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扶醉-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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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妹啊,”见她要走,卓逸慌忙喊住她,闪到她前面,干咳了两声,才讪讪张口,“那个,小池子,是个小太监,你知道吧?”
晚珞点头,以为他是担心自己会轻视小池子:“知道啊,放心吧,我不会小瞧他的。”
“呃,他中毒极深,在此期间务必要戒喜戒怒。”卓逸又道。
晚珞又点头,表示记住了。
“还要,咳,还要戒情,戒欲。”斟酌半晌,他又开口。
晚珞不以为意,再一次点头:“放心吧,我都记着了,他敢不听话,我就送他当和尚四大皆空去。”再也不理他,抬脚进了屋中。
卓逸还想唤住她,嘴巴张了又合,那句“莫要和他日久生情”终于还是咽了回去。
夜深深,晚珞却难以入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朦胧中,突然听到一声冷喝:“谁?!”
她蓦然惊醒,翻身而起,月色凉凉,只见一个小小身影倏地从窗口闪过。
“阿虎?”她心中一喜,跑到窗前,只见花影摇曳,早就不见了他的人影。
里间,传来“扑通”一声。
晚珞不舍地从窗前移了目光,穿过厅堂,跑到对面的內厢。
小池子摔倒在地上,额间冷汗涔涔,正吃力地想撑起身子。
她慌忙上前搀扶他:“不是刚对你说过,不可乱动!”
“刚才是谁?”他冷然问道。
“放心吧,他是来看我的。”晚珞不合时宜地莞尔一笑。
夏池渊紧皱眉头,点了点头,没有怀疑,也没有回到床上的意思。
晚珞扶着他,见他只是站着不动,以为这一摔带动了他的伤口,慌忙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摔到哪里了?”
“无妨。”他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想推开她,侧头低声道,“你回去吧。”
“究竟伤到哪里了?”看他一副顾自强忍的模样,晚珞认定他摔伤,更不打算离开。
见她一副不达目的不松手的架势,夏池渊无奈,只好喃喃开口:“我,我要去茅厕……”
原来只是茅厕。
晚珞舒了一口气,放下心来来,扶着他道:“走吧。”
“你也去?”以为她会回避,没想到她竟然还要坚持搀着自己过去,夏池渊有些吃惊。
看他两颊绯红,晚珞吃吃笑道:“小公公,你害羞什么,我送你到门口而已,难不成还会进去吗。”
夏池渊微微侧头,低头不语,任她扶着自己一瘸一拐地向外走去。
回来时,溶溶月色清风花香,正是月好时刻,夏池渊站在廊中立住,抬眼看了看深沉夜色。
晚珞会意,扶他在廊间坐下,自己坐在了他身边。
“我已经好久没有欣赏过月色了,”两人静默半晌,夏池渊轻叹一声,“宫中的月亮,总是阴森森的,即使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也是重任在身,连好好抬眼看一次天的机会都没有。”他的声音很低,似乎是怕惊着了这美好夜色。
虽然从未去过皇宫,她也听说过那里是豺狼虎豹之地,心头一软,柔声道:“那就好好看看吧,我在这里陪你。”
夏池渊突然轻笑一声,似想起了什么开心的往事:“许多年前,也曾有人这样对我说过。”但话音落处,已是凄然。
原来,他的心中也掩着一段伤心往事,晚珞心中一叹,不再多说。
圆月西斜,树影婆娑中,静静的两个身影,静静如梦,如要嵌在茫茫夜色中。
第二日早膳时,夏池渊忽地对她微微一笑。
这个笑,真心地让她觉得有些晃眼。
经过又争又吵又有脸红的前一天,他们的关系已然融洽了许多,但她却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只是扶了他去了一趟茅厕看了一夜月色,这点交情,还不至于让这个一身傲骨的人突然对自己蓦地和善起来。
“听说,卓家大公子非你不娶?”果然,他一张口,便将她惊了半晌。
“是又怎么样?”听出他的嘲讽之意,她羞得双颊绯红,却理直气壮地反问。
“他是天下赫赫有名的大将军,若娶了一个出身低贱的小丫鬟,岂不是要让天下人笑掉大牙?”浅笑一闪而逝,夏池渊悠然开口,说得云淡风轻,言罢,还伸手去接她递来的稀粥。
这句话,字字如针,刺在她的心中,痛得她浑身猛然一震。
这是个谁都无法改变的事实,也因为这是自己无论多么努力都无法逆转的,她才会在别人背后讥笑她想野鸡飞上枝头变凤凰时只是粲然一笑,将苦楚生生地压进心头。
可是,即便是老夫人,也不会当着自己的面,骂自己出身低贱。
胸口突然一股热血翻腾,双眼通红时,鬼使神差地,她一翻手,将整碗汤水泼到了他的脸上,怒道:“你一个小太监,有什么资格来嘲弄我?!”
