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乔木-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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仕嘉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脱开了周围的一切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他的脸像蜡一样的黄,发白的嘴唇一颤一颤地,整个人瑟瑟地发抖。一双深陷在眼窝的眼睛,像一对珠子一样,直盯眼前这一幕。
“夕儿——”仕嘉不敢大声说话,强压着嘶哑的声音脱口而出眼前尸体的名字,他小小的身躯在强劲的风中孤伶伶地晃动,淹没在漆黑的夜色,与这无边绵延的夜融为一体。显得孤独却坚强。可是这一声深沉的呼唤,根本不足以表达他翻滚的内心。他脑中还浮现着夕儿被官兵带走时倔强的眼神,因为未央曾经教过他,“男儿有泪不轻弹”。
“公子,我们去带夕儿回家吧。”安荷强忍泪水,小声道。
仕嘉点点头。二人上前走近一个墙角,黑暗中隐约看到墙头贴有告示。
“你在这待着,我过去看看。”仕嘉对安荷说道。
走近一瞧,只见告示上清楚地写着:
为保盛世太平,今处决前朝遗孽南未央之子乔夕。皇上天恩,念遗孽年幼,特保以全尸。尸首示众三日,如有擅抢者,以同罪论处。
乔夕头发散乱,面部肮脏,双眼紧闭,脚上那双鞋是今年春天安荷亲自纳的,身上的衣裳,是仕嘉亲手挑的布料做的。夕儿就像沉沉地睡着了,平静得不能再平静。仅这半天功夫,父子二人已是阴阳相隔。
此时的仕嘉,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无能与懦弱。因为在这告示赤裸裸的警告下,看着守尸的两个一脸凶相的士兵,他竟不敢上前将夕儿抱下。他默默转身。
见仕嘉回来,安荷着急地问:“公子,怎么样?”
仕嘉已是丢了魂儿的模样,他摇摇头,毫无生气,没有一点语气地说道:“擅抢者,同罪论处。”
安荷听后气恼道:“皇上怎么能这样过分,夕儿毕竟也是他的亲侄子啊!”
“安荷,以后这样的话不许再说了。回家吧。”仕嘉漠然的口气里听不出一丝留恋。
一路上乔仕嘉都沉默不语,安荷亦不敢多言,只是不住地悲伤抽泣。
直到回到乔府,仕嘉终于开口。
“他从此不再是我二弟。”他若有所思道,“他拿不住未央,便拿夕儿开刀。我这个父亲,这个丈夫已经做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安荷还沉浸在方才一刻的悲伤与惊恐中,“可如今我们手无寸铁,连夕儿的尸首也保不住。。。”说到这里安荷再也忍不住地放声大哭起来,夕儿由她一手带大,她待夕儿视如己出。
“这笔帐我会记着的。”仕嘉狠狠说道。
“这是夕儿第一次独自在外过夜。。。”一旁的安荷早已泣不成声。
“好了你别再哭了!”仕嘉忽然一声大吼,安荷一下子收了声。
“你以为我不难过,不想哭吗!可现在就算把长城哭倒了,又能怎样!”仕嘉对着安荷吼道。安荷不回话,起身委屈地哭着跑出屋去。
***
漠北。突厥人迎来了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之一——“索尔丘克”,专为为庆祝丰收而设,人们除了会野游聚餐,载歌载舞,表演节目,娱乐游戏外,贵族还会组织狩猎、狂欢等活动。
这时的狼牙宫自然是满满的节日氛围。所有宫人都从各自的主子那里得到了或多或少的赏金,宫道上来来往往的人脸上都洋溢着止不住的喜悦。
大漠的秋天是最美不过的。在霍加的邀请下,未央跟随可汗、大可敦一同外出游猎。
未央与大可敦不善骑马,便同坐马车随行,而可汗与霍加及其他随从皆骑马而行。
来漠北后第一次有出远门野游的机会,未央也是满心新奇。坐在马车里不住地掀起车帘向外张望。
大可敦早已习惯了每年的活动,见未央兴奋的样子,她笑道:“待会儿可是要出力气的,你现在还是好好修养罢。”
“大可敦,会猎到些什么猎物?有没有中原没有的?”未央好奇地问。
“猎场都是些常见牲畜,今年不知能猎些什么。总之,今晚篝火大餐上就能知道了。”
未央再次朝车窗外望去。霍加正在侧前方骑坐马上,身背长弓,马背上挎着一只箭囊,一副随时迎战的样子。未央不禁“噗哧”笑出声来。
听到笑声,霍加不禁循声回头,见未央在车窗口正笑得灿烂,也笑起来,“你笑什么呢!”
