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郎归-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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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生。
崇政殿里,刘翎卧于榻上,面朝里,背对着影嫔,他的身形瘦削,已是七月,却盖着厚厚的被子。
影嫔上前,恭谨的行礼:“臣妾奉召前来,愿吾皇千秋长安。”
榻上,刘翎转身过来,盯着跪在地上的影嫔,并不叫起来,也不让她抬头。
就在影嫔心中忐忑不安的时候,刘翎有些干涩的声音响起。
“朕听闻你父与林氏族长不合。”
影嫔张了张嘴,她的父亲在林氏亦是嫡子,只是与林关葭那嫡长子的父亲不同,影嫔的父亲是老二,已是多年不合。
“皇上明鉴,父亲与大伯是手足兄弟,虽有摩擦,但依旧是骨肉至亲。”
“影嫔,”刘翎打断她,他的声音浮虚,“朕可以提拔你,”他呼吸了一会儿,好似喘不过气来,“但是,你要知情识趣朕才喜欢。”
影嫔有些茫然,抬眼却见到刘翎幽深无光的眼睛,没由得打了个冷战,心中转了几千个念头,最终却跪上前,脸贴着刘翎的膝,娇声道:“臣妾谢皇上隆恩。”
刘翎伸手抬起她的脸,盯着她,唇蠕动,说:“朕要一件东西,你给朕拿来。”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似乎想起了什么绝佳的滋味,竟是突然精神起来,捏住影嫔的下巴,沉声道:“朕明天就要,你必须给朕弄来。”
“皇上,”影嫔吃痛,口齿不清的说:“是何物?臣妾蹈死也会为皇上找来。”
“神仙散。”
刘翎这才松开影嫔的下巴,整个人躺在榻上,眼神空洞迷茫,似乎整个人都飘飘欲仙了。
影嫔手忙脚乱的走出内殿,找来卉云,在她手上写了神仙散三字,要她立刻传信回家里,她此刻尚不知那是何物,但她隐隐觉得这会让她爬得更快更稳。
第二日,刘翎在崇政殿醒来,身前的影嫔递上来一个小包,他看了她一眼,见她荣光如玉,便觉得心中厌恶,拿过小包,便让她去外殿等。
过了半刻,刘翎才衣冠新整的从内殿走出来,看着影嫔,对她伸出了手。
影嫔有些茫然,却下意识的握住了皇帝伸出的手。
刘翎抚着她的脸,掌心有些汗意,影嫔这才察觉到他整个人都有些热。而刘翎却不觉得,面色如常,双眼有神。
每日例行来诊脉的医师此时已经到了,刘翎招手让他们进来,几个医师轮流诊脉过后,面上都出现了略略轻松的神色。
一字排开跪地道:“恭喜皇上,只要再加以时日,必能调理好皇上的龙体。”
刘翎满意的点了点头,目光有些悠远,未见一点喜色,却也不曾有什么悲伤。
早膳是与影嫔一块用的,崇政殿的宫人都知道皇上早膳素来喜欢小点心和粳米州,这些都是阳平公主的喜好。这日竟特地让人备下了影嫔喜欢的鹤城小吃,一时间宫里都传开了。
影嫔吃着家乡的吃食,却觉得食不知味,她偷偷的瞟了一眼刘翎,心中有些惧又有些窃喜。
刘翎左右瞧了瞧,示意康乐上前来,看着影嫔说:“内务府不是说并州才进贡了一批东西吗?都赐给影嫔吧。”
他其实连进贡之物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依稀的记得有那些东西。
康乐一愣,劝道:“皇上,并州上贡的那批骏马,已经定好要送到阳平公主府里了。”