“啪”地一声,瓷碗被她一把摔在地上,登时碎了一地残渣。
汤水沿着他的发丝顺额而下,滴滴答答地落在锦被上的木盘中,湿成一片。
过了许久,夏池渊才如梦初醒般抬手,擦了一把下额头,目光一转,眼神凌厉如刀。
“你竟敢泼我?!”字字生冷,虽低沉却充满戾气。
被他蓦地一瞪,晚珞本能地打了个冷颤,但怒气当头,她却毫不退缩,回瞪道:“我敢!有本事你也来泼我啊!”
“你!”夏池渊气极,心头怒气升腾,胸口登时大痛,一阵猛咳。
晚珞猛然想起卓逸要他“戒怒”的嘱咐,晚珞慌忙拿出药瓶,倒出一粒药丸,递到他面前,软声道:“快吃了。”
没想到他却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接药也不看她。
她心胸本就开阔,况且那句话他本没有说错,气过之后,晚珞已经平静下来,见他喜怒无常,当人面说了难听的话还不许人生气,当真灿漫,觉得好笑,拉了脸道:“你当真不吃?”
夏池渊铁青着脸,依然不理她。
“不吃算了,瘫在这里一辈子最好,这样本姑娘什么时候心情不好,就过来给你浇浇水施施肥,”她将小药丸在手中抛起又接住,悠然道,“说不定还能长出一个小小公公给本姑娘玩儿呢!”
药丸又被抛起,落下时却被半道截住。
还未看清他的手法,便见药丸已然被他咽进了喉中,晚珞一愣,奇道:“咦,你竟然也会武功?”
作者有话要说:
☆、落尽梨花月又西(五)
掐了手指算了算时间,阿虎此刻,应该已经到了那个西山三天了。
她停了片刻,继续翻看手中的兵法。
眼前突然一动,书卷已然离了自己双手。
“刚能走路就抢人东西,”晚珞一惊,跳起转身,只见夏池渊左手拄着手杖,右手捏着自己的兵书,瞪了眼道,“你进宫前是不是从山寨下来的?”
“你等的人不会来了。”他一翻手腕,书页哗哗作响,摔落在地。
“你这人怎么专拣讨人厌的事儿做!”知道他说大公子不会再过来,她心头一酸,瞪了他一眼,无奈弯腰,拾起了兵书,重新坐下,不再理他。
夏池渊也不再多说,望着后花园中满地花枝,神色怡然。
两人的关系时好时坏,他时不时吐出几句恶毒的实话,她也不定期地断了他的口粮,如此这般,竟然也安度了五六日。
突然想起一事,晚珞眼前一亮,跳了起来:“阿池?”
夏池渊恍若未闻,依然闲散地凝视远方,将站在他面前的大活人主动滤去。
“阿池?”她弯了唇角,献上媚笑。
夏池渊终于低眼瞧了她,见她笑眼弯弯,心中一动,立刻转了目光。
这几日她高兴时叫他小公公,不高兴时喊他小太监,心情不好不差时直接简化成一个“喂”字,这次却忽地改口,不用想便知道定是有事问他。
他原本不打算理她,但不知为何,即便移了目光,那双清澈如水的笑眼也浮在眼前,挥之不去。
“干嘛?”知道她性子倔强,若是惹急了她,恐怕再也不会提起此事,夏池渊象征性地漠视她片刻,估计她等得不耐了,才冷冷开口。
听到他问话,晚珞大喜,单刀直入:“阿池,你知道藏经阁吗?”
