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烟灰-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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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丰杰。
内容简介: 《一地烟灰》是80后青年军官丰杰首部带有自传性质的长篇作品。小说语言诙谐幽默,小说情节真实感人。深刻而生动地为我们讲述了80后一代面对爱情、面对生活、面对人生的种种选择。那种含泪的微笑,那种温暖的酸楚,能触摸到我们心底最隐秘最柔软的那根神经。《一地烟灰》的问世,能勾起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情感记忆。是近年来不可多得的一部军校情感生活小说,具有非常重要的文学价值和社会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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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地烟灰 第一根 新兵蛋子
四年后的又一个失眠的凌晨,中尉冯牧云站在闽南腹地的一座兵楼上,点燃一根香烟,深深吸了一口,再悠悠吐出几个漂亮的烟圈,一个以2004年8月26日为起点的故事就在他二十三岁却略显苍老的记忆中渐渐剥落——就像他拇指轻轻弹落的烟灰。
那一天,从长沙到西安的k84次列车仅仅晚点了十多分钟。
我无比虔诚地站立在汹涌的人『潮』之中,正准备冲着这个号称十三朝古都的城市凭吊古今一番,两个解放军叔叔就站在我面前:“你好,同学!是来p大报到的吧?”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其中一个就利索地接过我的行李,另一个领着我走向了不远处一辆挂着军牌的骊山大巴。
后面报到的新生陆续上了车,其中有个胖胖的同学一屁股坐在我旁边,使得原本宽敞的座位立马显得拥挤不堪。“嘿,你好,我叫朱波!”他向我伸出肉嘟嘟的手掌,脸上笑得一派春光灿烂,我赶紧一把握住答道:“你好!我叫冯牧云,湖南的。”“湖南的?”他一听两眼立马放光,两片肥厚的嘴唇也极为配合地咂吧了两下,“湖南的红烧肉好吃啊!”随后他就跟我眉飞『色』舞地聊起了湘菜,从剁椒鱼头到酱板鸭,从湘江腊肉到臭豆腐,聊得一车人的肚子都咕咕作响,聊到那两个穿军装的不住地咳嗽才消停。朱波冲我挤挤眼,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突然他转过脸去,冲那两个穿军装的说:“首长,今晚上到了学校还有饭吃没?”那两人相视一笑,一个回答道:“米饭面条馒头包子管够。”另一个忙着补充:“以后注意啊,别叫首长,我们也才大四,一个月后咱们就都一样了,叫我们班长,或者学长就行了。”
我把头扭向窗外,天『色』由血艳变成暗红,再到深灰,再到黛青,最后就只剩下了一团墨黑。我心里不由得忐忑起来,这车要是不把我们拉到p大而是拉到某个黑心小砖窑或是地下煤矿那就惨了。我忍不住端详起这两个“班长”,他们脸上也是黑不溜秋的,估计脱了军装跟挖煤烧窑的没啥区别。正当我忐忑着彷徨着是跳窗求生还是发动大家与那两人英勇搏斗时,车窗外突然一片光明。“到了!”骊山大巴耀武扬威地开进了大门,门口两个佩枪的卫兵朝我们敬着标准的军礼,这一幕让初来乍到的我们激动不已。
车在『操』场停下,几个“班长”已列队站好,整齐地朝我们鼓着掌。“哥儿几个,把这群新兵分了吧。”一个帅气的班长走到朱波跟前,『摸』『摸』他肥硕的耳朵,说:“这个兵好玩,我要了。”说完拉起他就走,朱波扭头看看我:“班长,我要和我哥们儿在一起。”班长瞅了我一眼,爽快地说:“好,走!”
