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世翩翩-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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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漪惠,可是苏羽先生到了?”一个谦和的声音从朱门里传来,家丁、嬷嬷、丫鬟霎时拘谨不安。人们方知,该是这豪门大宅的正主来了。
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淡漠之感。清瘦的男子身穿白衣,衣上绣着仙鹤,风雅贵气。而他那双混沌的眸子里,却笑得并非如此简单清雅。
这便是七皇子卢殷司了。
“漪惠,怎可把贵客留在门外?”殷司含笑微斥,复又向苏羽抱拳作揖,“内子不懂规矩,怠慢了先生。”
“不敢不敢,七殿下言重了。”苏羽惶恐地回礼。
“殿下,您还说我呢,快快把客人迎进府吧!”七皇妃小跨几步来到夫君身边,并肩伫立,好一对天作之合。
苏枕月感叹之余,无意间瞟到苏俏君微妒的神情,心中的担忧渐深。她默默走在最后,看着七皇子夫妇和爹爹、三妹的背影,对显贵之间的应酬周旋倍感厌倦。只是放心不下苏俏君,便趁空隙微微拉过她低语嘱咐:“俏君,待会儿万不可强出风头,你……”
“哎呀,我知道啦,二姐!你越发啰嗦了!”苏俏君不耐烦地撇开苏枕月的手,转瞬又换上笑容朝七皇子夫妇走去。
苏枕月怔在原地,一时无言。看着前方七皇妃挥斥有道的强势模样,复又望向苏俏君瞧七皇子的眼神,手中不觉渗出了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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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七皇子的府邸是一个偌大的三重四合院。他们进了大门走在铺有砖墁的十字甬道上,院子里的宾客高声阔谈,热闹非凡。穿过垂花门,门内有四扇屏风,上面写着“延年益寿”等字迹。整座宅院磨砖对缝,黄松木架,风火双檐,秀丽宜人。不知是七皇子家底殷实,还是七皇妃品味独到。
殷司和苏羽似乎在前方交谈着什么,不管是政事抑或生意,她们这些女人总是岔不上话的。也唯独七皇妃王漪惠敢打断他们:“哎,殿下,别尽顾着和苏老爷说话,冷落了这苏家女儿呢!”
苏枕月暗自吃惊,不解七皇妃之用意。而苏俏君却大喜地盯着七皇子,脸上的红晕已染至了双耳和脖颈,叫何人看了都心动不已。
殷司驻足回头,视线停在苏俏君身上,负手敛目,眸中却不曾有波澜。
苏俏君的失落和七皇妃的得意皆收于苏俏君眼底。原来七皇妃早已算准三妹不过是一厢情愿,七皇子有的不只是惧内,也许还有专情。
然而很快,她便发现王漪惠的脸上燃起怒潮。一种被灼灼目光投射的感觉袭来,苏枕月抬眉看去,迎上的竟是殷司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睛。
“听闻苏家二小姐才华横溢,今日一见果真气质如兰。”七皇子一语既出,大骇的不仅仅是七皇妃,还有苏俏君和苏羽。他们怎会料到,最不起眼的苏枕月却博得了最是挑剔的皇子倾心相赞。
“七殿下过誉了,枕月受之有愧。”苏枕月福身行礼。
“枕月……苏,枕,月……”殷司瞧了瞧身侧的苏羽,笑道,“我记住了。”
苏羽呆滞半响,回过神儿来尴尬地笑笑。
“二姐,您可真是厉害!”苏俏君丢下这冷冷一语,想着方才苏枕月的劝阻,竟小瞧了平日里与世无争的她。
香儿见苏枕月无辜受了白眼,替其难受至极。
“七哥,原来您在这儿!把咱兄弟们晾在那边可是您的不对啊!”爽朗而慵懒的戏语传来,众人齐齐往月亮门望去。
那处重重叠映的花草树叶在幽蓝月光下散发着淡淡荧光。从黑暗中步出的少年,蹬着乌靴,身着月白长袍,阴影下惟有一张含笑丹唇若隐若现。
当他整个人倜傥而出之时,晶莹的眸光将满身风华衬出尘外,无人不暗叹其气度风姿。这如画之人,苏枕月又岂能忘记。
“十三弟,可别忘了你七嫂也得拉去罚酒。”身后赫然走出另一人。那厚重沉稳的音色下,是一袭石青色官服的男子,眉眼犀利,不怒自威。随行的两名侍女分两路为他开道,似有天生的皇家气派。
“哈哈哈哈,漪惠,你看十三弟和三哥对咱不满了,这可如何是好啊?”殷司向七皇妃偏头打眼色。
众人不禁倒吸一口气。难怪这突然驾临的二人如此器宇轩昂,原来是得宠的三皇子殷镇和十三皇子殷祥!传言自殷祥母妃过世便由三皇子的亲娘德妃抚养,两兄弟朝夕相对,惺惺相惜,竟比三皇子与十五皇子这对亲胞兄弟还亲。如今见二人形影不离,谈笑投足间俱是默契,便更印证了这一轶闻。
“殿下,三哥和十三弟是在与您说笑还看不出?”七皇妃掩嘴而笑,“三哥最图清净,而这十三弟嘛……嘻,跟美人们打交道还来不及,哪会真来埋怨咱们招呼不周呢!”