夏池渊心头微惊,虽然猜到她想问宫中之事,却没想到她却张口便问藏经阁这样皇家隐晦之事。
他细想片刻,低头看着她认真道:“藏经阁外高手如云阁内机关密布,不是随便一个人便能闯进去的。”
晚珞皱眉,毫不犹豫地接口低声道:“是啊,即便能闯进去,估计也没命找到想要的东西。”
话一出口,她慌忙捂嘴,抬眼看了一眼夏池渊,见他面色平静恍若未闻,看来并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这才松了一口气,心中却懊恼不已,登时提高了警惕,心想自己谨慎多年,怎的在他面前这么容易就说出心中所念来。
“我是想知道它的来历啊,前程啊,有多高多宽啊……”原本是想掩饰一下,但夏池渊却转头就走。
“这些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怎样才能进去。”
“那,那你随便讲给我听听吧。”她一愣,忙拽住他的袖子,装作十分勉强道,“听故事我向来不挑不拣的。”
夏池渊斜睨她一眼,扫了扫她的双手,嫌弃地皱眉。
晚珞却没有松手,笑着挑眉:“说说?”
瞪了她一眼,夏池渊后退两步,坐在了廊间。
“掌管藏经阁的一向是四品史官,但钥匙却没在他手中,而由宫中女官掌控。只有史官手中的命书和女官的金匙同时出现,藏经阁才能打开。”夏池渊淡然开口,将这个原本最隐蔽的皇族私密悉数道出。
“还有女官?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晚珞一惊,心中登时没了着落。
“因为知道此这个秘密的,天下不过三人,”夏池渊平淡开口,顿了一顿,又道,“不过,现在又多了一个你。”
“什么?!”晚珞更是一惊,一跳到廊前,惊得原本趴在地上的一只雪白的小狐狸噌地窜进了花丛中。
“咦?”晚珞顿时分了心神,弯腰挑了挑花丛,奇道,“方才那个小家伙是什么东西?”
“也不是什么东西,”夏池渊突然心情稍佳,轻笑道,“是我家阿球,没想到它竟然跑来找我了。”
“阿球?”晚珞扬唇一笑,“真是狗如其名。”
夏池渊脸色微变,没好气地道:“阿球不是狗,是只小狐。”
“小狐狸啊,哪有小狗好玩。”她的兴趣登时萧索,松了手上的花枝,撤了回来。
被人一见便爱的自家宝贝第一次遭人鄙视,夏池渊一瞪眼:“你!”
“阿池,你刚才的意思,是藏经阁只有女官同意,史官才能进藏经阁吗?”晚珞却早扔了阿球的事,眨着一双秋水轻的双眼,问他。
不经意间,又对上她清澈如水的眸光,夏池渊微微一愣,突然间抓起她的手腕,就要扯开她的衣袖。
“你个小太监,做什么呢!”晚珞一惊,挣着脱开他的手腕,退后几步,怒道,“你进宫前是不是刚从……”她本想说“是不是刚从落欢楼出来”,但转念一想,这么说岂不是侮辱了乌摇,于是斜了他一眼,转身就要进到房中。
望着她衣袖拂动,将由紧袖包裹的手腕遮地严严实实,夏池渊眸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转了目光,唇边却扯出一丝苦笑,觉得自己真是自寻苦恼。
晚珞怎么可能会是她。
即便她也是一样地会在气恼时扯他的耳垂,也是一样的宽容大度,也是一样的突然莫名其妙,但是,晚珞绝对不可能是她。
“小太监,我刚才问的话,你还没回答呢!”
