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扶醉-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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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六娘忙瞪了他一眼,神色一正,对着观音像拜了拜,低声道:“孺子无知,观音大士大慈大悲,莫要见怪,有何罪过,老身替渊儿一力承担……”
夏池渊神色微动,欲言又止,终是没有再说什么,直到她几拜之后,才伸手扶她起来。
“这位就是莫姑娘吧。”郭六娘站起来后,微笑着打量了莫醉一番,带着满心的欢喜,笑道,“我原本寻思着渊儿一直不把你带过来见我究竟是什么意图,是不是长大了就没把这个老太婆放在眼里了。现在见了你,我也就放心了,我活了一把岁数,也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如此一来,我就算死也瞑目了……”
“六娘,你胡说些什么呢。”夏池渊佯作不悦,道,“我就知道你见了莫儿会是这个样子,才不敢带她过来。你再胡说,我可要把她带走了。”
“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恍若无事般,郭六娘微一低头,抬袖将眼中泫然欲滴的泪水抹去,拉过她的手,慈和道,“我听说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以前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现在你身边有了渊儿,总算苦尽甘来了。以后,他敢欺负你,尽管对我说。这个孩子,唉,从小就是情长的性子,一旦动了心,可再也拉不回来了……”
莫醉心头一暖,先前的一切忐忑不安片刻间便消散无余,许久没有听过这般和善的话语,如同家中长辈的嘘寒问暖一般暖人心窝,直连连点头。
见一个欢喜慈和,一个乖巧柔美,夏池渊如沐春风,似许多年都没有如今天这般轻松快活,眉目间都是满满的笑:“六娘,莫儿今晚还没用晚膳呢,你打算就这样一直站着说话吗?”
“唉,你看我,年纪大了,越活越糊涂了。”郭六娘忙笑着挽着她的手进了内殿,道,“你们先坐着,我去后面给你们做好吃的。”
夏池渊却拦住她,道:“六娘,还是老规矩吧。”
“这怎么行!”郭六娘摇头,笑道,“以前也就罢了,你虽然是皇上,但毕竟也是我的孩子,帮我干活也是应该的。但现在你将来的媳妇儿都来了,你必须在这里陪着。”
莫醉羞然一笑,这才知道,原来夏池渊会陪着郭六娘到小厨房中做饭,不由看了一眼他,笑着对郭六娘道:“六娘,如果你不嫌弃,也让我过去吧。我以前做小丫鬟的时候,也经常做饭呢。”
郭六娘本就是性子直爽不拘缛礼之人,听她这样说,兴致更是大增,笑弯了眉眼:“好啊,咱们一起去。”
欢声笑语阵阵从清心殿传来,在静谧的夜色中尤为悦耳。
回到慎刑司的时候,已入深夜,直到看着她推门进了房间,他才收起唇角的笑,纵身一跃,翻身到了墙外,但快乐还是毫不掩饰地散落在他轻快的身影中。
她亦是说不出的欢喜,直到点亮了灯,蓦地看到一袭紫衣端坐在桌前前惊愕当场时,唇角的笑意还是深深如海,来不及收回。
盛千世本想斥责她不该如此明目张胆地和他如此纠缠,但在烛光摇曳中看到她眉眼间都是欢乐,终是不忍,清冷的神色间多了几分哀悯与无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回来,不仅仅是因为他,还是因为我也想查出真相。”笑意渐渐淡去,莫醉紧闭了门,回来坐在她身旁,低声道,“筱姐姐,我知道,你也怀疑,那件事情并非如此简单,是吗?”
“官兵为领军功滥杀无辜早就是个天下皆知的秘密,有什么复杂的?”盛千世心中一动,却冷哼了一声,恨声道,“若不是这个昏君任由他们残杀无辜,我们莫家村怎会在一夜之间夷为平地?”
