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贼-第4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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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锭银子足足有十两,李信捏在手里晃了两晃,那皂隶刚刚还疾言厉色的撵人,这一刻又立即换上了笑脸,伸手来接那锭银子。张方严的府门前冷清无比,根本没有油水可捞,如今有人上赶着送银子,岂有向外推的道理?至于丢人的事,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但李信捏着银子,却轻轻一晃放倒了另一个皂隶手中。
“摆脱兄弟,去通禀一声,就说李信来访!”这货伸手接了个空,满脸的不可思议。
一直看热闹的皂隶万没想到自己得了便宜,有些幸灾乐祸的看了身边目瞪口呆的同伴。然后又转向李信,好心劝了一句:“我说这位老爷,通传一声不是不可以,张老爷虽然落了架,但毕竟也是凤凰,您这般戏耍于他,只怕……”
李信无奈苦笑摇头,看来这货也直以为自己是来寻开心的了。这两个皂隶智商堪忧啊,哪个人闲的会来寻浙直总督的麻烦?他摆摆手,示意无妨。皂隶将银子揣进怀里,转身进了大门里。
不过片刻功夫,门里便传来了急促的奔跑声,府门吱呀一声打开,皂隶跨步出来,却不妨急乱下摔了个狗吃屎。
第七百四十三章 兼济天下
皂隶跌了个狗吃屎,脸上鼻涕眼泪一大把,口中含糊不清的嚎着:“小人狗眼不识泰山,镇虏侯饶命,饶命啊!”
眼见着进去通报的同伴变成这幅失火落魄的德行,开始态度最嚣张的皂隶也顿时傻了眼,紧随而至的则是一股彻骨的寒意。镇虏侯睚眦必报的名声在南京城有谁不知道?先有阮大铖被收拾的散尽家财,灰溜溜滚出应天府。再有灵谷寺大和尚静然庾死狱中,还连累整个灵谷寺被里里外外抄了一遍,二百多年积攒的寺产殆尽一空。更有史可法与三卫军为难,一样被镇虏侯整的灰头土脸颜面尽失,若不是史部堂还算公心为国的好官,只怕下场也比前面两位好不到哪里去。
想到这一桩桩一件件,皂隶只觉得盛夏天里仿佛跌进了冰窟窿,从里凉到外。整个身子不由自主的就软了下来,像一摊烂泥跌坐在石阶之下,口中含混呢喃。
“我的个娘啊,真,真是镇虏侯?”
一句话顿时使他狠狠打了个激灵,然后匍匐在地上,失声哭号,“镇虏侯饶命,小人,小人瞎了狗眼,不,不小人就是没了下面那,那话……”
恐惧使得这位此前一刻钟还趾高气昂的皂隶顿时变成了只会磕头求饶的应声虫。
李信哈哈大笑,“只叫你们今后记得,不可以貌取人,这世事浮沉,焉知没有奇迹发生?”
说罢,也不再理会那皂隶,抬起腿来踏上了石阶,进门而去。
经过门口时,收了银子的皂隶将李信送与他的那锭十两银子捧在手上,就好像碰了一块烧红的铁疙瘩,颤颤巍巍的。
“镇,镇虏侯,小人不敢收您老人家的银子,现在原璧奉还!”
最后一句还不自觉间抓了一句文。李信淡淡一笑,“所谓不知者不怪,十两银子权当赏你,安心收了去吧。”
皂隶又连不迭的磕头道谢,直到李信的身影消失在门里照壁之内,两个人失魂落魄,久久都没能缓过神来。
还是收了银子的皂隶最先回过神,来到石阶之下,将同伴扶了起来。
“我说哥哥呦,今日咱们算是吃了亏,长了记性。这王侯公卿门口进出的有几人是省油的灯?深藏不漏的更是大有人在,若张阁老日后发达了,咱兄弟今后可要夹着尾巴做人,与人留得一线好相见。”
“张阁老还能发达吗?”此前府中的皂隶已经取得了共识,那就是张阁老的垮台只是迟早之事,因此很多人才行为放浪。
“哥哥如何糊涂了,今日镇虏侯轻车简从,是来玩的吗?”
