵?李信暗暗冷笑,这种名目在中国如何行不通?一百多年以后,一位自称十全老人的皇帝不就发明了一个“议罪银”嘛,犯了罪的官员可以缴罚款赎罪,没犯罪的官员可以找些无伤大雅的小借口谢罪公然贿赂皇帝。
“‘窗户税’要立即取消,绝不能收!西洋收税那些法子不适用我大明,用了只能适得其反,橘生淮南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你就不怕南京士林骂你祖宗吗?”
熊明遇立即腆着脸笑道:“下官不惧流言蜚语,只一心为镇虏侯办差!”
在这厮面前,李信想严肃也严肃不起来,忽而笑道:“你不怕流言蜚语,我还怕呢,三卫军不差这点钱,开源节流固然重要,但也不能从百姓身上开源。”
李信并没发火气,而是将其中利害阐述一番,熊明遇马上就明白了,自己这一记马屁拍倒镇虏侯的马腿上去了,只好讪讪道:“是下官思虑不周……”
“说起开源,的确还有件要紧的事去办,此事若成,那点‘窗户税’与之相比,判若云泥!”
闻听李信如此说,熊明遇一扫颓丧之气,立刻就意识到镇虏侯又有了新的打算,他倒想看看镇虏侯究竟有什么法子比收税来钱还要快,还要多。
“镇虏侯但请吩咐,下官自当鞠躬尽瘁,竭尽全力!”
李信摆手笑道:“此事不难,于熊尚书而言易如反掌!”
“请镇虏侯明言!”李信卖起了关子,让熊明遇大觉奇怪,说及此事与自己易如反掌,莫不是?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心中不免一沉。
李信盯着熊明遇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浙江市舶司!”
果然如熊明遇所料,听到浙江市舶司五个字从镇虏侯的口中说出来,他暗暗叹了口气,看来自己是时候和老友们做个了断了。但他叹息中隐含的并不惋惜,而是一种对机会到来的难以置信和喜悦。
要知道浙江市舶司在朝臣眼中是个与麻烦打交道的衙门,但在熊明遇这等熟知内情之人眼中,却是个能生财的聚宝盆。如果能将浙江市舶司掌握在手中,那就是个生银子的聚宝盆啊。
第七百四十二章 目标明确
“下官身兼铁厂职司,只怕忙不过来……”
熊明遇强压住心头的兴奋与激动,眉头微皱,口中迟疑似乎对一身难以双顾而感到为难和可惜。李信却另有打算,以他对元宝山铁厂的判断,所炼之铁所以不合标准,后世曾广为诟病,中国铁矿分布随广,但却炼铁的原料比如煤炭却含硫等杂质太多,且铁矿石本身的质量也不是很好,因此所打造的刀剑也失之锋利与坚韧。
据说印度北部的一处铁矿所产铁矿石质量极高,曾风靡世界的名刃大马士革刀用的就是由此处开采的矿石。直到后来铁矿枯竭,一代名刀也不可避免的被埋葬到了广袤的历史尘埃之中。而在中国也曾对于印度北部的这一处铁矿多有记载,后世某些武侠中曾出现的西域玄铁便源自于此。
相比之下中国除了上古传说的几把青铜剑,便再也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名剑名刀。一切也许都源自中国的铁矿石杂质太多,并非中国的铁匠技不如人,实在是非人力所能及啊。这也如同一个流传甚广的段子,上帝为你打开一扇门,同时也为你关上一扇门。因此,中国有着分布极广有极为丰富的铁矿,但几乎所有的铁矿质量都很差。
因此,用这种矿石练出的铁打造大规模使用的制式武器问题并不大,但如果所需生铁熟铁的标准提高了,便立即相形见拙。比如打造火炮和火枪,尤其是火炮,这种弱点几乎是致命的,为了避免炸镗便只能降低装药量和加粗炮管。
这种应对办法毕竟是以牺牲射程为前提的权宜之计,如果用在为海船准备的特质火炮上,由于海船排水量有限,每一斤重量都是经过严格计算的,加粗炮管这种改良办法变成了无法容忍的缺点。
关于炼铁这种专业性极强的东西,并非某个官员狠抓几次就能解决的,此事还需要大量的有经验铁匠在实践中进行摸索,不能急于求成,熊明遇只要解决了铁矿的开采和石炭渠道。
“铁厂的事可以先放下,浙江市舶司的案子是时候水落石出了,回头我会请张阁老出个手令,责成熊尚书全权负责此案。”
熊明遇点头应下,心里却叹李信手段了得,之所以礼遇张方严这个败军阁部,所为还是要拉他这,面旗子啊。张方严身为浙直总督,浙江布政使、指挥使以下各级官员都在名义上都受他节制,而自己正可以假张方严的名义去杭州办案。
不过他却还是有些担心,自己必将是孤身一人,就如此去了肯定不行。
“下官还有个不情之请!”
李信知道他心中所想,呵呵笑着让他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将浙江市舶司的案子办的妥妥帖帖,不管什么条件,只要他力所能及的定不推辞。
熊明遇见李信如此表态,便也不再迟疑,直截了当的说道:“下官孤身而去只怕行事多有不便,下官希望,希望镇虏侯能借兵百十,以做爪牙!”