“好哇,七嫂,您这是变着法挖苦我呢!”殷祥故作委屈地扁嘴,眸中却是坦荡洒脱,有着他这个年纪还不该有的泰然从容。让人不禁感叹,这样一个人怎会生在处处禁锢的帝王家?
三皇子沉稳,七皇子温润,而十三皇子潇洒,他们兄弟叔嫂间话着家常,互相打趣,好一幅其乐融融的和谐画卷。众人看在眼里的富贵,是感叹在心里的皇家贵胄四个金字。
苏枕月的视线里却只有那一袭玉袍和他的如曦笑靥。那日小桥上初遇的情景闪现眼前,她不曾想过他们会在这样一场浮华盛宴上重逢。
“这位是?”心思缜密的三皇子殷镇谈笑间注意到了苏羽。
“哦,你看我还未向三哥和十三弟介绍。”殷司招手,领着苏羽上前,“这位便是苏州来的织造大商苏羽先生。”
殷镇让人无从察觉地敛了笑意。殷司频繁地与江南几大商贾来往,必已结党成盟。有了这些财阀资助,离那个位置将会更近一步。这无疑促使殷镇也加紧运筹帷幄起来。
兄弟间的欢声笑语,藏着多少刀光剑影,这场暗战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打响。
“三殿下有礼。”苏羽抱拳,毕恭毕敬。
殷镇微微点头,似笑非笑。
而这时殷司已绕到殷祥身边,又指着苏氏三姐妹笑道:“这是苏先生的三个女儿。三小姐苏俏君天资绝色,想必十三弟你早有耳闻了吧?”
苏枕月大惊,刚才还对三妹视若无睹的七皇子,此刻竟……她再看看苏俏君满脸羞涩,殷祥喜得神采飞扬,还有殷司脸上意味深长的笑,殷镇若有所思的鹰眸……难道七皇子的用意是要用三妹去拉拢十三皇子这个卢帝的宠儿?难道这便是父亲与他的交易?
她不敢再想,不敢再深思她们终将成为棋子的命运。
“是了,是了,早闻京城来了一位绝世美人,不料今日有幸得以相见!”殷祥作揖感叹。
“我就说嘛,何处有美人何处自有咱十三弟!”七皇妃也附和笑道。
“小女子亦听闻十三殿下允文允武,今日见了果真非同凡响。”苏俏君不知何时已来到殷祥身边,没有小女儿家的娇羞别扭,满是娴熟的应酬伎俩。
殷祥笑得愈发欢喜,眼中尽是欣赏之色。
“既然十三弟与苏三姑娘如此投缘,不如就去内堂闲聊吧,那处还有些公子小姐,想必你们话题相投,定能聊到一处。”七皇妃转身复又一问,“苏大老爷可同意让令嫒去别处坐坐?”语气三分是征求,七分是命令。苏羽望了望苏俏君,又看了看殷司的脸色,终是点了头。
“还望十三殿下多多照应,小女任性得很。”有一丝无奈自苏羽苍老的声音中透出,苏枕月却欣慰展颜。
“苏先生严重了。”殷祥没有丝毫介意,更无惧何人眼光,只是低头温柔地向苏俏君笑问:“苏三小姐可愿与在下一道去饮茶?”