“嘿嘿,不告诉你。”未央继续笑道。
“老是不告诉我,可就没意思了啊。”霍加回过头去。
“我是笑你——”未央大声说道,“明明离猎场还有好远的路,却现在就背着大弓,你觉得不沉么?”
“这你就不懂了,有准备才有机会。更何况,大丈夫,肩上的担子比这弓沉多了!”霍加回头笑道。
未央听后莞尔一笑,放下车帘坐回车内。
过了好一会儿,马车渐渐停歇下来。
“该下车了。”大可敦道。
未央兴奋地跳下马车,她终于看到了突厥的猎场,比洛阳城郭的广阔不少。她走到马车前,轻轻抚摸一路拉车的马儿,“辛苦你啦,小马儿。”
“它才听不懂你说的呢!”身后传来霍加调侃的声音。
未央回头一看,霍加正牵着马缓缓而来。
“走吧,我带你去猎区。”
“你每年都来这儿么?”未央问。
“嗯,从十岁那年起。”霍加摸着身边的马儿回答道,“那年父汗赐我追风,我第一次骑着他来这里就成功猎到了一只野驴,当时父汗别提有多高兴了。”
未央心想,霍加果然是深得可汗喜欢。不过,他也是一位有着过人之处的精英少年,否则,十岁便打下一头野驴这等事,对寻常人家孩子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二人有说有笑渐渐走离了大队伍。
“小心点,这里已是猎区深处,常常会有野兽出没。”霍加关照道,“听。”
未央不禁停下脚步,竖起耳朵,远远地传来了不知什么动物的嗷叫声。她不禁拽紧了霍加的衣袖。
霍加看着她不禁偷笑,“瞧你那怂样儿,离我们还远着呢。”
未央转头看向霍加,谁知刚刚还在和她嬉笑的霍加忽然眼睛发红,直盯着自己身后。未央已感到身后危险的气息逐渐靠近,气氛瞬间变得紧张,未央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作者有话要说:
☆、此若幽兰惘回眸
一时间时光犹如静止,未央的眼珠不住地左右移动。忽然,霍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箭步上前将未央搂到自己身边,未央不禁闭眼,只感到清风拂面,随即脚底一个腾空,风声在耳边呼呼而过。再一睁眼,已被霍加稳稳地抱到马背上,紧紧坐在他的身后。不远处自己刚刚站立的地方,此时正站着一只雄壮威猛的黑熊,亮着锋利的牙齿,朝自己走来,未央不禁伸手抱紧了霍加。
此时霍加敏捷地从马背侧方的箭袋拔出一箭,上弓,满弦,瞄准。整个过程没有丝毫的多余动作,敏捷迅速,利落干净。正当霍加要做下一个关键动作——放箭时,未央突然在他身后大叫:“不要!”伸手想要推开弦上之箭。
霍加手中满弦已放,被未央一个推搡,箭头一歪,射到了黑熊侧后方古树的树干上。黑熊受了惊吓,向后退了好几步。霍加刚要回头恼未央推了他的箭,却见未央手掌一道深深的伤口,显然是刚刚推箭时所伤,便也不再过多责怪了。
