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烟灰-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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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能满足你的尽量满足。”“今晚我们班加个餐,算我请客。”“我向营里请示一下,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晚上在食堂的雅间里,指导员、连长和一排三班的所有兄弟全都到齐了。炊事班的战友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虽然比不上餐厅饭店里的精致,却也汤浓味正、分量十足。
“菜都上齐了吧?”我问坐在旁边的大黑。
“还差一道。”
这时后面传来一阵吆喝:“冯排副,尝尝这道‘红烧猪手’怎么样。”我一听声音挺耳熟,便扭过头去,这时营长系着围裙,端着满满一盘菜放在桌子中央。
“营……营长!”我有些结巴地站起来,“您……怎么?”
“这是咱们一营的规矩,哪一个兄弟要走了,营长都会亲自下厨做一道菜,为兄弟饯行。”连长在旁边甚是熟练地解释道。
“怎么样?够规格吧?”营长胡子拉碴地笑笑。
“太……太感动了!”我举起酒杯,情绪激昂,“一切都在酒里了!”说完便要仰起脖子。
营长拦住我,用他那叱咤一营的大嗓门吼道:“来!兄弟们都举杯,欢送我们的战友。”
“干!”鬼哭狼嚎的一声,把雅间震得几乎都要塌了。
接下来,名目繁多层出不穷的祝酒词从他们破锣样的嗓子里蹦出来,紧接着就是惊天动地的“干”,喝得人心『潮』澎湃。
酒过三巡,营长揪着我的肩章叮嘱道:“到了机关好好干,别丢咱一营的人!”话完就走了,紧接着连长、指导员也说了一些诸如“有空回来看看”“以后保持联络”之类的话后也告辞了。
他们把剩下的时间腾出来让我跟班里兄弟们好好喝好好唠。
大黑端着杯子跟我碰了碰:“感情上的事别人帮不了你,自己早了断早决定。”我笑了笑,喊了声:“干!”
姜班副和李二虎这两个之前和我一共说话不超过十句的二级士官同时向我欠了欠身,说了句“前途无量”后也干了一个。
周致远的眼神已经『迷』离了,他贵妃出浴般攀住我的肩膀,说道:
“哥们儿,我咋就赶不上这个趟儿呢?我咋就捞不着这样的机会呢?”我笑道:“我倒愿意跟你换换。”他苦笑了一下,没等碰杯就“咕嘟咕嘟”把酒喝光了。
二年兵吴家贵和张勇一左一右向我走来,一排三班都知道他们两个老乡为唯一一个转士官的名额较上了劲儿,表现一个比一个优异,手段也一个比一个高明,让人很是放不下心。我举杯道:“送你们哥俩两句话。第一句是,我祝你们都能实现理想,达成心愿;第二句是,几年之后你们就会发现,这世上最靠得住的还是战友情谊,希望兄弟珍惜。”哥俩酒还没喝脸就红了:“排副,你放心吧,我们知道了。”“我们会珍惜的,你走好!”“干!”
