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扶醉-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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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急。”晚珞握紧了她的手,来到床边携她坐下,试探着问道,“昨天,你是不是没有回来?“
“我……我也不知道。”晚棋平静许多,方才苍白的小脸微微泛红,但眸中却泛着点点泪光,“我只记得,我在沐雪河边,然后,然后今儿早醒来,却是在……”
她心中当然知道,被他如此送来,在其他人眼中,意味着什么,可是,即便在路上,自己仍然手足无力,连话都说不出,哪里能反抗一分。
晚珞心下一沉,蓦地想起昨夜来看晚棋时,自己只一叩门,门便开了,根本就没有上锁。
看来,兰荣王是早就设好了这个局,恐怕昨夜在晚珞房中的人也是兰荣王安排好的,因为怕起来开门时被自己识破,所以才故意不锁门。
只怪自己当时太过大意,看道床上有人便以为那是晚棋,当时更没有想到晚棋在夜里从来不会不锁门便入睡。
可是他如此大费周章地设这个局有什么用,难道只是为了让小姐难堪吗?
还是,她心中一凛,难道他已经知道了小姐和林大哥的事?
“姐,怎么办?”晚棋见她神色凝重,知道这次自己深陷险境,以老夫人的性子,怎么可能容她过了今日?“我听说,当年二公子的生母便是……”
“你听过的倒挺多!”随着一声冷喝,罗芙蓉迈进房中,身后,跟随着神色悠然的卓逸。
“晚棋她受了惊吓,口不择言,还望老夫人……”晚珞陡然一惊,慌忙拉过晚棋,跪倒在地。
“晚妹,快起来!”见她跪倒,卓逸赶忙上前,一把搀起她,心疼道,“这地面潮湿得很,伤了腿怎么办。”
晚珞颇为尴尬,瞪了他一眼,却见他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似乎丝毫没有将方才晚棋的那句话放在心上。
罗芙蓉冷哼一声,瞟了一眼依然跪在地上的晚棋,冷言道:“起来吧。”
卓逸对晚珞努了努嘴,示意她把晚棋扶起来,使了个眼色,让她放心。
知道他在得了消息之后便立时去了老夫人那里,这件事本错不在晚棋,分明是兰荣王有意为之,老夫人一定也已经了然于心,晚珞心中的忧虑登时少了大半,侧身扶起了晚棋。
见晚棋脸色惨白双眼通红,罗芙蓉暗叹一声,道:“想活命,就走吧。”语气虽软了许多,但这六个字,却说得斩钉截铁,不留分毫余地。
晚珞和晚棋心头皆是一震,连卓浩,也登时愣在当场。
作者有话要说:
☆、落尽梨花月又西(三)
西下残阳如血,晚珞坐在欢落屋前的长廊下,抬头看着夕阳缓缓西下,突然感到一阵清风掠过,以为是有人到了,惊然跳起,当下四顾,却不见半个人影。
她略感失望,又重新坐下。
房中却传来一个无奈的声音:“姑娘,都半天没有吃饭了……”
“我不饿。”她瞪着眼前的摇曳花影,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再也不想理他。
卓逸让她在后院中照顾小池子,一步不得离开,直到他痊愈。交换的条件是,他会想办法让老夫人收回成命,晚棋既不用嫁到王府,也不用被逐出相府。
这本是桩不吃亏的交易,她只是一个小丫鬟,伺候谁都是一样的。
但是,明日便是阿虎被送到西山的最后期限,她在后院中一步不得离开,却是叫她在这件事上不能阻扰半步。
为了保全阿虎的性命,她原本就打算亲自送阿虎到文武庙中去,可卓逸开出这样一个条件,分明是有意趁火打劫。
他算准了她不会拒绝。
她已经让李应天带了口信给阿虎,让他到后院来找她,可是,等了快一天,却还是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她心中烦闷,对这个不相干又可怜的小池子,也厌烦了许多。
若不是他,卓逸怎会想出这个把自己困在后院的法子。
“可是,我饿……”屋内安静片刻,传出一个有气无力却极为勉强的声音。
晚珞一愣,起身进了房中。
小池子仍躺在床上,背对着她,听到她进来,一动不动,似乎方才那两句话并不是他说的。
看到午时端过来的饭菜仍然好端端地放在桌子上,丝毫没有被动过的迹象,晚珞不耐烦地一撇嘴:“你如果饿,就吃东西啊,莫非还等着我来喂你不成?”
