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地为婚-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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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里大约只有当年报军校时母亲坚持去送而大哥极力反对,母子俩僵持的时候才有过。
那女人真有能耐,可以把他大哥折腾成这样。陆南嘉这么想着,手里的苹果皮也削到头了。他把苹果递给陆东跃,后者脸上已经浮起了一丝焦虑,却没有拒绝。
陆南嘉看了眼垃圾筒里的苹果皮,牙齿都有些酸倒。还真是有爱乌及乌的,那女人留了一箱子苹果留在车上没带走,他见他哥被气得和斗牛似地,赶紧哄他说人是带着苹果来探病的,大小也算是份心意。
陆东跃不是小孩子,当然不可能这么哄哄心情就好,但好歹没那么郁闷了。大约是为了不辜负‘心意’,他差不多是把苹果当饭吃了,到现在为止那箱子苹果剩了不到一半。
陆南嘉心想着幸好没把留下的那桶子银龙鱼也捎带上说是来探病的心意,不然他可能得陪大哥喝花生油了。
这厢陆东跃听别人炫耀拉小手拉了几十遍,耐性差不多要用完的时候那边终于接起电话。
听到她的声音那一刻,他心里的闷气瞬间被吹散了。像是见到太阳的冰淇淋,再*地也化成了一滩子奶油。
男人不像女人,就算上次见面有不愉快也不会一直记在心里,哪怕只是打电话也会忸忸怩怩。
陆东跃觉得过去的事就揭过去了,那天她确实说话绝情,可他态度也不好。男人的火星思维通常会在这种情况下将两人各打五十大板,就当是扯平了。你别计较我,我也不记恨你,清零来过。
女人就不同,就算两个人都有问题,这也牵涉到谁更占理,谁的态度更差,谁的口气更坏。总之没有能相互消抵的情况,就是得有一方必须低头,承认错误。
不过苏若童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没到男痴女怨、把耍小性情当成情趣的份上。严格来说他们之间除了那红本子以外,没有更多实质上的牵连,所以也就不存在牵挂这档子事。
她根本不在乎。
电话接起后她就没说话,陆东跃当她还在生气。他本来就不擅长哄人,又碍着弟弟在边上不肯放软身段,于是干巴巴地问道:“放假了是吧,现在在干嘛呢?”
她说在帮忙煮东西。他转了转手上的苹果,笑了,“煮什么好吃的,给我说说。”他原本想说‘能不能给我送一份’,话到嘴边也觉得挺不要脸地,于是临场改口。
“没什么,就是过年过节都要准备的一些东西。”她不咸不淡地回答,也没听出有不耐烦,“你在做什么?”
很多时候打电话给她,大多都是他提问她回答。要是他不接话,两人之间就会有长长的沉默,有一次竟然沉默了足有一分三十七秒——他掐表了。
这次她这样主动,他心中窃喜。
“在吃苹果。”他站在阳台上,手里的苹果还剩大半,忍不住调侃道:“见过人生病送苹果的,没见过送这么大一箱的。我这么努力吃吃到现在还剩半箱。牙恐怕要酸坏了。”
苏若童不惦记苹果,却是惦记那桶留在陆南嘉车上的食用油。不过这个时候提也挺没意思的,于是说:“那是单位发的年货,家里也不爱吃这个。”
陆东跃有些郁闷,就说是来探病买的能怎么样,非得这么明白说是因为不爱吃所以往我这儿砸。
哄哄他有那么难?
不过郁闷归郁闷,输人也不输阵,就算是他犯贱么,“正好,我喜欢吃。以后家里的苹果都归我,保证不浪费。”
要不是已经适应了他的厚脸皮,她简直接不下话,“那也别连皮带核一起吃了,小心噎到。”这时听到高压锅哧哧往外冒蒸汽的声音,她忙借口道:“家里还有事,不说了。”
陆东跃挂了电话。被她顶了一句他心里还美滋滋地,回头见弟弟蹲在苹果箱边上正往外拣苹果,他沉下脸,“你干嘛呐?”