那失魂落魄的皂隶这才一拍脑门,做恍然大悟状。
“难怪!难怪!”
这时他又想起了被皂隶们整治的吴祯,心头又不禁一凛。都说风水轮流转,这吴府尊今儿倒霉,明儿没准就又东山再起了?这现成的冷灶摆在面前,不好好烧上一烧,非得与人结怨,这是何苦来哉?
整治吴祯的人力,这两个皂隶没少出力,现在想起来两个人又觉得应该善待此人才是,否则将来没准他又发达了,还能有他们兄弟好果子吃?
一念及此,两个人互相对望了一眼,似乎都读懂了对方的心思。
李信拐过了照壁,却见临时衙门中皂隶仆役里倒歪斜,全没有总督行辕的威势,不禁感慨一阵。这张方严能有今日,不得不说他是咎由自取,但此人所为的却是他心中的朝廷,在他看来即便造次劫难,也是心甘情愿的承受吧?
今时今日的张方严在李信心中的形象愈发立体起来,但各自立场不同,如果他仍旧执意如此……李信不再想下去,他现在一肩所担负的已经不仅仅是一个人,狭义的涵括,他身后有数万三卫军以及追随者,广义来说,他要改变汉家江山支离破碎,异族蛮夷荼毒中华的历史宿命。
虽然李信在这几年来,打打杀杀做了许多事,但现在细细想来,哪一件不是被形势推着走?就算再打上几十个胜仗,大明的百姓吃不上,穿不上,又何异于大厦根基尽丧?
那李张流贼十几年来之所以屡剿不绝,是因为明军不骁勇善战吗?明显不是,与之恰恰相反,在崇祯十一年以前,往往都是几千明军就敢追着十几万流贼的屁股后面穷追猛打。可即便如此,为何形势又败坏到如今这等乱局?现在的局面比李信熟知的历史还要险恶,中原沦丧,仅余几座孤城,整个四川则彻底落入张献忠口中。而陕西又被沈王和左良玉把持。
再看江南,历史上的黄梅贼后来终被史可法主持剿杀,而现在呢?不但策反了淮王,甚至大有威胁留都南京的架势,这如何能不叫人忧心忡忡?说穿了,大明百姓谁爱造反了?仅仅一口可以活命的饭竟不可得,不造反难道还要等着饿死吗?
李信相信,这么浅显的道理,皇帝朱由检看得懂,内阁的重臣们看的明白,可为何就齐齐当了鸵鸟,以为将脑袋藏在沙子里,外面的一切就眼不见为净了吗?恰恰相反,所有人都会毫不留情的踢他们露在外面的屁股。
“镇虏侯?”
直到有人在一旁连声呼唤,李信这才缓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间进了这临时总督衙门的后宅,但见院子虽不甚宽敞,但假山怪石,绿叶掩映,石桌石凳坐落其下,也是令人眼前为之一亮,是个情境的好去处。而浙直总督张方严正端坐于石凳之上,身下垫着厚实的软垫,显然是怕凉气浸了身子。
李信细看了张方严几眼,老头子本就不胖,现在一场真真假假的大病熬下来,更是颧骨突起,整个人干瘦的就好像一副皮包骨头。
看到这幅光景,不知为何,李信的心里竟生不起半分的痛恨之意。尽管他知道,眼前这个年逾古稀的老头做了许多欲置自己于死地的事,但却混不在意。
李信可以理解,各自立场不同,但若论私德,张方严其人仍旧是无可挑剔的。
“镇虏侯来寻老夫,不知所为何事?”
