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乔木-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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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丝丝绵绵地落在停在路边的马儿身上，时间长了，马儿不禁一晃头，甩了甩身上沾着的雨水，马车随之一摇晃，小辰赶紧拉紧缰绳。回头发现未央仍在车上欣赏着春雨，小辰道：“嫂子，咱进去吧，雨越来越大了，马儿吃不消了。”
未央似乎这才将思绪从自己的连篇浮想中拉扯回来，“噢，那你去敲门吧。”
小辰矫健地跳下马车，几个大步便跑近了乔府大门。这扇大门他不知有多熟悉。
“砰砰砰”，怕雨声扰了守门人的耳力，小辰故意重重地拍打了三下大门。
门的那头没有什么动静，小辰回头莫名地望了一眼未央。未央朝他努了努嘴，示意再敲，小辰便又敲了三下。
这次敲完没多久，小辰便听到门那边有踩着雨水而来的踏踏的脚步声。他回头向未央点点头，未央亦知其意，莞尔一笑。
开门的还是多年前那个守门的家仆。当年跟在初桃身后不停地唤着“初桃姐姐”的那个小男孩，如今已是一位颇有成熟韵味的男子。他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将门向内拉开一条缝来，见到门口站着的是小辰，他便将门稍稍大开，脸色并不吃惊，只一味地拉小辰赶紧进屋。
“小辰公子，多日不见了！”
“客气，客气。”
“瞧这雨把您的衣裳都淋湿了，赶紧进来吧。”家仆伸手便要扶他进屋。
“不忙，不忙，与我同来的还有一位夫人，正在马车中等候。”小辰稍作推就，指着身后解释道。
“夫人？”家仆脸上写满了问号。
“你的伞可否借我一用，我去将夫人从马车上接过来。”小辰客气地问道。
“当然，当然。”家仆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油纸伞交给了小辰。
坐在车里的未央看到小辰稍稍推辞了一下，又指了指他身后不远处的马车，心中暗想，大概是在跟家仆说明马车里还有同行的人吧。
正想着，小辰已撑着油纸伞向马车走来。
“嫂子，请下车吧。”小辰走近马车，对未央道。
“嗯。”
未央应了一声，便掀开车门帘，从马车里钻了出来。小辰小心地伸手上前扶过她，未央的皮靴便稳稳地落在了被春雨滋润的地面上。
正在大门口等待的家仆伸长着脖子，对这位“同来的夫人”十分好奇，想一看究竟。直到小辰扶着未央慢慢走近，家仆一下子看清了未央的脸。
未央的脸对家仆来说，那样熟悉，又那样陌生。家仆愣在原地，直到未央走到他眼前，他心中终于确定来人确实就是乔家“已故”的乔夫人！
“公，公，公，公主！”家仆吓得双腿发软，一下跪倒在湿滑的地面。
“诶，你这是做什么！这天正下着雨，地上这么湿，你快起来吧！”虽然自己离家很久，也曾经算是一国公主，可这些早已成为了过去时，这家仆又何苦行此大礼。
“影子，有影子，不是鬼，不是鬼啊！”跪在未央脚边的家仆口中神神叨叨，见着未央脚下的影子，一下站起身来。
“公主——！原来你，你——”家仆一下热泪盈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是，我没死。可是，别再叫我公主了，被人听到可不是好惹的罪名。”未央好声说道。
“噢，噢，小的知道了，夫人，小的鲁莽。”家仆一时激动得语无伦次，也顾不得身上被雨逐渐淋湿的衣裳。
一旁的小辰看不过去了，“得了得了，快进屋吧，瞧你，身上都淋湿了。”
“欸！”家仆兴奋地应了一声，殷勤地请二人进屋。