就这样,我和朱波从进校到毕业,四年都没有分开过。
帅气的班长领着我们到了宿舍,还给我们打了热水洗脚。朱波倒是大方地不拿自己当外人,他边洗着臭脚丫子边问道:“班长,啥时候吃饭啊?我都快饿死了。”这个叫陈光的班长呵呵笑道:“洗完就吃饭,一会儿别撑着。”
一声哨响,楼道里传来“新兵开饭”的吼声。我们赶紧跑到楼下集合站成一排,另一个班长像个“皮影”一样一戳一戳地跑到前面,看得我忍不住想笑,那班长狠狠地盯着我骂道:“笑什么笑,笑什么笑?!新兵蛋子!”他扭过头去,朝着队伍凶神恶煞地吼道:“进了p大的大门,你们就不再是社会青年。从现在起,你们要时刻牢记,自己是名军人,明白没有?!”
“明白。”
“你们是女人吗?再问一遍,明白没有?!”
“明白!”大伙声嘶力竭地喊道。“好,吃饭前我提四个要求:
一,吃饭挨个儿坐,严禁说话,有事打报告;二,我喊‘开始’大家动筷子,我喊‘停’就不能再吃,今天这顿饭大家可以吃十分钟,从明天起就餐时间为五分钟;三,吃多少拿多少,不许剩一粒饭一口汤一片馒头屑;四,饭前要唱歌,饭后收拾餐具放门口,再集合带回。”班长看着我们面面相觑的表情,满意地喊道,“开饭!”
我想,我一定是那顿饭后开始后悔进军校的,也就是从那一天起,开始后悔高考前和老k打的那个赌。
高三那会儿,我们的宿舍破得不成样子,屋子里一蹭一层灰,于是我趁没人在宣传栏揭了一张版面超大纸张超好的海报贴在了那老是掉渣的石灰墙上,这一幕刚好让老k撞到了,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把海报贴上去,挤兑道:“别告诉我你想考军校啊?”我定睛一瞧,床头上威武地写着“中国人民解放军xxp大学”,下面是学校简介和招生简章。老k摇摇头说:“像你这样的要能上军校,那就太没天理了。”
“呵呵,就跟你进了一中一样没天理吧?”我冲他白了一眼笑道。
“要不咱打个赌吧,你考上了我把赢你的饭票全给你。”开学那会儿和他打十三张,输得连饭都吃不饱。“一共是104张!”这笔账我刻骨铭心地记着,时刻想着翻本,报仇雪恨。“再搭上17张菜票。”
“孙子就反悔!”
就这样,为了翻本,为了104张饭票和17张菜票,我在高中最后一年开始了废寝忘食的备考生活。分数出来,我发现这次手气出奇地好,连长这么大从没及格过的英语都无比坚挺地呈现出三位数。记得我曾向老师请教怎么学好英语,老师说:“你每天记的单词和脸上的痘痘一样多就可以了。”那时内分泌在高考压力下严重失调,加之形势紧迫,我连擦屁股都嫌费时,更谈不上洗脸了,导致了脸上如山峦起伏,跟贵州地貌差不多。于是我硬着头皮制定了一个学习计划:每天拿个小镜子,早上数着额头上的痘痘记单词,上午数左脸的,下午数右脸的,晚上数下巴的。这样到了高考前,我终于把那本英汉小词典翻过了一遍。
后来我终于拿到了那沓印着“罗城一中 四两”的饭票来到了p大。进来之后才知道,为了这沓饭票,我付出了多么惨痛的代价。
正式的军训在第三天开始,一早上我们就穿着没肩章的军装,戴着没帽徽的宽檐帽,被班长训斥着站军姿。我们一边沐浴着热情洋溢的日光,一边聆听着班长的斥骂:“你们这帮新兵蛋子给老子听好喽,不要把地方上的臭『毛』病给带进来,是条龙给我盘着,是只虎给我卧着……”
上午的训练十二点结束,唱完《团结就是力量》《学习雷锋》等革命歌曲之后我们有五分钟时间吃饭。开饭哨后大伙儿纷纷张牙舞爪地扑向饭菜,盆满钵满的桌上顷刻间就如同遭遇了浩劫。那时每个人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学会老顽童周伯通那样左右同时用筷,还有就是嘴巴不够大。我曾亲眼见到对面的兄弟被馒头噎得直翻白眼,还有人打汤时帽子被挤得掉进了汤锅……饭后“甜点”是压被子。从前我总以为起床后叠被子是件类似于脱裤子放屁的蠢事,至于把被子叠成方块那就更像是放完屁后再擦屁股,可部队偏爱这一套,还把它作为衡量军人是否合格的重要标准之一,因此班长对每一个“新兵蛋子”叠被子的质量要求相当严格。
