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乔木-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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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子酸酸的,就像屋外的雨要从眼中而下。
“不用解释了,我懂。”未央的话里强忍着绝望,“你是乔家之主,为乔家延续香火也是天经地义的事。”一番话说得识大体,明大义,丝毫听不出责怨之情。
仕嘉听她这么说,心中一颗大石头瞬间落了地。自己方才支支吾吾难以启齿的事,到未央面前丝毫不是什么难事,一句话便解决了一切尴尬与隔阂。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将她拥入怀中。
老管家长生见此情形,连忙招呼周围站着的人等退出屋去。安荷虽有些不情愿,可也不敢有过分的举动,只得稍努了努嘴,在长生的催促下一起出了屋。长生临走又将屋门轻轻关上。
屋里一下清静不少。
“还是你懂我。”仕嘉一脸欣慰。
未央眼中的泪终于忍不住地滑下,抽泣声随着她的身体抖动起来。
她在心中说道:可是你不懂我。
仕嘉一边轻轻拍抚她的背一边道,“我这就让人把你的房间收拾出来——”
谁知话音刚落,未央便一把推开仕嘉,朱唇微启,可到嘴边的话最后又没说出口。
二人推门而出,长生正在门口候命。
“快去把夫人的房间收拾好。”仕嘉道。
“老奴已经吩咐人去办了。”长生淡定道。
未央心道:怪不得安荷方才这么大脾气,原来是房间已经在收拾了。
“夫人,随老奴来。”未央的思绪被长生的话打断,她站在原地,脚步没有挪动一下。
“夫人?”长生试探性道。
“也好。”未央不知想到了什么,好像豁然开朗般,便移步跟随长生走向南苑。
“长生。”两人走着,未央忽然想起了什么,想来问长生应该没错的。
不过长生似乎有点耳背。
“长生?”未央又提高音量叫唤了一声。
“噢,夫人有话要说?”长生这回终于听到了。
“小辰住哪间?”未央问道。
长生抬着头,努力听着,回道:“老爷一直将他安排在东苑住。”
“东苑。。。”未央皱眉。
东苑之前一直是乔颂嘉所住之所,如今人去楼空。想乔颂嘉也是在龙椅上坐过几个月的,也曾经是有过一步登天的,只是眼下儿时的住所已经与街边的客店无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初春的夜比起白天来,少了阳光,也少了温暖,凭添了不少凉意。
未央走出房间,踏上熟悉而陌生的南苑小径,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小径一侧又出现了那座似曾相识的假山。那时的未央怀着一颗年少好动的心,摸索着到达了假山顶上的神来之亭。也正因为这一次无心的摸索,她看到了本不属于她的世界的东西。
未央与长生两人正在南苑小径走着,迎面跑来一个小丫头,怀里抱着一个木箱子,头也不抬地“蹬蹬”跑着,直到快撞到未央脚边,才恍惚间抬起头来,刹住脚步。
“对不住,对不住!”小丫头慌慌张张地道着歉。
未央看这孩子不过十六七岁,多半是自己不在这两年新找来的丫头。那红扑扑的小脸蛋,圆润润的眼珠子,在这不知走过多少遍的南苑小径上,让她恍惚间回想起了当年与自己一起在南苑奔跑的那个丫头——初桃。
“走路长点儿神!”长生骂道。
“是,是。”
“这木箱子是什么?”
“都是夫人房里收拾出来的物件儿。”丫头定定气答道。看起来未央原来的房间还没完全收拾好。
“还不赶快去收拾!”长生又道。
“长生,不忙,房间可以慢慢收拾,我想先去东苑看看。”未央替丫头解围道。
“呃。。。”东苑一直都是府里没人要去的地方,没有料到未央竟想去,长生有些小小的吃惊。不过,以他在乔府多年的道行,他还是立刻恢复了淡定的表情,“那老奴带您去。”
“不用了,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未央微笑道。
“那,随您的意思了。”未央既然这么说了,长生便也不再多言。
“小辰!”一进东苑院口,未央便见到了正在院子里扫落叶的小辰。
“嫂子,我正打扫呢,这儿的落叶都积起来了。”小辰便挥动着手中的扫帚边说道。
“扫帚先放下,跟我进屋说话。”未央抓摁住扫帚柄道。
小辰一脸疑惑地与未央进了屋。
“嫂子,什么事?”