“他当时还被幽禁,那件事情与他无关。”莫醉却摇头,神色凝重道,“而且,这件事疑点重重,其一,漠月山地处偏僻,与北胡更是相距甚远,他们若想冒领军功,也一定会选择在边境烧杀抢掠,怎么会千里迢迢跑到莫家村呢?其二,若是他们以剿匪之名冒领军功,那被派到莫家村的兵士必定不会是少数,可为何我们一路来到晋安城,没有一个人说见过官兵路过呢?为何这些年我查不到任何一个到过漠月山的将士呢?”她顿了一顿,深深看了一眼盛千世,道,“其三,他们杀人不眨眼,将那件事瞒得滴水不漏,又为何独独留下了姐姐?纵然姐姐身在宫中,但这里的凶险不比外面短一分,如果他们想将姐姐除去,就算有人在暗中保护,恐怕也无济于事吧?”
盛千世毫无辩驳,眸中却闪闪而动,默然片刻,才道:“我早就告诉过你,他们以为我失忆了。”
莫醉逼问道:“可是姐姐的师父是当今神医云岭,你说自己失忆了,他也信吗?”
盛千世神色蓦地一冷,沉声道:“你在怀疑我?”
莫醉轻叹一声,失望道:“姐姐,现在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怎么会怀疑你。只是,只是我也是你唯一的亲人,为何你要把所有的事都藏在心里,却不肯告诉我?”
盛千世一愣,低垂了双眸,语气淡然:“我能有什么心事。”
“你说当年卓昊将你救出之前,你的额头被砸了,为了救你,卓昊将你托付给了云岭,让他救你。后来,你为了活下来,假装自己失忆,云岭认为自己妙手神医,定能将你的失忆之症治好,为了证明自己的医术高明,才将你留在了身边,顺便教了你些粗浅的医术。对吗?”见她虽有迟疑,还是点了点头,莫醉暗叹一声,接着道,“但是,我却不这样认为。卓昊为了保住你的性命,不仅请当时大隐于市游方四海的云岭出山,更拜了他为名义上的师父,给了你一代神医之徒当世大将师妹的身份,因为他知道,这个世上,罗宇唯一忌惮之人,就是这个深知他底细的师弟。也许他们私下还有过什么约定,比如如果罗宇敢动你,云岭便将他当初被逐出师门的真相广告天下。所以,这么多年来,无论有多少人想将你除去,你却还能安然无恙的原因,不是因为你失忆,而是云岭和卓昊为了保护你费尽了心思。”
“你是在为卓昊开脱吗?”虽然她句句皆中,盛千世却未置是否,冷声道,“就算他救了我,也还是我们的仇人!”
“我知道。所以,当时,你为了挑拨皇上和他的关系,才答应了柳如蜜提出的赐婚之事。”心中一痛,她叹声道,“可是,姐姐,他们二人为了救你一命费劲了心思,可见,罗宇当年是有多么想杀了你,难道,只是因为害怕你状告他们冒领军功滥杀无辜吗?就算你有胆量去告,但是莫家村已经没了,他们大权在握,只要说一句是土匪所为,便不会有人信你半句。难道这个道理,罗宇能不懂吗?所以,他杀你,肯定必有其他原因,或许,是为了隐藏什么秘密……”
“就算是为了隐藏什么秘密,你查出来又如何?”盛千世双眉一皱,不耐地道,“罗宇,连带着卓家军就是我们的仇人,这个是无法改变的事实,难道查出是什么秘密,你就能手刃仇人了吗?”
“姐姐,我知道你明知仇人是谁却不能报仇,心中每日每刻都痛苦无比,但是,无论如何,事情总要有个水落石出的。”她软了语气,几乎哀求一般道,“等我们查清楚之后,再去想法子报仇,好不好?”
“你究竟想知道什么?”盛千世突然神色一变,声音凌厉道,“这件事本就和我说的一样,根本没有什么好查的了,如果你还是一意孤行,想去那昏君那里套出什么藏经阁的钥匙,还不如多动动脑筋,给那昏君出个法子将罗宇给除去,替阿叔阿婶,替我们莫家村所有无辜惨死的亲人报仇!”