陆南嘉一手抓一个苹果,挺无辜地眨眼睛,“你刚才不是说吃不完让我带点回家么,我这才捡的。”
“谁说我吃不完?放下。”
“你这一天都吃多少个了,也不怕牙酸倒了啃不动。”
“啃不动我不能榨汁啊。放下!”
陆南嘉悻悻地把袋子里的苹果又倒回箱子里,心想着你刚才还说让我把剩下的端走呢,这么快又变卦。要不是你说了,我去拣这破苹果干嘛,当小爷没吃过呐。
“妈妈还没回家吗?”
陆南嘉摸了摸鼻子,站起来。小公子在家里的状态很放松,皮带也没系紧。刚才蹲下的时候裤头给撑得松了,站起来的时候就往下滑了点。于是小公子挺没形象地前后提了提裤头,要往他脸上添把鼻涕就和小破孩真人版似地。
陆东跃有了瞬间的恍惚,仿佛时光穿越看到弟弟小时候端着木枪跟在他身后的模样。不过他很就回过神来,听弟弟抱怨道:“这个时候回外公家不是明摆着打咱爸的脸吗?妈再生气也不会的。这两天在四季怡景里住着,姐都陪着她呢。我看得出来,咱爸是后悔了,可你也知道,抹不下那老脸嘛。”说着又有些兴灾乐祸,“可再怎么着也得过年吧,爷爷明天回来见家里人没来齐,那可有意思。”
陆东跃撇了弟弟一眼,“听你这话,是想看爸爸出洋相是吧。”
小公子赶紧否认,“哪能啊。你真当我三岁孩子啥也不懂,这时候就得咱们当儿女的上场了,赶紧地把他们撮合到一块儿去。我姐那边工作做得差不多了,我晚上再过去烧把火,咱妈有了台阶下就会回家。”
陆东跃想了想,“我也去吧。过年总得一家子团圆。”
陆南嘉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肿是不怎么肿了,就是那颜色还挂着。他迟疑了一下,问道:“哥,要不我下去买片粉饼什么的,给你脸上上色,好歹妈看了不那么难受。”
陆东跃乜了他一眼,“你不如给我请个特型化妆师,那更省事。”
“那也不至于,”小公子又往上提了提裤头,这次倒是把皮带束紧,“哥,爷爷那边是早知道你那事了,爷爷要是表态支持的话,爸也不会说什么的。我看这事很快就能了了,就是……”
“就是什么?”
陆南嘉本想说‘就是以后逢年节啊那什么老情人见面顶尴尬的’,但到底胆不够肥,没敢把话说出来,于是临时改口:“就是年后时间比较紧,你看你证都领了,接下来不是要办婚礼么。我姐结婚的时候也是先领证,但人家早大半年就开始筹备了。”
陆东跃心想横竖证已经领了,婚礼也是走个过场。但是对于中国人来说,特别是中国社会,领了证没办婚礼总像是少了道认证,总有种名不正言不顺的意思。
何况他领证领得仓促,对她来说委实不公平。而且,最重要的是苏父还不知道他们已经结婚,没有哪个父亲愿意自己女儿这样悄无声息地嫁了。就冲着这个,他也不能将婚礼这道手续给省略了。
只是这两年刮廉俭风刮得狠,身边大操大办的几乎是没有。他的婚礼倒不需要有多豪奢,但必须隆重。他承诺过会让她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他会让所有人知道,她是他的妻。
这边陆东跃的小算盘打得各种响亮,而在陆家老宅的书房里,陆云德刚刚放下电话。
他支着额,眼却是盯着桌上的白瓷笔洗出神。少顷,他站了起来,手握成拳轻捶了下因长年伏案而格外光滑的檀木桌面。这个曾经驰骋沙场的老将罕有地微弓着背,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不可思议、憎恶又带着些许惋惜的神色。他抵在桌面上的拳因为用力而使得青筋凸浮出来,手背上隐约可见两块浅褐色的斑。
他似叹又恨:
“逆子。”
作者有话要说:陆先森想得那么美……
啧,哪这么容易。
☆、第29章
陆东跃和弟弟费了一番唇舌才将母亲劝说回家。