下午的训练以体能为主,热身活动是长跑,通常是每周一三五跑五公里,二四六跑七公里,周日再开个小灶:武装七公里越野。这是一个能让你感觉到灵魂出窍的科目。有的兄弟体质较弱,跑完之后一脸惶恐地告诉陈光他『尿』血了,陈光漫不经心地说:“『尿』血正常啊,多跑几趟就好了。”听得我每次小便都哆嗦。
我无比勤奋地练习着长跑,渴望有一天能像阿甘横穿美国一样从西安跑回长沙。
最痛苦最郁闷最提心吊胆的就是晚上,因为紧急集合的哨声会在你刚闭上眼进入梦乡的时候响起。由于睡不踏实,几次之后我们都不同程度地患上了神经衰弱症。最可怜的是小朱,连续三次上大厕都赶上了趟儿,被队长训得跟孙子似的。从此大便成了小朱最大的障碍,至今还落下了便秘的后遗症。
我感觉自己像被关在奥斯维辛的犹太人一样,惶恐而疲惫地等待着危机四伏的下一秒。一个月后,这场旷日持久的等待终于告停。我们站在血『色』的“八一”旗下,用褪去了学生稚气和社会流气的嗓音歇斯底里地吼着入伍誓词。当陈光为我们戴上心仪已久的红肩章、宣布我们已经告别了“新兵蛋子”的生活时,大伙儿都很没出息地哭了。
新训结束后,大四的班长们都回队开始了自己的学习生活。他们走后,我们又重新分班,很幸运的是我和小朱又分到了一起——一排三班。由于之前连续遭遇蹂躏,加之因紧急集合导致的便秘,小朱的气『色』大不如从前,当我再次问他想吃什么时,他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巴豆”。
新班级的班长是从部队考进来的,之所以叫他“老马”,一是对这位提前两年把青春献给国防的老同志的尊称;二是着实因为他比我们大了一条代沟还多,用老马的话说:搁农村,娃儿都能打酱油了。
老马卷着铺盖进班的时候,看见床上坐了个人,眉头紧锁,两眼无神,额上的皱纹像黄土高坡一样千沟万壑,那张脸上似乎写尽了中华五千年的沧桑和苦难。老马双手递上一支烟毕恭毕敬地问道:
“同志,您哪个部队过来的?是不是xxx团啊?”(xxx团是全军有名的艰苦单位,传说待在那里的人特显老,看上去能比实际年龄大十岁。)那哥们儿赶紧起立敬了个礼:“班长,我是从甘肃x中考过来的。”“噢!”老马松了口气,问道,“你今年二十几啦?”“班长,我今年11月满十八岁。”他害怕别人不信,掏出学员证来给大家一亮。老马的脸顿时拧成一个硕大的问号,看他那副样子还是不放心,又很三八地问家里还好不。“挺好的,谢谢班长关心。”老马一听就舒坦了:“那就好,年纪轻轻的干吗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好像谁欠你钱似的。来,笑一个。”于是他听话地冲大伙儿一笑,这不笑还好,一笑,脸上除了鼻子是平展的,别的地方都是皱巴的。班里有人惊叹:“靠,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倾国倾城了。”老马说:“服了服了,你姓邱,以后就叫你邱爷吧。”
几天之后,大伙儿就熟络了,睡在我上铺的小朱正式改名为猪头;对铺的沙皮是天津人,一听他的吆喝就能让你想起狗不理包子和天津大麻花;脚那头的小b入住三班的第一个晚上便在雪白的床单上留下一幅“地图”;四眼是分数够了清华投档线被提前录取过来的,一进宿舍就抱着电话用吴侬软语和他那上海的女友煲粥;还有耗子是总部某某领导的孙子,据说是坐着三菱由校长亲自送来的,平常一副牛气轰轰的神情,大伙对他颇有微词。
军校生活就如王朔的小说名《看上去很美》,每天步伐整齐军歌嘹亮干什么都气势恢宏整齐划一,其间的郁闷只有浸『淫』其中的人才知道:每天起床、出『操』、上课、吃饭、训练、自习……我循规蹈矩安分守己地过着不属于自己的生活,觉得自己就像头驴子,终日被关在磨房套上笼头围着沉重的石磨一圈又一圈地转着,心里却惦记着拉磨前可以和小母驴撒蹄子『乱』跑的幸福时光。
记得老k曾提着他那梦遗过后换下的裤头对我说:“你的高中生活就像这样。”我一脸疑『惑』地看着他:“啥意思?”“劣迹斑斑!”