张方严的声音不大,喉间像是有一口痰吐不出来,咕哝着,沙哑着。但李信却听得出来,这一字字一句句都渗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哪里有半分落架总督的颓败之气。
“为公也为私!”李信躬身施礼,从容答道。
张方严深深的喘了一口气终于使劲吐出了一口浓痰,正好吐进了脚下摆放的痰盂里。
“镇虏侯此言差异,老夫与镇虏侯并无私谊可叙。如有公事,尽管说来!”
李信渭然一叹,他此来不是要看张方严的笑话,更不是为了与之抬杠,于是深吸一口气后,径自在石桌旁的石凳上坐下,正好与张方严隔着石桌相对。
“先说私事……”李信似乎并没有听懂那“无私谊”之言,张方严不以为然的闭上了双眼,也不知是听了,还是佯作没有听到。
“李信有一事不解,还请阁老解惑。”李信停顿了一下,张方严微闭双眼,没有反应。“请问阁老出仕为官究竟为了什么?光宗耀祖?衣锦还乡?还是为了天下苍生?”
李信的这个题目有些不着边际,但却是题中应有之意,他试图发掘张方严内心之中究竟是君王重,还是天下重。
这个问题果然引来了张方严的兴趣,他的眼睛忽的睁开。
“老夫虽然虚度一甲子,但也还知道‘忠君报国’这四个字!”他的回答中充斥着深深的防备之心。
李信淡然一笑,继续说道:“李信读的书少,也听过这么一句话,‘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不知阁老作何解释?”
张方严嘴角不由自主的撇起了一抹不屑的笑意,这句话李信正好说反了,孟子所言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固然是一个人入世出世的态度,但能做到这一点的究竟能有几人?不过张方严显然是没打算和李信这老粗武夫说这些实情,在他看来又与鸡同鸭讲何异?
尽管张方严不答,李信却仍旧自顾自的说着:“李信读的书烧,但有些心得,不知对与错,还请阁老解惑。是否可以将兼济天下理解为,一个人的力量越大,肩头的责任就越大呢?”
张方严不由自主的点点头,李信的这个说法其实很新颖,孟子的本意固然是好的,但终究以自我为中心,强调外部的影响。而李信这种力量越大,则肩头责任越大的说法,虽然话很糙,但却让人眼前为之一亮。相比之前者,前者更多的是强调自身,而后者则更多的强调天下。
换言之,李信的说辞里有着一种此时并不多见的积极性,使人大有风起浪涌之感,而不是那种出世入世的超然。
张方严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可以如此理解!老夫也想请问镇虏侯,镇虏侯今日所言‘达则兼济天下’,究竟意欲何为呢?”说罢此话,他目光一敛,竟是炯炯有神的盯着李信。
第七百四十四章 不知有国
李信等的就是张方严如此发问,但他不想直接回答,又反问道:“阁老以为李信意欲何为?”
这一句反问是张方严所没想到的,竟愣怔了一瞬,然后哈哈笑道:“反问的好!反问的好!”他这一阵笑却是一种掩饰,换言之李信的反问并不是真的问他如何看,而是在征询,他希望李信如何做。关于这一点,张方严自问不能如实相告,便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李信却穷追不舍,“阁老希望李信挂冠而去,自此明朝领兵者再无李信其人,如此一来朝中皆大欢喜,再无武人逾制之虞是也不是?”
张方严手捋颌下山羊胡,笑而不语,心中却是一阵黯然。他承认这么做有鸟尽弓藏的意味,但若坐视不理,可以想见将来又是个唐末藩镇割据的局面。自宋太祖以来数百年,朝廷一直竭尽全力避免这种乱局再现华夏神州,又岂能到了当世便就此失败呢?
这种想法的腾起,使得张方严心中那一丝隐隐的恻隐之心又一扫而尽。于是,整个人也坦然起来了,别说他现在是个落了架的总督,手中没有实权,就算他大权在握一样要将李信死死的压下去。
“阁老此刻一定在想,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但放眼天下,战乱频仍,东北建奴虎视眈眈,又何曾到了马放南山的时刻?难道你我文武殊途,就不能戮力同心一同维护这大明江山的安危了吗?难道仅仅因为李信是武人,就要剥夺我为百姓做些实事的权力吗?就算要鸟尽藏弓,等这天下底定了也不迟。似如今这等局势,同室操戈,只能使亲者痛,仇者快!”