紧接着就是李志高他们三个一年兵,这几个小子打定主意要弄醉我,他们轮番上阵牵强地编织着“干”的理由。李志高踌躇满志地吆喝着马上就要做我的学弟了,学弟敬学长一个;冯刚紧接着喊:“冯排副,咱们都姓冯,有一句话叫什么,几百年前咱们就是一家,同宗共祖呢。”“那是!咱们都来自云南元谋。”大伙哄地笑了。最后铁锤的理由更是八竿子打不着了:“冯排副,你是弗兰(湖南)的,我是银兰(云南)的,咱们共一个‘兰(南)’,那也是老乡了。喝一个!”我晕,他咋不说我们都是中国人该喝一个呢。我笑着“咕嘟咕嘟”把酒灌了下去。
这时胃里已经鼓鼓囊囊得像一个盛水的皮袋子,稍微晃一晃都能听见里面咣当咣当的声音。『操』!豁出去了,竖着进来的时候就做好了横着出去的准备。
“喝!”“干!”兄弟们的声音愈发歇斯底里起来,高『潮』一次又一次掀起,如同攻占山头的顽强冲锋,我已经逐渐数不清桌上坐了几个人,胃里的七分酒水三分饭菜顽固地往嗓子眼里涌,有几次都到了口里,硬是被我憋着气给压了回去。
“干!”这就是部队的喝法——杀气腾腾,豪气干云。
终于,周排副在桌子底下“现场直播”了,吹响了我们的集结号。
大伙挽着手搭着肩高唱着“战友战友亲如兄弟……”连滚带爬地回了宿舍。
第二天的早饭,我吃得比别人晚一点,赶回宿舍的时候,兄弟们正在帮我收拾东西,一直不怎么待见我的姜班副替我打好了背包——三横两竖,面上是两个标准的正方形,背后的结也是规规整整的,看得出这是个素质优秀的老兵用心打出的背包。
“谢谢!”我的嗓子胀鼓鼓的,喉结蠕动了半天,终于发出了这两个音节。我不会矫情地落下两滴眼泪,也不会说一些“山高水长”“友谊永存”之类的“书面用语”。
楼下的北京吉普在暴躁地轰鸣着,我一一拍过兄弟们的肩膀朝楼下走去。
而楼下,更是让我震撼。
从一连的楼梯口到营区大门,三百号人整齐地列队欢送我这个刚来不久就要离开的实习学员。营长、教导员、连长、指导员和我一一握过手后,我敬了个庄重的军礼钻进了吉普车。我那“一点都不男人”的泪水在眼眶里飞快地打着旋儿,几乎一低头,便会奔泻下来。
别了,停泊不到四周的一营。
别了,相处不到四周的兄弟。
我的脸隐在车内,胳膊却伸出窗外,竭力地挥舞着,直到车开出了一营的大门,直到这个山旮旯里的兵营在车尾的黄土路上渐行渐远……
一地烟灰 第十五根 天空里的一片云
旅里接待我的是政治部一个叫紫茹的女中尉,带我向政委报到后,便领我走进了“宣传科”的办公室。
“你的办公桌在那边,看看还缺什么。”其实桌上除了一台电脑、一个笔筒之外,倒是真的没什么东西。
“还缺那个。”我指着她桌上那个漂亮的马克杯打趣道。
“不好意思,这不是办公用品配备的范畴,你可以自己买一个。
或者,饮水机下面有一次『性』纸杯。”
“我刚来,环境不熟悉。要不,劳驾你帮我买一个吧。”见了漂亮女生就想搭话,这几乎是p大学员的劣根『性』。
然而那边只是沉默,面无表情的沉默。
我顿时感觉气氛有些尴尬,一个好高的台子我下不来。
“抱歉!”我继续发扬“愈挫愈勇”的精神,试图和这个即将成为我搭档的“军中绿花”聊上几句:“我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刚才政委说配合你,那怎么配合?”
“先熟悉环境,接下来帮我处理一些材料,拟一些领导发言的讲话稿,还有——”她终于停下噼里啪啦在键盘上游走如飞的手,把视线从屏幕上挪过来,毫无征兆地对准我的眼睛,那眼神就像冰块一样打在我一度沉静如潭的心底,溅起了水花。
“闲暇时间发挥你的特长,写一些新闻报道,投给军内报刊。”
“唔,还真是拿我当笔杆子使的。”
那边又是沉默,只有键盘噼里啪啦地飞快响着。七月底的阳光透过湖蓝『色』的窗帘敷在她玉白的脸上,使她看上去就像一件上了好釉的精美瓷器。
“这个桌子以前是谁坐着的?”我贼心不死地问。
“政治部一个干事,七月底去北京调研,两个月后回来。”她的声音夹着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还有什么问题吗?”她终于停下手中的活儿,有些愠怒地看着我。
“啊,没事,没有了。”我愣了愣,终于反应过来,张皇地转过身去,脸上大面积充血,看上去像一颗硕大无比的水蜜桃。
回到桌前,我还在惦记着她刚才生气的样子:两条细长如弯刀的眉『毛』纠结在一起,眉『毛』上方骤然间就像笼罩了一团青灰『色』的烟雾一般;眼睛是微微睁着的,黑白分明却异常凛冽,与窗外日渐猖獗的暑气不甚协调;嘴巴也是极薄的两片,因为没抹口红而显得没有血『色』。
这样的女人是应该坐在芝兰之室“小轩窗对梳妆”的,是应该“依稀不梳头,秀发披两肩”的,一身戎装对着电脑实在是太可惜了。
我不禁小小地感伤起来,坐在电脑前静静地发着呆。
突然之间又想起了舒展,顿时又觉得刚才那些“心猿意马”大逆不道起来。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短信:“还好吗?这几天,我调到机关了。”
几分钟后屏幕一亮:“祝贺啊!那里的机关比学校待着舒服是吧?”