莫醉被她突然严厉的声音惊了一跳,茫然无措地看着她,似乎不知道为何她会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
看着她不知所措的神色,盛千世心中一软,避开她的目光,猛地站起来,冷声道:“总之,我把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舍不得那昏君,回来也就回来了,反正他对罗宇早就恨得欲除之而后快,你在那昏君身边,正好可以将大仇报了。但是,如果你还是要进藏经阁,惹起那昏君的疑心,让我们失去了报仇的机会,我就与你断绝姐妹关系,从此之后,我用我自己的法子报仇,就算尸骨无存,也不会求得你半分怜悯!”
作者有话要说:
☆、谁念西风独自凉(五)有心无果
几近月圆夜,太医院紫藤阁,借着淡然的月光,盛千世悄然上楼,但刚到二楼的花厅口,便顿下了脚步。
一道俊冷的身影站在花窗前,遥看缺月,听到她的脚步声,沉默须臾,无奈开口:“盛儿……”
“师父。”盛千世已然走上前,静然双膝跪地,“盛儿有话对您说,其实,盛儿……”
“其实你并没有失忆,你一直都很清醒,比任何人都清醒。”云岭轻叹一声,道,“这件事,为师自然清楚。”
“师父……”盛千世颇为意外,眉目微动,“你早就知道?那这么多年,为何你一直都在想法子为我治病?”话刚落,她心中便已了然,她骗他,他为了让她安心,自然也在骗她。
“那年,你趁着夜色,趴在墙头上,看着院中的将士一个个饮鸩倒下,你害怕得浑身发抖,却咬紧了唇不敢叫出声来。”云岭缓缓回身,扶起她来,道,“从那时起,为师就已经开始陪你在演一出戏,你不说破,为师也不会让你为难。可是,这么多年,终究还是委屈你了。”
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她不知昏迷了多久,醒来时额头被包扎着,脑海中一片混沌,什么都想不起来,更不知身在何处。她走到了外面,却不见一个人,院子很小,她想打开院门出去,但那门却被紧紧锁着,她用尽了力气也打它不开。
墙的另一边,隐隐传来人的说话声,墙头不高,墙角下堆着一摞杂木,她本想爬上墙喊人,但眼睛触及墙外,却不由一愣。
两排黑衣人齐齐站着,神情冷峻无情,仿若阿叔故事中的阴间修罗一般可怕。
想到阿叔,她一愣,阿叔阿婶呢?还有阿仁和小醉鬼,他们又跑到哪里去了?
“你们是我大周最英勇的将士,你们去了之后,你们的家人,老身定然会竭力照顾,你们大可放心。”一个健硕的中年男子亦是一身黑衣,但明显又与那些人不同,举手投足尽是威严,一抬手,站在他身旁的一个人便托着十几杯酒水到了各位黑衣人面前,“这些酒就是为各位送行的,老身替三皇子多谢各位!”言罢,便深深弯腰拱了一礼。
两排黑衣人默然无语,亦是深深一躬,待木盘端至面前时,伸手拿来酒杯。
那中年人合上双眼,默然转身。
黑衣人端起酒杯,齐齐将酒倒入口中,一饮而尽。
一抬一举一倒,只在须臾间,却尽是决绝悲凉。
她好奇看着,月色明亮中,只见一道道殷红的血迹从他们嘴角蜿蜒而下,不多时,那些人便歪歪斜斜地倒下,口中痛呻不断,喊叫声虽短却凛厉刺耳,宛若鬼哭狼嚎一般让人毛骨悚然。
那痛苦的叫声借风而来,刺破了她的耳膜,却也唤起了她那段突然不见的记忆。
她想起了一切,突然出现的在井边徘徊的陌生人,晚膳时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火把,恍惚中站在远处袖手而观的黑衣人……
她捂住了嘴,咬紧了双唇,血腥气冲鼻而入,极力忍住不发出任何声响,但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发颤,双腿发软,终是向后倾倒。
没有坠地的疼痛,却似是跌入了一个温暖而挺实的怀抱,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终于看清了抱住她的那个人的眼神,悲悯,怜惜,和暖,仿若黑夜中骤然而现的点点明亮。
往事历历,她心中一柔,低声道:“原来师父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又如何?”云岭叹声道,“为师能医好天下病痛,也无法让你忘记仇恨。”
眸中闪过一丝悲痛,她蓦地又下跪:“师父,她是盛儿在世上的唯一亲人,求师父救她!”