高一的时候因拒交“保护费”而屡遭“东湖四星”的威胁。“东湖四星”是发源于罗城五中的黑社会组织,其成员多受《古『惑』仔》等香港影片的影响,加之缺钱买烟缺钱上网缺钱蹦迪便误入歧途拉帮结派四处敲诈勒索。
为了替天行道,铲除毒瘤,我、老k、老s等决定揭竿而起,成立了“一中三雄”组织,经数次火拼,取得了瓦解“东湖四星”的决定『性』胜利。但因老s好大喜功,私自率领帮中兄弟发动了抢夺一中校花吴莎丽的战斗,后惨遭派出所镇压。老s被民警因群殴而罚款后又被学校开除,结局之惨烈让人欷殻Р灰选:浜淞伊颐胍皇钡摹耙恢腥邸毙尕舱邸�
一地烟灰 第二根 劣迹斑斑
老s卷铺盖走人的时候,郑重其事地把他的“压寨夫人”推到我怀里,说“替我好好照顾她”,我说了声“兄弟保重”,老s拍拍我的肩膀坐着屁股冒黑烟的三轮农用车朝着乡下绝尘而去。我向着浓烟滚滚的方向挥挥手,然后扭头准备往回走,这时我的目光刚好撞到了吴莎丽的目光,我似乎听见自己的眼神被撞得稀里哗啦地发出碎玻璃的声响,我懦弱地低下头去说了句:“好好照顾自己,有麻烦就打我的电话,号码是……”然后扭头就跑,奋力逃出她眼神的杀伤半径。
后来据吴莎丽说,我当时的样子既狼狈又可爱,跟别人在她面前死命地扮酷装b献殷勤刚好相反,她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喜欢上我的。
还没到宿舍,挂在腰上的手机就发出了轰鸣。“谁啊?”“是我啊!”声音甜得让我感觉牙疼。我倒,不会是串线到《私房密语》了吧?
“才一会儿就听不出来了吗?”
“哦,你啊!”我终于反应了过来,“啥事?”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啊?”
我一听就头皮发紧:“没事我挂了啊。”
“哎,我在吃饭。”
“嗯,那慢吃啊。”
“我没钱啊。”
“你没钱?‘兴海实业’老总的千金没钱?看不出来你还挺幽默啊!”我忍不住调侃道。
“哎呀,忘带了嘛!”听着听筒里倒出来的娇滴滴甜腻腻的声音,我感觉自己有点飘。
“你没带钱关我啥事啊?”
“刚谁说‘有麻烦就打我的电话’来着?哼!大男人说话不算数。”
晕,最怕别人说我这个了:“在哪儿呀?”
“巴黎之春。”
“巴黎之春?!”我差点叫出声来,这可是罗城最豪华的西餐厅啊!这女的真做得出来,我一个月的伙食费估计就搭在这里头了。
“等着!”我咬牙切齿地挂掉电话,恨不得抽自己两大嘴巴,当时为啥一时冲动,说下那句“有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