苏俏君一怔,复又含笑点头。那一刻她的心微微触动,只因这是第一回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殷祥向三皇子和七皇子夫妇作揖道别,便伴着佳人消失在月亮门后。
那一低头的温柔,那消失于幽暗中的双影,让苏枕月黯然神伤。他果然没有认出自己,他果然钟情于三妹那般的女子。
“哈哈哈哈哈,三哥,我们也去大堂喝酒吧!没准儿八弟和九弟也开始埋怨咱们这做哥哥的啦!”殷司满意地大笑,“走,苏先生一道去。”
“说得也是,走吧。”殷镇淡淡回笑,随着领路的丫鬟离去。
华丽的大队伍渐渐远去,嘈杂的声音消失于耳。
幽幽蓝月光静静洒满庭院,隐隐的栀子花香馥郁满满。
“哼,那个十三皇子果真是个风流成性的纨绔子弟!小姐,你看错他啦,可别再为此伤心!”香儿咬牙切齿。
苏枕月微微摇头,笃定地笑起:“我并未伤心,亦并非看错人。”她望着苍穹,将剩下的话藏在了心里。方才他会下意识地为开路的侍女拨开庭院竹枝,他会温柔地询求三妹的意愿,他会尊重每一个人……如怡之人么?
那时相逢的未必是真实的你,那时相逢的未必是最好的我。
若有更刻骨铭心的未来,不记得也罢,人生何必如初见?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章 明月伴君悄无言
细竹丝制成的垂帘后,锦衣女子坐、立、行礼、品食样样照着柳嬷嬷的指导认真练习。大户人家的小姐从小就得请专门教规矩的嬷嬷陶冶,那通身的大家闺秀气派非一日练成。
“二小姐,今日就到此吧,奴婢告退。”柳嬷嬷毕恭毕敬福身退下。
“香儿,替我恭送嬷嬷。”
“是,小姐。”
看着二人步出门槛,苏枕月才拨开幔帐,掀起垂帘,僵硬半日的身子终于能舒缓舒缓。
香儿回来,见她如释重负的神情,不解地说:“小姐您真是变了。记得幼时的您可淘气啦,把教规矩的老嬷嬷都折腾地哭笑不得,急得老爷每月不得不重新请人。”
“噗嗤!”苏枕月记起那段时光,好像遥远如前世的事。
冰雪聪颖的香儿又道:“可随着年岁的增长,您却愈发温顺规矩,似乎……似乎是被这些繁文缛节磨平了棱角。”
苏枕月一怔,不曾想过这个小丫头感叹的道理竟越来越有水准。
“有些事只能于内心坚持,我们的生活还得随遇而安才好。”她负手立在窗户边往外看。
香儿还想说什么,却被她的温情笑容打断。何必再去撕裂她的悲哀?
“我们去荼靡茶寮可好?”一抹异常的神采自苏枕月眸中映出,带着点傻傻的天真。
香儿心下一暖,知道这是此刻唯一能真正让她家小姐热衷开怀之事:“小姐是念着茶寮呢,还是哪家公子呢?”打趣的话让苏枕月脸上一红,“其实啊,老爷最疼小姐您,哪有人会放纵自己未出阁的闺女整天往外跑?”