冷嘲热讽的语气让我浑身烟熏火燎般难受,我气急败坏地摁了几条短信又一一删除,后来干脆关机玩起了俄罗斯方块。
“八一”马上就到了,这可是属于我们自己的节日。旅里规定各营出一个节目,机关各处也要参加。对于急于解决“个人问题”的基层官兵来说,这无疑是个牵线搭桥的好机会,但对于机关里大多数有家有室、过早套上婚姻枷锁的干部来说这可是个难踢的皮球。政治处的皮球踢来踢去,最终落到了我们宣传科,理由是咱处里唯一的女同志在宣传科,无论是军龄还是年龄最小的也在宣传科,其他那些奔三奔四脑袋上的烦恼丝已经岌岌可危的大老爷们龇牙咧嘴地笑着,一副落井下石的表情。
“你来!”她第一次主动找我说话,两个字掷地有声。
“凭什么我来?你是女的,女士优先。”由于对她平时的所作所为(其实是什么也不作为)极为愤慨,我竟然不顾一贯持有的绅士风度和她争执起来。
“女士优先选择,我不来,归你。”说完她又转身噼里啪啦地打起字来。
“哎,没道理吧?这种事情又不是打仗,应该女士冲在前面嘛,再说科里是看到咱们有你这么个女同志才……”我激情飞扬地说了半天,发现自己竟然对着空气在说话——她专心致志地盯着屏幕,别说抬头,连眼珠子都没有动一下。
我像受了胯下之辱似的闭上了嘴,过了半天才恶狠狠地蹦出三个字:“走着瞧!”那边僵硬的脸上破天荒地『露』出了狡黠的笑容,但只是一瞬间。一瞬间过去后,她的脸又迅速僵硬起来,冷若冰霜。
负责选送节目的干事跑过来问道:“你们科的节目?”我朝她努努嘴,干事跑到她面前,她像天聋地哑一般不予理睬,自顾自地噼里啪啦敲打着键盘。
“节目?!”干事怒气冲冲地朝我跑来,看来他是只能捏我这颗刚来几天的软柿子了。“独唱《故乡》,许巍的。”我沮丧地报出了一首自己听过几遍的歌。
干事匆匆写完扭头走了,那边的那张脸上表情终于生动起来,开始是抿着嘴笑,接下来就是捂着嘴,再后来,几乎是放声大笑了。
“笑个屁啊笑!”我恼羞成怒地来了一句,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哎,干事同志,注意你的文明用语。”她扭过头来装得一本正经。
“没办法,就这样,俺就一粗人。”我本『性』不改地痞了起来。
“你的文字那么优美,怎么说话就那么俗不可耐呢?”她冰河解冻一般再次向我呈上笑脸。
“其实你笑起来蛮好看的。”一句大实话从我嘴里横空出世。
“不笑不好看吗?”她歪着头问道,有点调皮的感觉。
“那倒不是!”我坦白道,“板起脸的时候你就像一个古罗马的雕像,现在——”
“现在呢?”她说话的欲望终于被调动了起来,变得像小女孩一样喜欢穷追不舍。
“现在像——”我实在搜罗不出一个合适的喻体来形容她,便搪塞道,“现在那个雕像又活起来了。”
“哈哈……”她终于大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的,连其他科的都忍不住往门内瞅瞅,因为宣传科的女中尉笑了,这可是比铁树开花更难得的新闻。
我正要说什么,她的电话又来了。她拿起手机几乎一言不发,过了两分钟把电话挂了,脸上的表情又恢复到先前的冷漠。
“怎么了?”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没事。”她盯着屏幕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如同两块千年不化的玄冰。