“对了，待会儿，你去叫老爷的时候，不要说是我来了。”未央边进屋边吩咐家仆，“我想给他留个惊喜，嘿嘿。”未央说着说着自己都笑出了声来。
“那，那我怎么跟老爷说呢？”家仆问道。
“这好办，你就说，小辰回来了。”未央随口回道。
“是，小的明白了。”
谈话间，三人已行至前厅。
“夫人，你们先稍事休息，我这就去喊老爷来。”家仆说道。
“去吧。”小辰朝他挥了挥手，他便一溜烟儿地跑没了影。
未央在前厅粗略地转了一圈，好多摆设还是自己走时候的样子，没有变动。不过有两盆花倒是换了品种。或许是因为季节的关系，曾经前厅东南角窗口的两盆牡丹花，如今已经换成了水仙花。
现在，正是水仙花的好时节。那白嫩的茎里抽出好几条嫩绿的枝叶，在一丛一丛的绿叶间，错落有致地开着几朵洁白如玉的小白花，花中还嵌着大雪般的花蕊。一阵轻风拂过，小花连连点头，似乎在水的衬托下，穿着水晶裙在水面上翩翩起舞。在春雨的绵绵滋润下，更加晶莹剔透，让人如痴如醉。
正当未央观赏得入迷之时，屋外传来了那熟悉的男声。
“哎哟小辰啊，亏你还记得老哥我啊！”
是乔仕嘉的声音。未央心中一怔，此刻的她可以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怦怦跳动的声音。站在窗口的她紧张得移不动脚步，张不开口来。
门外的声音逐渐清晰，未央甚至可以闻到乔仕嘉的味道，随着他稳健的步伐，混着雨后土壤的清香，一路飘进了前厅。
乔仕嘉走进前厅，与多日不见的小辰一顿寒暄。站在窗口的未央则在此时无声无息地缓缓转身，移步到小辰身后。
“未央？！”
作者有话要说：
☆、花开时节又逢君
乔仕嘉的眼中挂满了惊奇之色。
“怎么，见到我开不开心？”未央一脸天真的笑。
“你，你怎么——”乔仕嘉一脸不敢相信。
“放心吧，我不是鬼。”未央一把挽上仕嘉的胳膊，“瞧，多温暖。”
“未央，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哎——”仕嘉有些语无伦次，最后只得叹了口气。
“怎么？我回来你一点都不惊喜吗？”见自己这个大惊喜丝毫没让仕嘉欢心起来，未央有点不高兴。
“当然惊喜，当然惊喜，就是，就是，太突然了，我，我还没反应过来呢。。。”仕嘉虽然一脸笑意，却掩藏不住内心的波澜。
这场面，少了几分未央想象中的激动人心，却多了几分不知所云的尴尬。
“让我，好好，看看你。”未央盯着仕嘉的眼睛，一动不动。
“三年，三年没见了。”仕嘉的手抚上未央的脸，糙糙的手指在未央的脸颊一步步划过。
未央伸手摸上仕嘉的手背，“苦了你了。。。”
“对不起。。。”仕嘉的眼中浮现了一丝惭愧。
未央明白，仕嘉说的是夕儿的事。
“身不由己的事，无需过多自责。”
不知为何，未央觉得自己此时所说的，仿佛就像别人家的孩子。不只是时间过去太久，还是自己已经从失去儿子的伤痛中恢复，早就哭干了泪水，又或许，这么多年来，经历了这些生死离别，她早已看淡了红尘，对世事麻木。
未央的态度反而让仕嘉更加内疚，“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说话声渐渐变成了呜咽声。
未央默默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的都是夕儿的脸。是的，她曾经恨过仕嘉，在听到夕儿噩耗的一刹那。
她恨，作为夕儿的父亲，仕嘉竟然没有保护好夕儿。她恨，仕嘉竟然是残害夕儿凶手的亲哥哥。她恨。。。她恨的事太多太多，甚至都来不及一一细数。
“未央，你不要这样，你打我，骂我吧，不要不说话啊！”仕嘉急着说道。
“我真的不怪你。”未央睁眼道。
“你不要这样，我知道，是我没有尽到一个父亲应尽的责任。”仕嘉着急地说道。
“我真的没有在怪你。一切，只怪我姓杨，而他的身上，留着杨家的血。”未央双手扶住他的手，叹了口气，心中似乎放下了一颗大石头，“错都在我。”
