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续姻缘-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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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阁正房,宋氏已将头枕着英王的一只胳膊安睡入眠。倒是英王,虽也闭着眼睛,可还清醒着,离安枕远着呢。
英王睡不着,倒不是因为放弃了去收用那个宋氏给她安排的通房丫头,这会儿后悔了。其实,他晚膳后坐在那里装腔作势地看了半天书,可心思一点儿也没有放在书上面。应该说,自从表妹小曹氏晚膳时差金枝来搅合了一出,他的心思就被搅乱了。
朱儿的手段和借口一点儿都不高明,他知,她自己自然也知道。可是,朱儿还是把把柄往如意阁送,她不过是仗着自己的不忍心罢了。毕竟,他们是嫡亲的姑表亲,也是青梅竹马长大的。可此一时彼一时,她心里苦他知道,可她公然挑衅宋氏的事情再一再二,即使有他护着,却也不可再三再四。朱儿她,实在是认不清楚本分。
英王想到了小时候与朱儿一起在麟趾宫,与母妃朝夕相伴的快乐时光。
可是,回忆只能停留在过去,人活着却是要不停地向前走的,哪怕前面的路是荆棘一片。不,应该说,自从大舅和母妃去了之后,他每一步都犹如在荆棘里趟过。
很早,他就知道母亲想要拉拔曹家的心思,朱儿将来是要跟了他的,可是曹家根基太浅怕是入不了父皇的眼。如果父皇给他挑了正妃,就给朱儿一个侧妃的名分,这也是一个曹家的意思。
后来随着曹家封侯,舅舅又手握重兵,朱儿的身份也足够匹配皇子妃了,母妃其实更倾向于朱儿做他的侧妃。可是他明明白白地告诉母妃,朱儿是做不了正妃的,因为朱儿是他的外家曹家的人,本身就是自己人,自己人是用不着白白浪费一个正妃之位的。
母妃愕然,半晌才点头,说她知道了。
和母妃说了这一袭话之后,他心里面也有些不好受,有一段时间甚至是可以对朱儿避而不见的。后来母妃就托口把朱儿送回了长平侯府,朱儿不懂,落在有心人眼里面,这其实已经向宫外面传达了一个信号:贵妃嘱意的皇子正妃可能另有其人,那么皇子妃之位花落谁家呢?皇上实至名归的长子正妃之位,绝对是相当的有吸引力的。
英王早在十四岁的时候,宫里面就有专门的宫女教引人事,朱儿对他的那些遮遮掩掩的小女儿情谊,恐怕他知道的比她自己还要清楚。作为皇子,在他没成亲之前,他身边就不缺伺候的宫女,有母妃挑的,也有父皇赏的。外面的大家闺秀,赶上赏春会,菊花会,海棠会的,和他打过照面的大有人在,让他赏心悦目的也不少。可朱儿是不一样的,不是说他有多么喜欢她,有多么情难自禁,有多么深不可拔。世上的女子,比朱儿漂亮的娇俏的有很多,可那些都不是他的表妹。曹家表妹也不少,可也不是所有的表妹都是朱儿。
怎么说呢?人与人的感情都是在恰逢其时的时候相处出来的。
小时候英王把朱儿当妹妹,比大公主二公主还要亲,每次看到朱儿进宫来处处小心翼翼的那股子劲儿,他就心疼,因为朱儿羞愧地快要哭出来,告诉他,怕在宫里面冲撞了人给姑姑和表哥惹麻烦。那是时候,他说,别怕,有表哥保护你。好像,自此面对朱儿,他就有一种保护她的责任。可是,有舍才有得,他亲口向母妃提议,断了朱儿的正妃的梦想。他想,将来朱儿虽然只是他的侧妃,可他一定不会让朱儿受委屈的,保护她,就像小时候答应她的那样。
朱儿出宫后,见面的机会少了,开始他有些不习惯,慢慢地也就自然了。
后来,母妃不时选召各家夫人偕女进宫,半是公开地给二皇子选妃,就差直接摆到台面上儿来了。朱儿,大概就是那个时候才知道自己无望于他的正妃之位,那个傻丫头伤心之下病倒了,从母妃口中知道这个消息,他突然有些紧张,那些已经淡了的愧疚又重新抬头。
他还是去看了朱儿,丫头们都被赶了出去,朱儿不顾男女大防地半趴在他的怀里大哭一场,却始终通情达理地没有问一句,只说是药太苦了,这反而让他生出一种负罪感。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女儿家可以哭得如此大声,抽噎的浑身都在颤抖,而且始作俑者就是他,他几乎是负罪落荒而逃。
好在病好后的朱儿,也从没有问任何不该问的,却比之前大胆了,回回赶在他沐休的时候进宫,还偷偷给他做了东西,神色里的讨好、小心翼翼、与欲语还休的委屈,不仅是他看了心疼,就连母妃也感慨:朱儿是个好孩子,母妃没有白疼她,将来你可要好好待朱儿才是!