“如今众说纷纭,她姓莫,皇上又如此厚待于她,我怕罗宇早就心生怀疑了。但是,有皇上保护,罗宇也不会擅自行动的。”云岭伸手扶她,道,“你先起来。”
盛千世却不肯起来:“可是她执意要查明真相,到时候,我怕她不仅会与皇上反目成仇,更会舍身犯险……”
云岭收回手,沉吟片刻,问道:“你想为师如何做?”
黑衣人尚未招供,那个在除夕夜将莫醉引入林苑的宫女的来历却查清楚了。
那个宫女已入宫多年,但性格孤僻,平日里独来独往,不擅与人交际,而且她的户籍又是虚报,可能是众多被人贩子诱拐卖入宫中的宫人其中的一个,所以,想查出她的底细并 容易。
但林放还是查出,她与蜜林殿的一个老嬷嬷本不相识,却在事故发生之前的一段时日单独见过几次。
可是,当他领着御林军去蜜林殿拿人的时候,却晚了一步,那个老嬷嬷已经悬梁自杀了。
“娘娘,他们走了。”越乐倒了被热茶,送到柳如蜜面前,轻声道,“什么都没搜出来。”
柳如蜜脸色微白,伸手接过茶,却直接放到了案上,皱眉不语。
“人已经死了,就算皇上疑心,也是死无对证。”越乐劝道,“这样的结果,总比坐等被人诬陷好。”
“竟然有人想栽到本宫的头上。”柳如蜜终是冷笑一声,恨声道,“看来,我倒是轻敌了,竟然不知道这宫中还有隐藏如此之深的人。”
“娘娘认为那幕后黑手是宫中的人?”站在一旁的洗云略一沉思,道,“可是,那几位娘娘都是安分守己,倒看不出谁能有这个本事,将一直对您忠心耿耿的王嬷嬷都策反了。”
“若不是王嬷嬷是我从柳府带过来的老人,她也不会被人选中了。”眸中闪过几许凄然,她心有余悸地道,“王嬷嬷是看着我长大的,没想到她竟然也会背叛我。”
“王嬷嬷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娘娘放宽心,还是查出幕后黑手更为重要。”越乐与洗云对视一眼,劝道,“这些天,还是小心些。”
“只可惜那个丫头还是活蹦乱跳的。”柳如蜜未置可否,沉声道,“想除掉她的人好像不少,她却命硬得很。”
“奴婢听说这些天朝中热闹得很,许多大臣都上书,说皇上既然已经忘了旧人,不如早些立后,也好为大周皇室开枝散叶。”洗云却微微一笑,道,“娘娘,那丫头出身卑微,就算皇上再宠她,也无力给她皇后之位。现在天下都不齿皇上霸了卓将军的女人,皇上势单力薄,娘娘还不如趁此机会与她亲善,让皇上看到娘娘也能与其和睦相处。这样,有外有丞相帮忙,内有皇上不拒,皇后之位便非娘娘莫属。至于那个丫头,既然有人已经先下手,娘娘不如静观其变,坐享其成。”
柳如蜜眼前一亮,却又旋即黯淡下来,目光迷茫而无趣:“做了皇后又如何,还不是和现在一样,整日里对着这高墙灰瓦?本宫原想,等本宫有了权势,我柳家便能将卓家踩在脚下。等本宫的孩子做了皇帝,更会找个机会将卓府满门抄斩,以解我心头之恨。但是,卓昊突然死了,卓家再无做官之人了,一家子的平头百姓,与我柳家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如今,我一声令下,他卓家便能灰飞烟灭。可是,他却不会因此而向我求饶,他只会笑话我小人得志,只会说他之所以败在我脚下,不是因为我有权势,而是他卓家从不贪恋权势……没了对手,这后位,争来又有何用?”
不知不觉中,她的自称由“本宫”换做了“我”,语气中更再无昔日的昂扬意气,只有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