苏枕月愣住,笑眼里泪光闪闪,嘴里叨念着什么,谁也听不清:“我一早便知,看似疏离的爹爹一直包容着我……因为娘临终前,要他给我自由,他想给我自由……”
*********
华丽的马车辘辘地驰行。
苏枕月靠左侧椅坐,时不时拂手掀起轻烟罗帘子。热闹的街景繁华百态,一阁一楼,一馆一园都叫她欣喜好奇。
门楣四个垛子写着“群贤毕至”的饭庄会贤堂、芳香过街的茶馆玉春楼、清幽雅致的棋社墨香轩、歌声珠圆玉润的戏园子、沿街埋着蜜饯果脯的小贩、情人相伴出入的绸缎庄……一切嘈杂与纷繁在苏枕月看来都如沐浴春风,仿佛每一个去荼靡茶寮的早晨都如此绚烂多姿。
“香儿,今日的路线似与往日有所不同呢。”
“去茶寮的小巷正巧在施工,小韩说走朝曦门这边亦可到达。”
“京城的胡同小巷总让我无从辨认,若是独自出门,铁定得迷路。”苏枕月自嘲一笑。
经过一座门庭大院时,墙内爬出的蔓藤在阳光下慵懒地舒展枝叶,引得马车里的两个女子频频观望。斑驳的灰瓦白墙有着江南的细腻幽然,红柱飞檐却显露着北方的英伟豪迈,不可调和的冲突却奇妙地结合到一处,让人不得不被吸引。
“闲者居?”苏枕月喃喃念着木牌匾上的字,有些惘然。
“啊,这不是十三殿下的私宅嘛!”香儿没好气地惊叹,对于上回目睹殷祥的风流韵事仍心存不满。
“十三殿下还未到分封的年纪,怎会在宫外有府邸?”苏枕月大惊失色。
“小姐您有所不知,这宅子是三殿下赠与的,皇上宠着这两位皇子,所以也默许了十三殿下在宫外建府。”
苏枕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闲者居”,果真是一个富贵闲人么?明明离那个位置那么近……
在马车迤逦而过的刹那,她瞥见了门墙外贴着有关侍女的招徕聘请,这十三殿下想必在府里坐享齐人之福吧。
无奈笑叹之间,马车已渐行渐远来到朝曦门大街。有哄闹声从东边小巷传来,形形色色的车马人畜络绎不绝。
“那处是何地方?”
香儿探头一望,蹙眉叹道:“京城有名的贫民窟——蝼蚁街。”
苏枕月望着那依稀可见的残破危房,听着院落深处的婴儿啼哭和老人的残喘,心里顿觉难受。明明世间有那么多连生活亦不能自给的苦命之人,自己那些悲春伤秋的不如意又算得了什么?
“香儿,我们下车,改道蝼蚁街!”苏枕月提高了音调,“小韩,你先行回府吧。”
年轻的车夫霎时变了脸色:“二小姐,还是让小人陪您一同前去吧!这蝼蚁街鱼龙混杂,若是出了何事,小的担当不起啊!”
苏枕月怜他,就同意了。小韩感激,快步流星牵着马车前往附近的马厩。
“小姐,您总是这般心软,府里的下人都被惯坏了,就敢驳您之意。”
苏枕月回眸,轻点香儿额头,俏丽一笑:“也包括香儿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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蝼蚁街,京畿里最贫瘠之地,汇集了众多底层百姓,每日都上演着地狱般的悲剧:裹着肮脏头巾的妇女用稀缺且浑浊的水在浣衣,年迈的老者佝偻着身躯还要背负货物进进出出,五尺黄髫捧着碎瓦片沿街乞讨,壮年皆身染重病躺在床上苟延残喘……
苏枕月脸色惨白,心里只有“人间地狱”四个字。香儿和小韩本是穷苦人家出身,对此情此景只能哽咽在心,百味杂陈。
街上的老老少少纷纷打量这锦衣女子,有狐疑,有敌视。
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太太穿着麻衣,端着水盆,步履蹒跚地走向水沟。她额头渗满汗珠,显然走得相当辛苦,突然踩到小碎石,一个不稳身子便向后仰去。
“小心!”苏枕月当即奔去搀扶,虔诚地像在挽救一条生命。
人是没摔着,可那一盆凉水却全泼在了她身上。
“小姐!小姐你怎么样了?”香儿和小韩赶紧跑过来,吓得腿脚直哆嗦。
“对不住,这位姑娘!”老太太局促亦惶恐,“你看我这手脚笨的……”
苏枕月低眉瞧了瞧湿漉漉的裙衫,抬头和煦地向她宽慰道:“阿婆,一点水而已,不打紧。”
“小姐,您全身湿了大片,这初春寒气还重,极易染上风寒的!”香儿焦急地替她擦脸。
“那、那我们现在就回去换衣裳吧!我去牵马车!”小韩亦是方寸大乱。
“想必从这儿到小姐府上还有一段距离吧?小姐这身子骨如何受得了!若是害小姐受了寒,岂不是让我这老婆子年老来造孽?”老太太满脸愧色,诚恳地看着苏枕月说,“小姐要是不嫌弃,就到老身家中暂时换上老身女儿的衣裳吧,再让这位小姑娘回府为您取来新衣……”
香儿和小韩面面相觑,一时没了主意。
苏枕月握住老太太满是皱纹的手,弯眉浅笑:“如此便麻烦阿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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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子,快出来迎接贵客!”老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