我再想要问什么,也丧失了信心。
“八一”那天的晚会,颇让我大跌眼镜。一开场就整了个大合唱《保卫黄河》,近百号人分两拨站在大舞台上,开饭似的吼着“风在吼,马在叫”,完了第二遍是二部轮唱,然后两边拉歌似的争先恐后唱着“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最后也不知怎么着就唱到了“保卫全中国”。接下来就是几个独唱,歌名无外乎都是《我的老班长》
《军中绿花》之类的,除了嗓门大、士气高、精神可嘉之外,最大的特『色』就是跑调一个比一个猛,到最后伴奏都放不下去了;然后又是两个战士讲相声,别人都腾云驾雾的,他们两个却兀自笑了起来,还笑得星光灿烂到让人想不捧场都难;还有那些“军体拳表演”、“格斗『操』展示”等“富有部队特『色』”的节目,就差在舞台上走队列了;最后谢幕表演竟然是扭秧歌,几十个身穿『迷』彩服、头扎白『毛』巾、腰系红裤带、脚踏解放鞋的家伙扭得不亦乐乎,堪称“群魔『乱』舞”。
主持人也极具“部队特『色』”,除了一身军装不说,串节目的时候竟然两次出现“他妈的”和“我『操』”,我听着都脸红了,但台下的领导和战士们却无动于衷,倒是旁边坐的地方上邀请来的“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美眉们窃窃私语了起来。我想,这么一来,多少愿意跟随子弟兵组建革命家庭的姑娘们心里得打折扣了,多少门眼看就要“吹起冲锋号”的亲事又得黄了。
我的独唱是放在倒数第二的位置,算起来这应该是整场晚会中唯一一个没有“部队特『色』”的节目。独唱的时候我恶作剧般死死盯着坐在前排的紫茹,看得她左顾右盼浑身不自在,最后横了我一眼低下头去。整首歌跑调两处错词一处,就这还“很没天理”地获得了全场最热烈的掌声。
晚会结束是“鹊桥会”。旅里的足球场一字排开十多张条形桌,上面堆满了啤酒饮料和各式糕点,上百个姑娘和几百名青年官兵逡巡其间,举着杯子端着蛋糕在人群中搜索着自己的“猎物”。
“你好!”
“你好!”我微笑着回答,那表情跟个酒店服务生似的。
“你的歌唱得真棒!”一股河南口音夹着可乐味儿向我扑面而来。
“谢谢!”我依旧微笑着,那样子跟服务生拿了小费一般。
“你家哪儿的?”姑娘单刀直入,急奔主题。
“青海的。”我下了一剂猛『药』,捎带加了一句,“格尔木,挨着西藏那块。”
“哦。”那姑娘推推眼镜稍微镇定了一下,“我还有点事失陪一下。”说完蹬着她那双十多公分的松糕鞋夺路而逃。
“呵呵呵呵……”旁边的暗处传来有些放肆的笑声,紫茹正坐在角落里幸灾乐祸地看着我。
“笑个屁!”我狠狠地骂了一句。
“你好!”
“你好!”我应声转过头去,没有找到人,待一低头才发现一个姑娘正仰望着我。
“嗝——”还没开口那姑娘便响亮地打了一个橙汁加『奶』油味儿的嗝。怪不得旅里的公务员来来回回地上着糕点饮料撤着空盘子,敢情是这些姑娘们都没吃午饭,晚饭挨到这一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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