果然如李信所想,他一挥手,“这个熊尚书不必担忧,李信早就有所准备,会调拨五百三卫军护送你南下,一并听从提调。”
镇虏侯果然出手大方,自己只要求百十人,却准备了五百人,有了五百人在手,便等于有了利器在手,浙江布政使赵秉谦和浙江市舶司的提举还不是手到擒来?
李信又交代了几句之后,熊明遇满心欣喜的离去,回到南京城中做准备。海森堡则表情严肃的告知李信,“大将军,南京所产矿石固然不好,用来炼制铁矿的焦炭质量也不容乐观。”
海森堡的结论与李信所知道的一些大致情况,正是不谋而合,但奈何仍旧没有解决办法。
“卑职在欧洲时,曾听老铁匠说过,炼铁须温度越高越好。而今元宝山铁厂的炼铁炉,以卑职判断温度并不是很高,如果能改进炼铁炉提高炉温,或许炼出来的铁能有所改善。”
海森堡提出的建议很有建设性,李信对此虽不了解,但觉得或可一试。李信直到,现在的人已经懂得使用焦炭炼铁,使用焦炭炉温本身就比单用煤要高的多,可是若在这个基础上,想再提高炉温又谈何容易?
李信不懂炼铁就不愿在技术上多做置喙,他所能做的就是尽最大的能力满足这些专业人才提出来的条件。
“如何炼,你让有经验的铁工拿出个章程来,要钱,要人,要东西,一律优先满足!”
熊明遇走后,由海森堡接替了他做统筹工作,这让李信很是放心。他现在还要去找张方严让他与自己通力配合。这是一块难啃的骨头,老头子并不好对付。但是,这即便是刀山火海,说不得也要走上一遭,因为路就这么一条,不走,就没路可走了。
李信之所以放着吴祯一直没有进行抓捕,很大一部分都是出于顾及这位张阁老的缘故。而今,就砍这位张阁老是打算死硬倒地,还是积极配合了。米琰此前曾和他说过,张方严是老狐狸,吴祯闹腾的嘴欢实那几日,老家伙根本就没有病,其实他就是想置身事外。吴祯如果闹成了,他坐享其成。如果失败了,他又可以以此撇清自己,当真是打的好主意。
米琰的一番说辞让李信觉得大有道理,张方严的确是在吴祯狼狈落败以后,病情一天天好转。哪知米琰却冷笑道:“在下遣人买通了给张方严诊病的郎中,据此人所言,张阁老除了有些气虚以外,并无大病。老头子戏演的好,把咱们都给骗了。”
张方严的病是不是装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放开偏见与自己配合,如此一来才是个双赢的局面。李信赶往临时总督衙门,到了大门口只见两个皂隶倚在门前无精打采,便下了马来步行上前,只是还没等说话,却见左侧的皂隶抬起眼皮不耐烦的挥挥手:“去去去!张阁老说了不见客,谁都不见!”
李信一愣,心道这张方严府门前的皂隶好生托大,还没通禀便知阁老不见,这句话其中有几分真,几分假还真不好说。那皂隶瞧见李信牵着骂在当场迟疑,又张嘴撵人。
“还磨蹭个甚?再啰嗦几句,捉了你去下狱!”
李信见那皂隶态度嚣张,又无意间瞥到自己身穿的麻布衣衫,立时恍然,原来是这看门的皂隶以衣冠外貌取人,却不料这一脚是实实在在踢到了铁板之上。这也就是碰到了他,如果换了陆九和张石头,不治的这个皂隶跪地求饶那才奇怪了。
他决定给这个皂隶一次机会,又客气的与之说道:“你去通禀一声,李信前来拜访,张阁老得知之后一定会见我!”
皂隶先是一阵愣怔,“甚,甚?谁?李信?”他满脸的不可思议,表情夸张,但紧接着却说了一句让李信大为喷笑的话。
“您要是李信,我还是高时明呢!”
这时,右手边的皂隶没忍住笑出了声音来。
“我说兄弟,你是谁不成?偏偏说自己是高时明,那阉人下面可没有了,你也不嫌丧气!”
其实,左手边的皂隶不过是一时情急的口误,及至话一出口便意识到了问题,本来想就此一句带过,不想却被同伴揭破。顿时面红耳赤,恼羞成怒,将火气全部撒到了李信身上。
皂隶恼怒之下拾起身边的水火棍作势要打,一面口上还骂骂咧咧的撵人。
“再聒噪,拿你下狱!”
李信暗笑,这皂隶好没新意,翻来覆去只一句拿下狱来吓唬人。或许吓唬平民百姓有着无边的威慑力,但要吓唬住李信不是天方夜谭吗?不过这看门皂隶胡搅蛮缠也是李信说什么都没想到的,他自知犯不上与此人斗气,但自己又没带随从,也无禀帖,想来想去从怀中摸出了一锭银子。
这锭银子足足有十两,李信捏在手里晃了两晃,那皂隶刚刚还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