刘翎怔了怔,竟有些懊恼把宿宿的东西弄混了,敲了敲头,道:“那你去选一批,送到影嫔的宫里。”
刘翎回头,自顾自的道:“宿宿喜欢骑马,再给她寻一件骑装更好。”
“臣妾家中的绣娘来自靖国西郡,不如···”
刘翎看了她一眼,目光发冷,他亲自夹了一块小点心放到影嫔的碗里,有些严肃又有些冷淡的说:“不必了。”
“常恕,”薛雁随坐在马车上,打开车窗对常恕吩咐道:“多让几个人跟着公主,这里就快要临近靖与齐的边界了,必要加倍小心。”
“是。”常恕领命,召集人马,快马跟上已经骑马奔出老远的阳平公主。
既然已经出来了,且又让刘宿失望没有见到她师父,薛雁随便带她去齐国。
直接从靖国走官道,光明正大的去齐国。
前方的刘宿驾着马,早就没有了郁郁的心结,一路上都是活蹦乱跳的,好不快活。
这虽然与她少女时候要劫富济贫、锄强扶弱的游侠愿望有些出入,但是此刻也差不到哪里去,这是她向往了许久的,鲜衣怒马,仗剑江湖。
她驰马奔驰出一段路,便缓了下来。
四周都是茂密的山林,阳光透过头顶的枝桠投射到地上,丝毫没有热气,山林间偶尔还有清风出过,她仰起头吸了吸鼻子,然后寻到一颗梅子树。
她手脚并用,三两下爬上树,坐在粗壮的树枝上伸手摘了一颗熟透的梅子,放到嘴里,酸甜的味道顿时充斥着味蕾,引得她舒服的眯起了眼睛。
她抬手又摘了许多,靠着树干惬意的享用起来。
不多时,薛雁随的马车就走到了这颗梅树下,然后停了下来。
刘宿吐了一颗梅子核,正好落到马车顶上,薛雁随闻声视线移上来,便见刘宿对他盈盈的笑。
他的手从马车里伸出来,刘宿便扔了一颗梅子给他,薛雁随恰好接住,学着刘宿放到嘴里。
“还不下来?”
刘宿又摘了一把梅子,才从树上跳下来。
她没有再回到马上,直接掀开帘子坐回了马车。
她偷偷看了一眼薛雁随,却见他正低声吩咐常恕加快行程,务必要在天黑以前赶到镇上落脚。
他们这几日赶路,也曾在山野里歇息过,只是若是留宿在山间,便很难寻到刘宿的人影,一眨个眼,你便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反而是在人多的地方,她便规规矩矩的呆在房里,即便出门也会安安静静的站在轮椅后,自觉的推着薛雁随。
刘宿自顾自的嚼着梅肉,靠在车璧上,惬意的哼起了歌。
“啊!”她不知怎么的拍了拍头,似乎记起了什么大事,看着薛雁随郑重严肃的道:“我记得那个医术当世第一的刺斛不就住在这附近吗?”
她倾身,拉住薛雁随的手,有些欢喜的道:“我们去见见他,也许···”
“在出事时,长兄就曾为我请来刺斛医治。”
刘宿眼神黯淡,又有些懊恼,嫁给薛雁随这般久了,她竟然都不知道。
薛雁随摸了摸她的发,安慰道:“公主,祸福天定,随缘变好。”况且,现在刺斛也不在靖国,早在几个月前他就启程去了北昭,如今应该在长安宫里,诊治刘翎的病。
刘宿瘪着嘴,看着薛雁随,却又想在他面前表现出沮丧,抱了抱他,道:“不好就不好吧,你不也喜欢我抱你吗?”
她觉得这样说薛雁随会高兴,她平日里看的话本总是男子横抱起女子,但是在薛雁随身上却是行不通的,他素来最喜欢刘宿抱他。
“公主。”
他如长辈一样亲昵却庄重的抚摸着刘宿的额头,刘宿看着他,觉得他的眼睛里似乎有千言万语,似乎要将他的所有心事一一和盘托出,似乎要把他的一颗心满满倾诉,刘宿的头被他圈进环中,她的鼻尖凝绕着他的气息,他低沉的清润的嗓音在她的头顶响起。
他说:“我若先你而去,你要如何自处?”