可是天儿说变就变了,一夜之间,他亲近的、拥有的、骄傲的,几乎全部失去,最后,母妃也走了。天茫茫地茫茫,天地何其大啊?可是,他却找不到可以与其共同缅怀之人。猛然清醒,不是还有朱儿吗?那一刻,他犹如即将在沙漠渴死之人找到了绿洲一样。
他亲自去求的父皇,就跪在乾清宫冰冷的地砖上,他以为会很难,没想到父皇只是说:不过是个丫头,想接就接回来算了,至于侧妃之位,等她有了为皇家孕育子嗣之功,那个时候,曹家的事情也淡了,在行册封也不迟。
朱儿进京的时候,憔悴的不成样子,而英王府也是处处修葺一新,为迎接英王大婚做足了准备。珠儿四处环顾,凄惨地笑着直接晕倒在了他的怀里,他心疼地把她一路抱进了芍药居。
芍药居,顾名思义,他命人遍植了母妃与朱儿最爱的芍药花,院子里面还搭了和麟趾宫一模一样的紫藤架。
那一晚,他在芍药居的紫檀木拔步床上,把一个个湿吻落在朱儿锁骨消瘦的高高鼓起的胸口。他进去的时候,朱儿疼的哭出来,他也哭了,以后他有朱儿代替母妃一直陪着他。
他和朱儿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好像日子又回到了过去。可是朱儿进府不过两个月,他大婚的日子到了。
随着大婚的日子临近,本就变的敏感脆弱的朱儿又变的尖锐起来,她第一次无理取闹,他气的拂袖而去,结果朱儿哭着来追他,披头散发的不说,把鞋子都跑丢了,他只好把她抱回去。
朱儿第二次无理取闹的时候,他气的失手砸了那套多子多福的钧窑茶具,可这次朱儿没有追出来,反而是他放心不下半途折返,看到朱儿抱着茶壶碎片哭的没有一点儿声音,却让他感受到撕心裂肺之痛。他愧疚心痛不已,这套茶具是他前些日子特意寻来送给朱儿的,安抚她说只要她能早日诞下子嗣,他就好为她请封侧妃。
那之后,朱儿安静了下来,不闹了,可静默的简直都不像她了,他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该提口气。
大婚的吉日到了,他娶的是宋阁老的嫡幼女,自小就有贤名,门第家世也够显赫。可是,宋氏绝对不是当初母妃为他挑选的正妃候选人之一。因为宋阁老,是中宫皇后之父徐首辅的跟屁虫,铁杆的徐派。
可父皇在他无外家支撑的情况下,既然给他选了宋氏为英王正妃,这就颇为耐人寻味了。至于后面宋家是不改初衷还是改弦易张,那就要且走且瞧着了。
宋氏是个合格的主母,在他的支持下,入府不过一个月就把英王府的后院上上下下重新洗牌,梳理了一遍。他想,换做是朱儿,未必会比宋氏做的更好。可只有在朱儿身边,才能让他放下所有的戒备,舒缓紧绷的神经。
宋氏入府后,他给足了她正妃的体面,头一个月都宿在如意阁,即使是偶尔去看望朱儿,也不过是抽空儿留一顿饭而已。与宋氏出了新婚第一个月的头一晚,他就去了芍药居安置。那一晚,朱儿扑在他的怀里哭的厉害,说她以后再也不敢惹他生气了,她除了他再没有别的可以指望了,让他不要不理她。他揉着她的头发安慰她:我哪有扔下你不管了?不是来陪你吃了好几次午饭吗?