“来,坐。”未央招呼他坐下。
“我们明天一早离开乔府。”未央一字一句说明了来意。
“离开?为什么?”小辰纳闷。
“坦白说,我感觉自己今天是乔府的客人,而不是回家。”
“可是,这,不辞而别,这不好吧。”小辰还是有些为难的样子。
“反正我明天一早就走。”
“可是,可是我们——”
“你若还想知道你的身世,就跟我回突厥去。”小辰的话未说完,便被未央的这句顶了回去。
“我——那好吧。。。”小辰终于妥协。
“明天一早,我就在东苑侧门等你。今晚早些休息,明天要赶早。”与小辰约定好明早的计划,未央便转身走出了东苑院门。
说实话,这乔颂嘉的东苑,未央一刻也不想多留。
作者有话要说:
☆、天涯地角有穷时
翌日,天未亮,小辰便挣扎着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他侧头望向黑黢黢的窗外,懒懒的眼睛又不自禁地闭上。右手伸懒腰似地伸出被窝,不禁意地触碰到了枕边的一堆绢制物。这触感似乎提醒了他什么,他又猛地睁眼,这次的眼神似乎清醒很多。他微微起身,将枕边的绢制物抓到眼前,正是那块藏着他身世之谜的帕子。
此时未央昨日决绝的话音响起在他耳边,“你若还想知道你的身世,就跟我回突厥去。”
小辰的心颤了一下,如果错过了今天,是不是此生都无法知道自己的身世了?想到这里,坐起身来。
东苑侧门口,未央已在黑暗之中等候。
“来了啊。”见小辰急急忙忙小跑过来,未央招呼道。
“对不住,让嫂子久等了。”小辰一脸尴尬道。
“没事,我也才到没多久。不多说了,抓紧时间上路吧。”未央说着转身就要向门外走去。
此刻的小辰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只是黑暗之中未央并未注意到。
“等等!”小辰虽压低了声音,可两个字说得还是相当坚定。
“怎么了?”未央转头问道。
“嫂子,你想好了,真的决定离开乔家了吗?”
“天快亮了,你走是不走?”这决定,岂是一时半会儿解释得清楚的。现在正是离开的节骨眼儿,小辰却还在问这样的问题,未央有些不耐烦了。
“我,我,我走。”小辰结巴了两声,最后还是妥协了。
天色渐渐亮起来,又一个清晨在无声无息中来到了乔府。
乔仕嘉的房间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这新生的寂静。
“谁啊,这大清早的。”仕嘉懒懒的声音里含着一丝愠味。
“老爷,不好了!”屋外传来长生着急的声音。
“又出了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啊。”乔仕嘉的话语里依旧带着不爽。
“老爷,夫人不见了。”长生焦急地唤道。
“什么?不见了?”听闻此话,仕嘉一下子清醒过来。
“老爷老爷——”门外又传来了女人的声音。长生一回头,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
“安荷夫人,老爷已经在起身了。”长生见她一脸急躁地想进老爷房门,连忙劝阻。
“长生你别拉我,我有重要东西要给老爷瞧呢。”安荷不满道。说着她挥了挥手中的信件。
正当二人互相拉搡时,房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仕嘉出现在了门口。
“大清早的,嚷嚷什么呢。”乔仕嘉的这一声让二人霎那间同时收敛了下来。
“老奴知错。”长生好声好气道。
“老爷,都怪这个死老头,拦着不让我——”
“你闭嘴!”安荷的牢骚话还未说完,就被仕嘉凶狠的一句给打住了。
“你不过是我的一个填房,别以为自己有多大能耐!”听闻未央不见了的消息,仕嘉本就心慌意乱,此刻安荷还在这里添乱,仕嘉不禁有些嗔怒。
安荷本就是个吃软怕硬的性子,被仕嘉这样已吼,脸都吓得抬不起来了。
“长生,去夫人房。”仕嘉匆匆吩咐着,便走下台阶。
路过默默低着头的安荷身边时,却一眼瞥见了她手中的信件。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仕嘉一脸不快地从她手中抢过来。
未及安荷回答,他已看清信封上的字迹。那笔迹他虽然已经很久未有见到,可是一旦出现,画成墨团他也认得出。
“是未央留的信。”他自言自语着,急忙拆开来看。
信不长,只一首诗,笔迹有些潦草,似乎是忙乱中所写。
“伐树不尽根,虽伐犹复生。
伐爱不尽本,数数复生苦。
犹如自造箭,还自伤其身。
内箭犹如是,爱箭伤众生。
此处未央是多余,权当此生未来过。
未央字”
信很短,在仕嘉心中激起的余音却很长。他默默闭眼,手中的信纸也随之滑落。
“老爷,还要去夫人房吗?”长生在一旁轻声地试探道。
“哎。”仕嘉长叹一口气,“人去楼空,再去无意。你们都回去吧。”
仕嘉自顾自地转身回房。长生捡起地上的信纸,从背后追上去。
“老爷,那这信。。。”
“烧了吧。”仕嘉并未回头,只抬起右手稍稍挥动示意,就跨进自己的房门去了。
“诶,你给我看看。”一旁的安荷不安分地跑到长生身边,想要一看信上的究竟。
长生反手将信藏到背后,“你又不识字,看个什么劲儿?”
“我就看看嘛!你这个老家伙,敢对我大呼小叫!”安荷刚被训斥憋着的火气,一下被长生撩了起来。
“老爷说烧就烧,奴才们有什么道理私窥主人信件?”长生到底是做了一辈子的老管家了,做事还是很有分寸的。
“奴才是你,我可不是什么奴才,哼。”安荷白了一眼长生,不屑道。
“你还是先掂量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吧。”长生对安荷的这股子跋扈劲儿已是不想多说,转身离去。
走在路上,长生不禁回想,早以前做静姝的丫鬟时,安荷就对未央和初桃没有什么好脸色,后来静姝走了,她便被调去照顾小少爷,没想到前几年小少爷也遭遇不测。。。
想到这里,长生不禁打了个寒颤,这被安荷照顾过的主子,怎么都早逝了?眼下老爷日思夜想的未央还不容易回来了,又这样莫名其妙地不辞而别了。这。。。现在安荷照顾的,可是老爷呀!