刘宿怔了怔,不知道为什么隐约觉得薛雁随这句话十分的沉重,而这样的话并不该由薛雁随说出,她心头掠过奇异的感觉。
在某个刹那,竟觉得这时的薛雁随似乎是在怅惘什么,她不明白。
第二章
反复扶着她的发的薛雁随静静的看着她,似乎已经勘破了尘世,却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极缓极重的摇头自怜。
他未曾得到阳平公主的时候恨不得死也要拉着她一起殉葬,如今,阳平公主整个人是他的了,也许在他不自知的时候,阳平公主的整个心要托付给他了,他却斟酌犹豫一番,说出了这样的话。
冥冥中,他已经似有所感以后的命运,他心悦怀中的女子。
在少年的时候,错过了她,在青年的时候,费尽心机娶回了她。
这个本该伴随他渡过冗长的岁月的女子是他心头唯一的缠绵。
可惜,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他已经看到了隐埋在这些耳鬓厮磨的亲密里,注定要分离的悲伤。
刘宿抱着他的腰,被他这一句话问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车厢里沉寂了许久,刘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许是会再选一个驸马,”刘宿抬头,见到薛雁随平静无波的目光,突然就说不出狠话来,俯身靠着薛雁随的肩,低声软语道:“不能久长离,中夜忆欢时,抱被空中啼。”
薛雁随看着这样的刘宿,心中百感交集,这本是他一直以来所求的,此刻突如其来的被刘宿婉婉道出,欢喜之余,竟然生出了从未有过的难捱。
他看着刘宿那双明澈纯粹的眼睛,那艳丽无双的容颜,那毫不掩饰又娇俏羞恼的情意,他莫名的感到了畏惧。
他可以坦荡的告诉阮云长,他至多只有十年的寿数,此刻却不能更不舍将刘宿推开,这是他心悦已久的女子呀!
那种悲伤与欢喜的情绪夹杂在一起,在他的心里纠缠搅得他一腔的痛楚。
刘宿咬着唇,看着薛雁随并不快乐的样子,有些失望和奇怪,她本以为说这些话,会让薛雁随开心,谁知他眉宇见的落寞更深。
刘宿不知他是为何不开心,心里以为他是不喜欢自己这样儿女情长,以前自己喜欢小阮的时候,他就频频讥讽,或许他喜欢的是拿得起放得下的女子。
刘宿叹了口气,她是学不来那些女子的,即便薛雁随不喜欢,她也学不来。
“报!”
这一次却依旧没能去成齐国,从中都奔驰而来的探子带来了刘翎病情加重的消息。
薛雁随面色整肃的接过探子递上的信,寒着脸看完,随手递给刘宿。刘宿垂眼一看,几乎要吓得魂飞魄散。
神仙散!
或许别人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可是刘宿却是清楚得很的。
这在齐国发现一包神仙散便可以诛九族。
她遍体生寒,有些不敢相信的抬头看着薛雁随,谁知却听到他说,皇上染上神仙散已有多时了。
在她尚沉迷于寻找小阮的时候,翎儿就已经在饱受神仙散的折磨了。
——
崇政殿的内殿里,一遍的寂静。
刘翎坐在矮榻上,看着四面环绕着他的医师,面上是倦倦而又满足的笑意,除了他,所有人都是灰白的脸色,一个比一个的凝重。
“皇上,不可半途而废啊!”