她在相府,自然见过一些的宦官倚仗权势吆五喝六,心中认定他也是个仗势欺人的家伙,心头的厌恶又多了几分。
小池子依然是一动不动,听到她的话似乎叹了一口气,极不情愿地张口:“我,我的双腿受了伤……”
原来他的双腿受伤动弹不得,晚珞心中微微有些愧意,但这明明是句求情的话,从他口中出来,却有种居高临下的倨傲之感。
他这傲然态度将她心头的愧疚冲散了不少,她抬眼看了看四周,发现没什么小桌子可以支着放在床上,便抄起了袖子。
一阵刺耳的声音擦着地板传来,小池子皱了一下眉头,微微侧头,只见晚珞正吃力地向他的方向推着桌子,那桌子虽然是木制的,但因为太大,推起来也颇费功夫。
“姑娘……”
“我叫晚珞,你叫我阿珞就行了。”晚珞停了下来,喘了一口气,继续推。
好不容易将圆桌推到了床前,晚珞抬起袖子抹了一把汗,见他还躺在床上,怫然不悦,瞪着他道:“喂,快起来啊!”
“我叫……你叫我阿池就行了。”可能没有想到她会对自己突然大吼,小池子愣了一下,傲气跃然脸上,用胳膊吃力地撑起了上半身,突然吃痛,闷哼了一声,骤然又跌回了床上。
晚珞却丝毫没有要帮他一把的意思,将饭菜又向桌边移了移,看已经到了他能够到的距离,拍了拍手,正要离开,突然想起一事,回头,问道:“你不能动干嘛不早些喊我?”
小池子不慌不忙地撑起上半身,待坐直后,从袖中掏出一方锦帕来,慢慢地擦了擦额间的冷汗。
晚珞等得有些不耐,正要抬腿走人,却听到他冷声道:“我在等人的时候,也喜欢安安静静的。”
隔了两三个时辰,饭菜已然凉了,但他却丝毫不在意,伸手拿起碗筷,双手微抖,一眼便能看出他的体力已然耗了大半,但饭菜在他手下一夹一送,却稳稳当当,丝毫不流露出半分可怜样儿来。
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晚珞微感意外,再看他,落在眼中的,却依然是那一副桀骜端庄的模样。
不知为何,嘴上一向半分不饶人的她突然觉得自己拿他撒气纯属胡闹。
他被柳贵妃毒打成这样,心中有气也是可以谅解的。
心头一软,她慢步到窗前,依然可以看见那一洞拱月门,也可以在一瞥间,看到他的动作。
他吃得很慢,也很少,半个时辰后,一碗米饭还剩大半。
纵然放碗筷的时候小心翼翼,还是带动了伤口,他猛然咳嗽一声,还未脱手的瓷碗微倾,剩下的米饭登时倒在了锦被上。
他却不慌,在阵阵猛咳中还不忘要将碗筷重新放到圆桌上。
晚珞急忙快步上前,从他手中接过碗筷,哪知交接之时,指尖却碰到了他的双手。
她蓦地一惊,冰凉,僵硬,他不止是受伤,还中了毒!
见她来帮忙,他不打算领情,欲伸手阻他。
“看你小气巴巴的,不过是对你吼了一声而已。”她不怒反笑,觉得这人儿竟然像一个孩子一般赌气,倒挺可爱,登时故意拉了脸,“你把我家二公子的床榻弄成这样,却不要我收拾,是想故意惹他生气,把我给杖毙吗?”
他一愣,见她眸中划过一丝促狭的笑意,闷声道:“你少蒙我,你既与卓逸义结金兰,他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发脾气。”话虽如此说,却微微挪了挪身子。
晚珞盈盈一笑,开始清理锦被,问道:“你究竟犯了什么错,柳如蜜竟然把你打成这个样子?”