长生越想越害怕,不禁加快了脚步往前走。
***
跟着未央平安回到突厥后,小辰第一件事便是在未央面前掏出了每日带在胸口的绢帕。
“嫂子,这回你该告诉我了吧。”小辰最想知道的,还是自己苦苦寻找二十多年的身世之谜。
“事情过去这么久,我也该告诉你了。”未央拿过桌上的绢帕,平摊开来。
“那你快给我说说吧。这一天我都想了二十多年了。”
“这手帕,是你父亲赠给你母亲的,为了感谢你母亲产下了你。”
“那我的父母,真的是突厥人?”
“你母亲是突厥人,父亲是汉人。”听到此话,小辰两眼放光,直愣愣地盯着未央,等待她下一句的解说。
“这帕子上的赠言,没有写你母亲的名字,只写了阿什那氏,这一看就不是个汉姓,而这赠言又由突厥文写成,因此我推定,你的母亲是突厥人。”
小辰仔细地摸着几行绣在绢帕上的突厥文,听着未央的话,若有所思。这几行字他不知看了多少回,甚至现在让他默画出来,也不在话下。今日,他终于得以知道,这其中藏着这么多故事。
猛地,他一抬头,“嫂子,那我的父亲呢?”
未央沉默片刻,似乎在纠结是否要说出事实的全部。
“嫂子,你就告诉我吧。”小辰可怜的眼神望着未央,让她招架不住。
“你父亲是秦王杨俊。”
“秦王?”小辰的眼瞬间瞪大。
“嗯。”未央点头。
“是我的父亲?”小辰压根儿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嗯。”未央再次给了他肯定的回复。
“我也姓杨?可是,秦王是谁?”小辰脑子里已是乱成一团。
“秦王是我的三皇叔,文帝时的三皇子,我父皇的三弟,也是你的生父。”未央一下说出了秦王的所有关系链。
小辰的脑子似乎在进行着高速的运转,想要竭力理清这一切复杂。
“没错,你是我的弟弟。你身体里流的是杨家的血。”未央坚定地说道。
“嫂子,我,我有点懵。”
“以后你该叫我姐姐了。”未央微笑道。
听得这话,小辰会心一笑。
“我有姐姐了!我再也不是孤儿了!姐姐!姐姐!”
“欸!”未央欢喜地应道。
“当年,杨家失了天下,所有杨姓人都称了朝廷正在全力追查的对象,我更是不敢轻易说出你的身世,怕你惹祸上身。不过现在已经是大唐朝了,我们也已身在突厥。”
“弟弟当然能明白姐姐的良苦用心。”
作者有话要说:
☆、只有相思无尽头
五年后。乔府。
“大夫,夫人到底得了什么病?”仕嘉一脸不安地问道。
坐在他身边的安荷则缓缓收起刚把完脉的袖口。
“夫人年少时过得不易吧。”大夫似乎话中有话。
“你们都先下去。”安荷支开了身边的丫鬟。
待屋里只剩仕嘉、她与大夫三人,她才开口道:“我确非生来就含着金汤匙。可是,这与我怀不上子嗣有何关系?”
“夫人恐怕不只是没含着金汤匙吧。”大夫越说越有深意了。
“先生有话请直说吧。”一旁的仕嘉听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老夫就直说了,夫人年少时做什么行当?”
“我,我是”安荷一脸的不安,说不出话来。
仕嘉在一旁安慰道:“欸,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安荷,你就好好回大夫的话。”
安荷定了定神,强装镇定道,“这与你看病有何关系。”
“安荷!”仕嘉小声喝住她,“怎么跟大夫说话呢,有病咱就得治。”
“呵呵,看来老夫没有猜错,夫人怀不上子嗣的病根子,从你少时就带来了。”
一听此话,安荷脸色大变,“我,我,你,你猜出什么来了。”
“夫人少时习武,所以这方面的功能发育不完善。”大夫一边将把脉的枕头放回医箱,一边不经意地说道。
“什么?”仕嘉满脸的吃惊。
安荷早已急得说不出话来,怀不上孩子的毛病,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乔仕嘉收她做填房,为的就是为乔家延续香火,可现在。。。
“这位老爷,老夫劝你,还是再纳一房吧。”大夫收拾好医箱,便要起身。
屋里留下了两个愣成呆子的人。
“大夫说的是真的吗。”仕嘉眼神依旧呆滞,嘴里碎碎念出了一句毫无气力的话。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安荷心中似乎揣着十只兔子。
“我小时候家里穷,就到城里的武班子练武,到街上卖艺挣钱。那时,武班子的招牌节目就是胸口碎大石。每每捧场的人一多,客官就会要求来一出碎大石。班子里的人谁都不愿做那个躺在大石板下面被砸的人,我当时年纪小,又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