“未央。。。”仕嘉轻唤一声，二人终于再也忍不住地抱头痛哭起来。
一旁的小辰显然被两人的这一举动吓了一跳，“诶你们这，别，别哭啊。。。诶，这可让我怎么着好呀。。。”
二人这才哭哭啼啼地抹了抹眼泪，小辰连忙对身边的家仆道：“还愣着干什么。”
家仆本是低着头站在角落不敢出声，也不敢窥看主子们的谈话，听到小辰喊话，才稍稍将脸抬起来，漠然的眼神望着小辰。
“还不快去把夫人的房间收拾好了！”小辰看着木讷的家仆，无奈地说道。未央回乔府，自然是要住回来的，她的房间这么久没人住，恐怕也该好好收拾一下了。这家仆竟然还愣在那里，不知所谓，真是个脑袋不灵活的家伙。要是换做是平儿，一定早就把这些想在主子前头了。。。诶不对，我怎么想到平儿去了，小辰自顾自地在心底打了个激灵。
可是即便小辰说得如此明白清楚，一旁站着的家仆还是迟迟不动身。
“你这人，怎么说不听？还不快去！”小辰有些急吼吼。
“不是，我，是。。。”那家仆一脸为难，又好像不知该如何诉说的样子。
小辰的直觉告诉他：这其中有隐情。
“你说，你怎么了？”
“我，小的。。。”家仆话到嘴边，又说不下去了。只是抬头看看乔仕嘉。
见家仆这般情形，小辰也不禁望向仕嘉，“乔哥，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一听这话，未央也纳闷了，“仕嘉，怎么了？”
乔仕嘉一时心底没有组织好语言，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一切。半晌，他似乎捋了捋思绪，让未央坐到自己身边，然后坦然地说道：“未央，你听我慢慢说。”
未央被他安置到凳子上，又见他这副模样，有些严肃，有些慎重，或许是个惊喜？难道家里又出了什么事？
总之，在仕嘉向她说清楚一切之前，未央的内心都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
“未央，你我这么多年夫妻情分，我知道你是最懂我的。”仕嘉的开场白似乎有些煽情。难道这又是一个悲剧结尾的故事？
这样的开场白未央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点点头，等待他下一句更详细的解说。
“或许有一天，全天下的人都会离我而去——”
听到这话，未央猛一抬头，直直地撞上了仕嘉深情的眼眸。这让她不禁更加想知道仕嘉想说的，到底是什么事。
“但是我不在乎！只要有你在身边，你就是我的全天下。”仕嘉接着说道。
这话让未央更加摸不着头脑了。虽然二人都是饱读诗书，诗词歌赋随便一句都能细细道出其中的典故，可仕嘉的这句话，却让未央琢磨不透其中的典故，道不出个所以然来。
“仕嘉，到底什么事，你还是直说吧。天大的事儿，有我陪着你。”
“嗯。有你，我就够了。”
仕嘉正打算将事情全盘娓娓细说，门外却似乎变得嘈杂起来。仔细一听，好像是老管家长生的声音。
“夫人，夫人您真的不好进去——夫人——”
紧接着的好像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你别拦我！”
“夫人，您听我说——”又传来一声长生的声音。不知是他年纪大了，还是对这个“夫人”真的无可奈何，这声音轻得无力，似乎在空中没有停留多久，便被乱风吹散。
“啊”屋里的家仆情不自禁地叫唤了一声。很显然，门外的这一阵嘈杂的呼喊声让他吃了一惊。而正坐在未央身边准备与她促膝长谈的仕嘉也显得有些惊慌失措。
这反应让未央和小辰更加有所察觉：这三年里，乔仕嘉到底做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你去看看，他们是怎么看的门？我不是说了么，不要让闲杂人等进来！”仕嘉生气地对一旁的家仆训斥道。他不知道，此刻的自己竟在未央面前激动得满脸通红。。。