陆夫人本不是个要强的人,和陆云德结婚几十年连拌嘴都很少。他们是在特殊年代结为夫妻的,一起携手经历过风雨磨难,同甘共苦至今。到了这个年纪,他们之间的感情仅仅用爱情来形容已经显得太单薄,那是比血缘亲情更浓厚的一种情感。
除了些婆婆妈妈的事,陆夫人在大小事务上都以丈夫为首是瞻。夫妻俩之间默契十足,连对外的姿态都保持在同一高度。
任谁也没想到这次闹得这么厉害。
“我这气还没消呢,回去别指望我和他说话。”陆夫人说,“你也别理他,让他一个人去唱独角戏。”
陆东跃笑道:“妈,大过年的也得给我爸一点面子。”
陆夫人心疼儿子的脸,“都把你打成这样了,……这年后去上班给人看了还指不定怎么议论呢。”说着又上火,打人不打脸,何况儿子也三十多岁,再过两年升司长是板上钉钉子的事。脸上给扇了俩巴掌印子,这不是明摆着让人看笑话么。
陆东跃不在意,“那就再请两天假,这阵子手上也没什么事。”
陆夫人还要说什么,陆南嘉早就收到大哥的目光示意,赶紧粘过去扯开话题。
兄弟俩时间掐得很准,母亲前脚刚进家门,陆家老爷子后脚就跟了进来。老爷子还挺不高兴地,“明天才年三十呢,急啥呀?我棋还没下完呢,就差老徐两个子,才差两个子呢!”
陆西瑶扶着老爷子坐下,说:“您下棋什么时候不能下呀,大过年的早早回家团圆嘛。再说了,爸也会下棋呀,大哥也会,让他们陪您下呗。”
老爷子十分不屑:“一个一个的臭棋篓子,水平太差。”
陆南嘉没扛住,噗地乐出声来。
老爷子招手让大孙子到跟前,前年他的眼睛因为白内障动过手术,光线稍弱些就看不太清。陆东跃半跪在爷爷跟前,恭敬道:“您要想下棋,我陪您。我这阵子找人指点了两手,您看看我有没有长进。”
老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爹可有多少年没和人动过手了。你倒是长进了,能激得他。”
这样明嘲暗讽地听在耳朵里他也不觉得难堪。总归老爷子的基本态度是定了调的,于是心里也不犯怵。
陆夫人已经提前吩咐人将老爷子的房间清理打扫。老爷子对衣食住行的要求很简单,看不上那些什么风格的装饰装修,所以他的房间是宅子里最朴素的一间。
陆云德往年是不在家过年的,他或是下基层探望一线的工作人员,或是去慰问那些坚守岗位的战士们。有许多年陆家兄妹们都是看着父亲在屏幕上亮相,再和母亲、爷爷一起守岁吃饺子。
直到前年陆云德因为突发心律过快而送医,陆夫人在丈夫出院后与其促膝长谈了一次,此后陆云德便减少了外务活动,这才开始在家里过年。
安顿好了老爷子,陆夫人正和女儿下楼准备去厨房看看晚餐准备得怎么样。冷不丁陆云德从侧门进来,一抬眼视线就撞到一起。
陆夫人没说话,只是淡扫一眼就挪开视线。陆云德见老妻这个样子也不生气,只是垂下眼匆匆走过。
陆西瑶挺尴尬地,小声劝道:“妈,这大过年的您就消消气吧。我哥也是您儿子也是我爸的儿子啊,您别看他打我哥打得那么狠,其实他心里也疼。”
陆夫人余怒未消,“你看他那样子是后悔吗?他还不当一回事呢,就和没看见我似地爱搭不理。等过了年我就回去,不受他这气。”
“这不是不好意思么,您好歹给他个台阶下嘛。”陆西瑶笑嘻嘻地,“我爸大小也是个领导,您这样他面子挂不住的。”
“就他有面子,就他爱面子。”陆夫人冷哼着,可口气却不似先前那样强硬。
到底是老夫老妻。
虽然还在闹矛盾,可陆夫人仍是费心操持了新年的家宴。席面上小辈们谈笑风生,夫妻俩相敬如宾,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家宴结束的时候陆老爷子露出疲态,陆东跃扶他上楼。老爷子问他:“那簿子用好了没?”