“你看!”未央指着黑熊身后。
只见它身旁一只小黑熊,身上背着一支断箭,双眼水灵灵地望着霍加,在大熊脚边呜咽着。大熊后退两步,伸手抱起脚边的小熊,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林子深处。
黑熊母子情深,未央不愿伤害,霍加心中已了。见黑熊已走远,回头一看未央,手掌的伤口已经开始不住地流血,他心疼得从撩起自己的衣裳,“嘶”地扯下一块布条来,小心地给未央简单包扎了伤口。
“你知道刚才自己多危险吗?你差点成了黑熊的果腹之餐,却宁愿自己被伤救下黑熊。”霍加的口吻微微有些责怪的意思。
“我只是想,那小熊本已受伤,若是再失去母亲。。。”未央怜悯地说道。
“真是拿你没办法,随我回营处理伤口吧。”霍加无奈的口气道。
回到营地,大夫给未央的伤口做了简单的清理。大可敦见伤口见血,责怪霍加道:“你怎么回事,竟然让未央受了这么重的伤。”
“我。。。”霍加刚张开,未央替他说道,“不怪他,是我自己不好,擅自挡箭。”
“下次多注意就是。”一旁的可汗说道。
“父汗,母亲,未央今天也累了,我陪她先回宫休息了。”霍加道。
“也好,去罢。”可汗点头挥手示意。未央与霍加作了个礼,便退出帐去。
二人刚走出帐门,便见一个随行的仆人慌慌张张地跑来。在霍加的搀扶下,二人步伐并不快,未走几步便听到方才慌张跑入帐内的仆人报告道,“启禀可汗,大隋有使者前来,已在宫中等候。”
未央心中一惊,如今的大隋已在乔颂嘉一手掌握之中,如今派使者前来,莫非是要来捉拿自己与母亲?
“我们赶紧回宫。”未央对霍加道。
狼牙宫内,一位汉人打扮的使者站在大殿中央,可汗与大可敦遥坐主位。未央与霍加则躲在殿内侧后方的大柱后,默默看着这位使者前来到底有何用意。
使者先是用突厥礼向可汗与大可敦作福,随即献上一高及膝盖的木箱。
“可汗,大隋新皇等基,特派微臣前来送上丝绸百匹,以示友好。”
未央心道,什么新皇等基,分明是弑君的叛贼,抢了杨家江山。这新皇此时派使者前来,不知到底安了什么心。
殿上的可汗不说话,挥挥手,两个下人便过来抬走了装满丝绸的箱子。
使者见可汗已收下礼物,便接着说道,“新皇深知国事家变对前朝女眷造成了不小的伤害,一直在找机会弥补她们。皇天不负有心人,今终于查得前朝女眷萧瑾、南未央目前身在可汗宫中,还望可汗体谅新皇仁慈之心,让二位女眷能够重返家园。”
果然不出未央所料,这使者是新皇派来向突厥要人的。小辰前几日还跟自己说,新皇已经在悬赏万金追缉二人。今日使者这番话,却说新皇体恤前朝女眷,要请她们回去弥补,一切听起来毫无漏洞,多么好听的一颗仁慈爱民之心。可是可汗还不知道自己和母亲被悬赏捉拿的事,该不会听信了使者一时的谗言,同意将她二人放回吧?