“柳如蜜?”他倚在床头,扬眉,“你竟敢直呼贵妃的闺名?”
“你不是也直呼了?”她手下不停,笑道,“难不成你还想去告个密状,让她治我个大逆不道啊。”
“果然是卓逸的人。” 见她丝毫没有忌惮,他反而微微一笑。
“喂,你别老是胡说!”她脸色一沉,也不抬头,抬手去拧他的耳朵。
他下意识地去躲,但却只是微微一侧,神色一滞,便蓦地停住了。
晚珞得逞,摸着他的耳垂,轻轻一拧,撒了手,继续收拾,自始至终都没看他一眼。
小池子却愣愣地,半晌,才抬手,轻轻摸了摸方才被晚珞拧过的右耳垂。
见他半天没反应,晚珞抬眼,瞧了他一下,指着他登时哈哈大笑。
小池子正兀自出神,忽然听她咯咯的清脆笑声,恍然回神,却不明所以,不知她在笑什么,忽地又见她伸手,本要躲,却不知为何,竟然呆着没动。
晚珞笑着伸手,将粘在他右脸颊的米粒轻轻拭去:“你看你,当真像个孩子。”
他神色深沉,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瞧着她。
夕阳西下,暮色渐渐临下,晚风轻拂,花香阵阵,她发丝轻扬,抚在他脸上,心神荡漾间,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欲为她掠去那一缕发丝。
“咳咳……”
突然听到几声干咳,晚珞回头,只见卓昊背手立在门口,脸色铁青,似十分不悦。
“大公子。”一日未见他,晚珞心中欢喜,但见他铁青着脸,以为他还在生自己的气,只得敛了喜色,盈盈一拜。
小池子自然而然地缩回了手,微微垂眸,掩了失望神色。
“出去吧。”他略一点头,淡然开口。
听他语气淡漠,晚珞如入冰窟一般,身子一僵,硬生生地应了一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掩上了门,她重新回到廊间,残阳早就没了踪影,晚霞似火般在天边蔓延,映得整个后花园如同笼在妖艳血光下。
“他那里有何动静?” 半晌,小池子才悠然问道。
卓昊轻轻一抬手,掌力到处,圆木桌已然飞起,轻轻落回了原处。
“兰荣王昨夜便派人去了,今日午时又去了一次,但是亦硕守在殿门口,他纵然怀疑,也无计可施。”轻轻抿了口茶,他抬眼,忧心道,“他只会想到刺客是亦硕,不会怀疑是你。”轻叹一口气后,又道,“皇上,你以身犯险,绝不可有下次了。”
听到他唤出自己身份,夏池渊竟然先瞟了一眼门口,似乎生怕有人听到。
“朕这次前去,不过是试探一下。”心头一凛,夏池渊正色道,“没想到多年不见,他竟又纳了许多高手,朕连虚实都未探到,便中了剧毒。”
静默片刻,卓昊突然开口问道:“皇上为何要下旨赐婚?”
“你与盛姑娘情投意合,朕这么做,不过是成佳人之美,”夏池渊微微一笑,脸色缓了许多,道,“没想到连那样的绝世佳人都入不了卓兄的法眼,是朕的不是。”
“盛儿在云岭身边已然能保全性命,皇上又何必多此一举。”卓昊却将他的心思了然于心,无奈道,“都过了这许多年,她不是安然无恙吗。”
夏池渊神色一沉,紧皱双眉,似想起什么伤神之事,眸中流过一丝伤痛。
知道他又想起了那桩往事,卓昊暗自叹了一口气,想转移他的心思,道:“二弟这屋子,还合意吧?”
“卓家二公子,自然是名不虚传。”夏池渊又转眼瞧了瞧四周,见墙壁上的花鸟笔墨图都出自名家手笔,看似随意而挂,实则颇费了心思。
“卿儿和兰荣王的婚事,皇上打算怎么办?”