“是，是，小的这就去。”家仆被乔仕嘉的怒吼吓得头也不敢抬，只得唯唯诺诺地走向门口。
“好一个‘闲杂人等’！原来我就是‘闲杂人等’？！”
不等家仆开门，“砰”的一声，门已经被屋外人由外向里一把推开。推门人的力道很大，一下子便将门板推撞到了墙上。一旁的窗台正是开始时未央仔细端详的两盆水仙花，此刻在门板巨大的冲击力下，一盆水仙花竟被一下子被打翻在地。
花盆瞬间应声碎成了五瓣碎片，水仙花从盆中滚落在布满尘土的地面，而盆中的养花水也自然而然地顺着地势，一路流向未央的脚边。
“哎呀！”未央不禁失声。自己刚才还在内心赞叹这水仙花儿养得颇讨人喜欢，一转眼它便归落尘土了，多么令人惋惜。
刚刚闯下大祸的门板，或许是因为闯了祸心中歉疚，也或许是因为年久失修，一时间像是散了架的稻草人似的，没有人的扶力，自顾自地在空中左右摇摆，将屋外的雨线一缕一缕映入屋子。
见到门口站着的这位不速之客，大伙儿一时语塞，只留下门板“吱呀吱呀”一声声地与屋外的雨声和声成最符合当下情状的，奇特而微妙的背景音乐。
未央仔细打量门口的这个女人，也许刚才在门口与长生纠缠了不少时候，头发丝儿上都沾了不少雨水。她说的话虽然有些不屑一顾，让人听着心里不那么舒服，可现在满头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满脚沾满泥水，气喘吁吁的赌气小女人模样又的确让人难以狠下心来责骂她。
“这里没你的事！快回屋去！”仕嘉率先对着门口的女人发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
☆、转身又似奈何桥
“怎么没我的事了！”刚踏进门槛的女人大概还没看清楚屋里的来人，气呼呼地说道。
“安——荷——？”未央用不敢置信的语气念出了眼前女人的名字。
“安荷姐姐？”小辰也纳闷了，虽然了解不多，但也在乔府见过安荷几次，印象中的安荷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姑娘。可眼前的这个女子，一脸的娇蛮模样，虽然勉强说来，也带着些许的可爱，可怎么看，都与印象中那个温柔楚楚的安荷大相径庭啊。
见到未央和小辰突然出现在面前，安荷一下子愣住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啊——鬼啊！”一声尖叫，她扭动着身子想躲进仕嘉的怀里。不料仕嘉并未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只在旁人不禁意间退后了两步，不让安荷过于亲密地倒向自己，然后避重就轻地说道：“不是鬼，未央还活着。”
见仕嘉对自己如此冷淡，安荷一脸不快，不过仕嘉的眼神并未在她身上停留。
“夫，夫人。。。”驼了背的长生，大口喘着气，这才跟上安荷的脚步，迈进屋来，额头还挂着雨滴，就在她身后不停地小声唤着。
“夫人？”未央诧异地反问道，犀利的眼神直直地看着仕嘉。
“呃。。。姐姐。。。”安荷方才的骄横气焰被压下了大半，低着头喊了未央一声。
“未央，我正要跟你解释这件事。”仕嘉一脸难堪道。
看着一旁的长生，和站在角落不敢言语的家仆，又看着仕嘉和安荷的脸色，未央心中早已明白了一切。“乔夫人”的名号，早已另有他人替代。
未央心中似乎一下子被掏空，天好像一下子塌了下来。重逢的场景，自己想象过无数遍，有过无数设想，可唯独这一种，她没有想过。
“回洛阳”三个字，她在狼牙宫里念了那么久，久到她自己都数不清日子。她感觉自己就像被抛弃的小动物，从此真正的无家可归。
鼻子酸酸的，就像屋外的雨要从眼中而下。
“不用解释了，我懂。”未央的话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