李信的内心剖白,让张方严大为意外,也深为动容。在他的印象里,这个镇虏侯表面柔和却内心硬如铁石,屡有惊人之举,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可这种判断正与今日这一番剖白相反,一时间使张方严不知该如何判断。
难道是自己看错了李信?难道真是行为乖张,而一心报效朝廷?有此一问之后,张方严立即否定了这种论断。以李信种种所为,其心志绝不简单。内忧和外患比起来,更加致命的则是内患。如果内患不除,又何谈平定外敌,安定天下?
但是,话又说回来,李信的剖白也未必全然是作假,刚才的言辞恳切几使张方严动容,他认为李信也许并未不可救药,只要驾驭得当,未必不是朝廷之福。而能驾驭李信的人并非他张方严。放眼整个大明朝,也唯有孙承宗一人而已。
一念及此,张方严不禁连连惋惜,今上将李信和他的三卫军派往江南绝对是一计昏招,当初如果将其派往山海关辽西,归孙承宗节制,不正如良马上鞍吗?又何来今日这些乱事?在他看来,李信南下便正如蛟龙入海,至今日已经没什么人能阻止他了。除非,除非卢象升能在一个月以内打通大运河的南北交通,否则等他羽翼渐成,已经难奈之何了。
看着张方严渐渐冷却的表情,李信知道自己今天企图说服这老头子的想法是何等的天真,似这等人若为骨鲠之臣必然固执异常,又岂非自己几句话就能说服的?想到这里,不由得心中一叹,他不禁怀念起在太原时有几分微微诺诺的那个张方严,尽管以前的一切表现都有可能是假象,但也不至于如此水火不容吧?
谁说他李信就一定要造大明的反?如果皇帝有识人之明,勇于担当,廓清朝局,自己亦可驱驰效命。
李信内心反复,脸上也逐渐露出冷笑,又反问道:“阁老口口声声忠君报国,李信敢问,阁老自来南直隶后,都做了些甚?除了挖空心思对反俺李信,你是剿了流贼,还是为百姓做过一星半点的实事?”
这句话正刺中要害,李信说的没错,张方严头一次默然了。他的确只顾着对付李信了,他一直都在以压制住李信,为朝廷恢复体制而挖空心思。但这有问题吗?没问题!可李信的话又让他心底里极不舒服。
如果说之前李信的那些话都只是隔靴搔痒,那么这句话便如一根细长的钢针,刺破了他的盔甲,扎进了他的皮肉和心脏。张方严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他难道不想杀贼吗?他难道不想为百姓做些实事吗?他想,他太想了,但却一件都没做。甚至在挖空心思压制李信的时候,似乎下意识的给忽略了。
反观那李信,先解围凤阳,后解围九江。这些用兵之事本就是他分内之责任,但此人居然还在应天,镇江,松江,苏州等诸多府县修建引水工程,竟一举解决了今年天旱缺水的难题,为抱住江南收成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江浙两省实为天下粮仓,如果南直隶大旱绝收,天下又不知道要乱成什么德行了。
一桩桩,一件件罗列起来,还真是一种恶毒的讽刺。张方严有点难以接受,就是这个李信,自己以不臣之心为借口对他百般打压,然后也就是这个人,在自己的打压之下还做了这么多事。
如果后世评判起来,青史之上会把自己写成什么样子?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信的话显然还没说完。
“六月海寇进犯南京,附近百姓非但不为官军摇旗助威,反而成群结队指指点点的看起了热闹,更有甚者还赌宝押注,而且压海寇赢的还不在少数,这等麻木岂能不让有识之人心寒。阁老可知为何?”
“此为泼皮,刁民而已!”张方严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