陆东跃笑着点头。
“那就是咱家的人了,怎么也没带回来?”老爷子昨天就想问他,可年纪大记性不好,转头的功夫就忘记了。刚才席面上才记起来,正想问的时候又被小孙子打了岔,一直耽搁到现在。
陆东跃解释说因为是独女,怕父亲一个人在家过年寂寞冷清。老爷子瞅了他两眼,干瘦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理由也挺充分,但是爷爷没那么好哄。”他的眼睛有些浑浊看不清,但这并没有影响他的判断力。
陆东跃苦笑一下,“爷爷。就我爸这态度,我哪敢带她回来。不瞒您说,我连婚礼都想省去。可是这样的话我怎么对得起她?”
陆老爷子想了想,说:“这事是你做得不对,也难怪你爸生气。”陆东跃低头,表现得格外虚心受教,“这我知道,但再错也是我的错,和她没关系。”
“当然和人家小姑娘没关系。”陆老爷子转身进房,“你这次做得就不地道。你得先把家里都收拾利索了才能做后面的事。你这么急着生米煮成熟饭,就是怕家里收拾不干净有个什么,直接把人吓跑了。你也不想想,现在这样可不是委屈了人家。”
陆东跃一个劲地陪笑,“是是是,爷爷您说的对。都是我不好。”正因为处于这不上不下的阶段,他必须调动一切能调动的力量尽快地将障碍清扫干净。
新年的第一天,苏若童陪父亲去登山。
苏父每年的年初一都要来这座山上的寺庙烧香。倒不是烧什么头香讨彩头,而是因为当年他和妻子是在这里定情。
那时妻子在里许愿想生个女儿,后来果然如愿以偿。妻子每年初一来还愿,直到她去世前仍然坚持着。对于父女俩来说,每年初一的这柱香是习惯更是纪念。
下山的路不算崎岖,但因为昨晚下过雨所以石阶有些滑,上下山的人也不少,所以他们走得很慢。父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由沿途的风景到一些零碎的小趣闻。
在路过半山腰的凉亭时,她正想问父亲要不要坐下休息时突然胳膊一紧。她下意识地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迎面而来的是父亲原单位的同事。她上学时曾被父亲带去参加单位的迎新晚会,也见过几次面。
苏俊文病退后就没有再和旧日同僚有过来往,他像只受伤的蜗牛一样将自己紧密地包裹有脆弱的壳里,希望连时光都将他遗忘。因为事由缘故被含糊遮掩,本单位的许多人都是在一知半解下遐想连连,并不十分清楚其中过程。但当事人心里清楚,并因此羞于见人。
苏若童理解父亲的心情。她并不鼓励父亲去面对那段经历,因为到了这样的年纪有些事反而是无法开解。勉强他去反复地回忆,强制地去理解、释怀,这对于他太过残忍。甚至有可能会起到反作用,如今平静生活来之不易,她绝不会冒险。
苏父果然被认出来,不过那位也是个人精,寒暄之间态度与往日无异。父亲的身体由僵硬到放松,她心里稍舒口气。虽然错身之际她捕捉到对方眼中流露出的淡淡惋惜与鄙夷,但也只有她看到。
新年假期的最后一天,苏若童才有准备外出。
苏父从花镜后打量女儿。白色的毛衣搭深色牛仔裤,外面一件卡其色连帽大衣,一向不怎么关注女儿衣着打扮的父亲有了疑惑:“你这么穿是不是太素净了些。”
她有些诧异父亲的好奇,反问道:“会吗?”
苏父笑道:“这还在过年呢,还是穿鲜艳一点去约会好。”她神情窘迫,讪讪地说道:“我不是去约会。”过年期间陆东跃因为脸上挂彩也没登门,只是每日固定电话问候。父亲旁敲侧击了几次她都找借口推托了过去,不愿意多谈。
苏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