“那是卓相亲自定下的,即便朕想助你,也要有个由头吧。”
“由头,他自己,已经送过来了。”卓昊微微一笑,又替自己添了杯茶。
作者有话要说:
☆、落尽梨花月又西(四)
“不是让你找人换了晚珞吗?”听到身后细微的脚步声,卓昊兀地开口,吓得本来蹑手蹑脚想来个偷袭的卓逸猛地止住了脚步。
“她不同意。”他向前一步,隔着高大的花石探了一下脑袋,只见房内灯影绰约,隐隐约约中一个女子的剪影映在花窗上,似乎在对着窗外发呆。
“他不同意?”卓昊皱眉,不知为何,一种不安突然涌上心头,竟有一丝烦躁,“他与晚珞只见了一面,怎会不同意?”
“不是皇上不同意,是晚妹不同意。她说多一人知道便多一分危险,自己甘愿留在这里。”听出大哥的不耐烦,卓逸微微诧异,一愣之后,纸扇轻摇,掩了嘴,笑道,“哥,你该不会吃醋了吧?”
卓昊顿时窘迫,语噎半晌,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卓逸本是开个玩笑,见他竟然没有生气,倒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当下咧了咧嘴,道:“哥,放心吧,晚妹以为他是个小太监,不会对他……”
“我明日回沙州。”蓦地打断了他的话,卓昊低头转身离去,仓促中还踢翻了一个花盆。
看他落荒而逃的惊惶背影,卓逸愣了半晌,蓦地哈哈大笑。
长这么大,他还从没有见过大哥有这样手足无措的时候。
“笑什么呢?”
卓逸飘然一闪,躲过了晚珞突然伸过来的魔爪,摇扇笑道:“自然是笑天下好笑之事了。”
“你以为自己是弥勒佛啊?”晚珞斜了他一眼,见他身边并没有旁人,心下失望,问道,“棋儿的事怎么样了?”
“放心,答应晚妹的事,本公子何时失言过?”卓逸一撩衣衫,飘然跃上一人多高的花石上,衣襟婆娑飘渺之间,神情肃然若神明,摇头晃脑地朗声道,“只是天机不可泄露也。”
“你站这么高做什么?”晚珞抬头,笑道,“想上天啊?”
“不想。”他悠然摇头,慢腾腾地道,“本公子只是想站得高些,这样才能看得更远些,然后,才能看到我大哥翩翩远去的身影。”这话说得抑扬顿挫深情款款。
“他,他要走了?”晚珞一惊,顺着他的目光拔腿跑到拱月门,却被人一把拉住,再也踏不出半步。
“放手。我不出去。”挣开卓逸的手,晚珞踌躇片刻,又退了回去,忍了心中感伤,抬眼问他,“阿虎为什么还没来?”
“他好不容易逃了你的魔爪,怎么会自投罗网?”卓逸摇头叹道,“真是可怜,困在这里一天了,你心里挂着的两个人临走前竟然都不来瞧你一眼。”言罢,又挑眉,搂过她双肩,笑道,“不过,晚妹永远都有逸哥哥陪着,当真是有福气得很呢。”
她挣开了他的臂膀,走了两步,又回头,眼圈已经微红,声音哽咽:“你保证阿虎会安然无恙?”
他心头一软,抬步到她面前,郑重道:“卓逸在,阿虎在。”
没想到他会如此郑重其事,晚珞反而心中有些过意不去,破涕为笑。
“这几日我出去一趟,家里我已经吩咐过了,应天会守在门口,饭菜会准时送来,不会有人来后花园。那个小池子,你好好照看着,别让旁人发现。这些药,按时给他吃。”言罢,卓逸从袖袋中掏出两个小药瓶来,递给了她。
晚珞接过,只见药瓶通体剔透,摸起来滑凉如水,竟然是美玉打制,知道这药贵重非凡,小心收了起来,心中却不由微有诧异,这小池子,似乎不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太监。
“呃……”吩咐完毕,卓逸却不忙离开,眼珠子转了几圈,欲言又止。
虽然难得见到他婆婆妈妈的样子,但她心中烦闷,懒得张口问,转身就要离开。
“晚妹啊,”见她要走,卓逸慌忙喊住她,闪到她前面,干咳了两声,才讪讪张口,“那个,小池子,是个小太监,你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