他正兀自伤神,没想到她又突然折返,猛地在他耳边喝了一句 。
夏池渊吃了一惊,白了她一眼,原想斥责她一句,突然玩心大起,两眼一翻,歪倒在廊柱之上。
“阿池!”她一惊,正要过去扶他,却一转眼,瞥见方才窜进花丛中的那只滚圆的小白狐折了一枝花蹲坐其上,一只毛茸茸的前爪捂着嘴,吃吃地笑,泛着蓝光的一双小眼睛弯成了两轮蓝色的月亮。
她心中明了大半,嘿嘿一笑,伸了手向他抓去。
夏池渊素有洁癖,虽然眯着眼睛,却见着了她的一双魔爪,心中一惊,抓了木杖跳到一旁:“臭丫头,你也太阴险了!”
“小公公,你敢骂我?”晚珞歪了歪嘴,冷笑着张扬着双手向他扑了过去。
夏池渊一边招呼阿球,一边跳着逃开:“阿球胆子小,你莫要吓到了它!”
见他半荒而逃,晚珞哈哈大笑。
日头只是一露头又一缩尾,一天,两天,三天又过去了。
晚珞抬脚,刚想趁他没醒踢上一脚,没想到腿刚伸出,刚刚还在床上躺着的一人一狐居然眨眼间就没了身影。
“好身手啊。”她收回了腿,一扬手,将一个玉瓶掷向身后,道,“这是李大哥刚刚送过来的,可是桥老头儿看着我的面儿上才给专门给你配制的,好好收着吧。”
话说到一半,一团雪白的影子便疾如闪电般窜过,接过药瓶又噌地一声跳到了夏池渊的肩头,将玉瓶字放进了脖间挂着的一个白色锦绸小袋中。
“多谢。”夏池渊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头,淡然开口,“今晚你就可以出去了,像你这样一个猴急的人,闷了这么多天,委屈你了。”
“小公公,我听说宫里的主子都很厉害的,你长了这样一张讨人厌的臭嘴,是怎么到现在的?”虽然两人相处不过十天,但朝夕相处,又整日斗嘴,晚珞早就知晓了他的脾性,也不生气,笑道,“若什么时候缺了腿儿少了胳膊的,尽管来找我,看在这几日你对我冷嘲热讽的情分上,我会收留并且给你给些残羹剩饭充饥的。”
“慢走,不送。”夏池渊撩衣坐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晚珞却没有要走的意思,笑着闪到他面前,“咦”了一声,好奇道:“你的胡子都长出来了,我还没见过留着小胡子的小公公呢。”
夏池渊脸色微变,尴尬地抬手遮住了新冒出的细碎胡渣,干咳一声:“是啊,我也没见过有胡子的小太监。”抽闲看她,却见她只是一脸好奇,丝毫没有起疑,心中好笑,这个傻丫头,竟然连这点常识都没有。
“对了,还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掌管金匙的上一任女官已经死于非命,皇上暂时还未找到合适的人选。所以,藏金阁的金匙,现在还躺在皇上的寝居中,若还没有女官上任,恐怕以后是没人能打开这藏金阁了。”夏池渊微微挑眉,嘴角带着一丝浅笑,“小丫头,你虽然浅薄无知,但毕竟每天都捏着一本兵书,总算还识得几个字,不如,去宫里试一试吧,说不定能博得龙颜大悦,赏了你女官的职位。”
晚珞心下一动,却不动声色,笑道:“小公公,你心情不错嘛,今儿说的话,都赶上三天的多了。”
宫中掌管藏经阁的女官的确已经毙命,但他心中早就有了适当人选,可是,不知为何,离开之际,他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
即便自己不承认,他也明白,这种感觉,叫做不舍。
见她丝毫不动心,或者,表现得丝毫不动心,他心中既有喜,又有忧。
喜,是因为她对藏经阁并没有不轨之心;忧,是因为此次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不要伤感,你这种人,少露一次脸就让人多活一年,这次一别,你可是为我做了件天大的好事。”见他竟然颇有失望之色,晚珞也若有所失一般,当下盈然一笑,无视他微沉的脸色,转了眼光,瞧了瞧他肩头的阿球,伸手戳了戳,“不过,只要你下次出现时带着阿球,这一年就能补过来啦!”
作者有话要说:
☆、落尽梨花月又西(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