隐居靖国的名医刺斛上前进言。
刘翎笑,叹了口气道:“为时已晚。”
众人都为皇帝的冥顽不灵而失望不已,纷纷摇头,心中所想的却是如何在薛驸马面前复命。
“再来,”女子娇软而又坚决的声音突然传出来,西角的书架移开,一个密道的入口从那出现,阳平公主从里面缓缓走出来。
“一次戒不了,就戒第二次,第二次戒不了,就戒第三次。”
她看着刘翎,她的目光里没有一点因为刘翎半途而废的怨气,也没有因为刘翎一直隐瞒她的不满,只是有许多的心疼,她这样看刘翎,如同一个母亲在温柔而又坚决的注视这一个孩子。
刘翎在她这样的目光里,垂下了头,不发一言。
阳平公主抿着唇,上前道:“你们继续去准备,皇上的瘾必须戒掉。”
众人在她严肃慑人的目光里纷纷称是,再从密道里回去准备药材。
待所有人都退下以后,刘宿才急忙走到刘翎的身边。
她握住刘翎的手,她的眼瞳深黑不见底,对着刘翎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静强势,她说:“翎儿,你若就此自暴自弃,那我也随你一起。”
她这一句话让刘翎打了个寒颤,原本已经对外界事物不为所动的刘翎反抱住刘宿,怯声反复说道:“不许,不许,我不许你碰那东西。”
他心中,他的宿宿就应该活得鲜明自由,得到世上最好的最美的东西,怎么可以被那种脏东西污浊。
刘宿看着刘翎,满脸的严肃厉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颗眼泪,她抱着刘翎低低啜泣了好久,道:“我知道难受,可是翎儿,你为了我,为了我你也要试试。你知的,我留在中都是因为你,你若都不在了,我一个人要去哪里?”
刘翎看着她,伸出清瘦可见筋脉的手,轻轻的把她眼泪抹去,过了好久,才勉强答应道:“好,我再试试。”
神仙散之瘾,有多难戒掉,我们不得而知,只是从齐国将此药列为诛九族之禁物尚可猜测一二。
刘宿自幼生活在齐国,也曾听擅于制毒的露成姑姑提起过。
那原本是起源于西郡的一种药物,可以在医治人的时候,让人忘记痛苦,可是流传的齐国,被人发现了它的更加精妙之处。
服食过经过提炼的神仙散,在最初可以使人身体出现极度的康健,心情愉悦,精神十足,但是一旦瘾至,其人涕泪交横,手足不展,身体便寒,神思萎顿。
故久食者,形容枯槁,恹恹如病夫,未及一年骨瘦如柴,驾鹤如神仙。
刘宿半抱半扶着刘翎回到内殿的床上,却看见刘翎的枕下还有一包尚未食用的神仙散,她看了刘翎一眼,将神仙散放自己的袖中,无比认真的说道:“这包我留着,你若再食,我就和你一起。”
刘翎眼神闪了闪,闭上了眼睛慢慢的点头。
刘宿拉起被子,盖在他身上。
等刘翎睡着了,刘宿才轻轻起身,她想连夜赶去医师住的地方,了解刘翎下一步的方针。
转身出内殿的时候,脚步却顿住了,刘翎的书桌上有许多宣纸,依稀可以看见是许多的画,刘宿走过去,看见面上的那一张,淡淡一笑,那是她出嫁时候的样子,抬手翻了几张,才发现刘翎所话的每一张都是自己。
有她刚入宫时的,也有她扮作男子出宫的,或者她们在鄂城的,每一张每一个都是刘宿。
刘宿对琴棋书画都十分精通,自然知道刘翎的画工甚好,可是也看出了画里面,刘翎的那些情思。
她此时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转头看着床头沉沉睡去的刘翎,心中瑟瑟,只觉得为他难过,除此之外,她竟然什么也不能做。
害怕刘翎突然醒过来发现,刘宿飞快的退出了内殿。
此时她已经没有心思再去找那些医师,抱着膝在崇政殿前的九十九层阶梯上坐下,今晚的星空明澈如点点灯火,刘宿在这个中都城最高的地方,静静的看着眼前的万家灯火,以及这座寂寥血腥的宫殿。
“翎儿,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伸出手,遥遥的握住天顶那颗十分黯淡的帝星,低低的坚定的说。
寂静的殿门前,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又轻的脚步声,常恕从远处小跑而来,在离刘宿一步之遥处停住,低声道:“公主,已经打探出来了,以往的药都是从皇后那里来的,这一次却是从影妃那里流进来的。”
他说完这句话,见刘宿的脸上出现少有的狠厉,她抬起头,问:“薛雁随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皇后娘娘滑胎那日,皇上曾微服出宫来见过驸马。”
“是翎儿自己说出来的?”
“是,皇后行药,都是在恩宠之时,确实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