想到这里,未央心中一悬,自己的生死,就在此刻可汗的一句话里了。见使者正等着可汗答话,可汗似乎也有些犹豫,未央急中生智,解下手中的银镯子,“叮哐”一声,甩出几步远。可汗和大可敦的注意力一下被吸引过去,可是声音的来源处又不见人影,又有些疑惑。
此时大可敦见到了地上的银镯子,她一眼就认出那是未央的镯子,立马明白了未央的意思。
“新皇的心意我们理解,可是狼牙宫中确实无此二人,我们也是爱莫能助,还望使者回去明白告知。”大可敦回话道。
未央听后长舒了一口气。
使者冷笑道:“大可敦对旧日主仆之情,果然挂念甚深,令人感动。不过,没有经过确切的调查,新皇是不会擅自派使者前来的。”
大可敦一听,这话是在讽刺自己曾经为萧瑾婢女,出身低贱,“不论旧情,只谈现在。正如新皇,多年以前不也是在平民坊种菜么。”
“你敢对新皇出言不逊!”使者微怒道。
“我只是顺着大人的意思说下去罢了,大人何必动怒。”大可敦淡定地说道。
“大可敦应该知道,皇上派我来只是感念两国百姓,不想动兵。按惯例,如果游说不成,便只能由武力解决。可汗,大可敦,请二位好好考虑,三日后我回洛阳之前,请务必给出合适的答复。”使者不快地退下。
一旁的霍加拉起未央未受伤的一只手,急忙将她带跑出殿。跑至殿外,二人停下脚步喘了口气,霍加道,“此事重大,还不快去告诉你母亲。”
***
萧瑾房内,未央、霍加、萧瑾三人围桌而坐。
“母亲,这可怎么办?”未央焦急地问。
萧瑾的身体本就不太好,来到突厥后也一直吃不惯这里的饭菜,几个月下来,愈发显得消瘦了。听了未央与霍加的一番讲述,她也感受到了这位突来的使者从洛阳带来的危机。
“别急,办法总会有的。”萧瑾坦然道。
“母亲!使者三日后便要答复。如果可汗不把我们两个交出,势必引起两国战争,可是如果我们回去。。。”三个人都明白,如果未央和萧瑾就这样回洛阳,必然不会有什么所谓的“仁爱”、“弥补”。
此时一旁的霍加沉不住气了,“打就打!我去向父汗请命,亲自出征!”
“不要!”未央坚决反对。
“你们两个稍安勿躁,容我想想。”在萧瑾的安抚下,二人这才稍稍平静地坐下来。
萧瑾沉默了良久,忽地似有深意地抬头盯着霍加。霍加一时被看得有些尴尬,“夫人,我,我有什么不对劲吗。。。”
“未央,你先回去,我有话单独和王子说。”萧瑾拍了拍未央的手。
见未央略有不情愿,萧瑾又追说道,“放心回去吧,办法我已经想到了,不过我要与王子单独商量。”
听母亲说已经有了办法,未央这才起身离开。
霍加好奇地问:“夫人到底有什么法子,赶紧说与我听。”
作者有话要说:
☆、一声惊下两头人
“你随我来。”萧瑾优雅的样子让霍加无法拒绝,他随着萧瑾走向侧房。请霍加先行步入后,萧瑾转身回头将门牢牢关紧。
“夫人有什么话赶紧说吧。”霍加不明白萧瑾为何将事情搞得如此神秘。
“王子请坐。”萧瑾将他请至椅边。霍加虽然好奇焦急,但萧瑾如此淡定随和,又身为长辈,让他不好再作推辞催促,只得乖乖就坐。
见霍加坐好,萧瑾整理衣裙,退后两步,直直跪倒在霍加面前。
“夫人!你这是做何!”霍加大惊,连忙起身要扶她起来。
“王子,请回坐听我把话说完。”萧瑾执意不肯起身,霍加只得尴尬地又坐回。
“请王子娶了未央。”萧瑾低头道。
“什么?”霍加大惊。
“如果王子不嫌弃,肯娶她为妃,那未央就不再是前朝女眷,而是突厥王妃。”原来萧瑾是想给未央一个突厥王妃的身份,以逃过新皇的追缉。
霍加听后,首先是觉得这个办法确实能救下未央,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很为难。
“未央善良乐观,冰雪聪明,我确实很喜欢她。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听说,未央她,她,她已经在中原嫁人了。。。”霍加支支吾吾地说道。
“她早已与那户人家没了往来,而那家人,在战乱中或许早就不在了。。。”萧瑾无奈道。
“我怕,我怕有损她的名誉。。。”霍加迟疑道。
“这突厥城里,没有人知道她在洛阳的生活轨迹,况且她现在已改名‘杨未央’,应该更没有人知道她了。王子若是嫌弃小女,不愿出手相救,我这个做母亲的,就只能在王子面前长跪不起了。”
“别!夫人,我并没有嫌弃的意思啊,能娶未央,我真是,真是,求之不得。。。”
“这么说,王子答应了?”萧瑾听他这话,眼前一亮。
“为了她,我愿意率兵出战,更何况是。。。”
萧瑾喜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