这次之后,他与朱儿和好如初,朱儿黏他黏的紧了,好几次他一进后院就被她拉去了芍药居。他想,这些都瞒不过宋氏。可是,他也实在不忍心苛责朱儿。
宋氏入府三个月就查出了月余的身孕,英王自是高兴的,初为人父的喜悦让他不免多陪了宋氏一些。可宋氏的身孕,好像再次刺激到了朱儿的神经,她心里失落,她不痛快,于是她就故意挑着点儿来如意阁拉人好给宋氏添堵,还故意找那些蹩脚的烂借口。
不过,头一次他当了真,听说她心口疼,撇下宋氏匆匆赶去了。结果,她就好好地站在芍药居的门口等他。
第二次,他将信将疑地又撇了宋氏赶过去,结果据说跌了一跤的她正好好地在院子里踢毽子。
这第三次,金枝传话说是生病了,十之□□又是拿来哄他过去的假话。他不能再纵容她了。可是赶走了金枝,他又想着,万一这回是真的病了呢?不过,好在宋氏已经请了太医,料想要是有什么大碍肯定会来回禀一声的。
结果,他心不在焉地看了半天书也没有等到那边传来消息说病的厉害。即使朱儿没病,可她等不到自己,肯定又是。。。。。。,哎,算了,明天再去看她。
倒是宋氏贤惠的紧,给他张罗了通房丫头开脸。不过,比起来这个玩意儿,他更想得到她父亲那个老滑头的支持。宋氏也争气,这么快就有了身子,等有了血缘的牵绊,这姻亲才能亲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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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药居。
已经深夜了,依然烛火通明。主子不睡,下人们哪里敢睡啊?
曹流朱呆呆地看着烛火映在墙上的剪影,忽明忽暗的。她知道,表哥不会来了,刚才去如意阁那边探看的婆子已经回禀过了:夫人,那边已经熄了灯火了。
呵呵,夫人?她算是哪门子的夫人?她不过是无名无分的侍妾而已,叫一句姨娘已经顶了天了。
对了,是表哥怕自己难过,要她们这么叫的。可是,她今晚一直在等他。
她就知道,宋氏先于她有了身孕,表哥的心思会慢慢地,一点忙一点地都被如意阁占去了。要是彻底失去了表哥,她该怎么办?
曾经,她还是长平侯府的贵女,她想着当不成正妃,那就当一个被表哥放在心坎里的侧妃。不奢望一辈子,等她给他生儿育女,多生几个站稳了脚就好。
可如今,她家破人亡,落入尘埃,表哥是她唯一的天地了。她的背后,不再有姑姑撑腰,不再有家族可以依仗。尤其是做了真正的夫妻之后,她才明白,她的嫉妒之心是如此之重,她奢求的不是用几年的恩爱时光站稳脚跟,而是要表哥一辈子对她好,不离不弃。她攀不上正妃之位,封不了侧妃也没有关系,没有这些东西,她能活下去。可是,她好像已经在曹家跌落尘埃的时候跟着粉身碎骨了,一起死去。爹死了,哥哥没了,娘和祖母没了,嫂子带着孩子投奔娘家了。曹家如今还活着的人,在流放的路上,为了一口馒头就能自家人打的头破血流,互相咒骂起同一个祖宗。那些人,还能是她的亲人吗?
如今她的喜怒哀乐,只是因为有表哥啊,与她相依为命啊。
她已经被狠狠地抛弃过一次了,失而复得的他,如果再撇下她,她注定是活不下去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活着。
现在的她,可以为他去死,现在就死。现在死了,就不会看到将来有一天他会不要她。江太医是曾经的长平侯府相熟的太医,早在她刚回到京城,表哥请江太医为她调养身子的时候,请过脉的江太医就偷偷告诉她,因为她在流放的路上湿寒入体,宫寒的厉害,子嗣上怕是无望了。江太医怜悯地摇头叹息,她无声地落泪。
流放的路上,因为有押解的衙役出言调戏了她一句,她羞愤之下咬了那个衙役一口,说二皇子不会放过你们的。结果引起那帮子人哄堂大笑:还指望二皇子呢,京都那边传来消息,二皇子早被赐死了(二皇子那时候在帝陵,谣言百出,具体请参考第13章)。她信以为真,最后的希望破灭,于是开始绝望,在江边休息的时候,她趁人不备投了江,跳入寒冬刺骨的江水里,好在恰巧落入了渔网中捡回了一条命。后来,知道表哥活着,还封了王,她就熬着、盼着、等着表哥去接她。。。。。。这些,她好几次都想告诉表哥,可每次话到嘴边都咽了下去。因为表哥总是吻着她的手说,让她再忍忍,等她生育有功,他就立马为她请封。所以,她还欢天喜地地收了他送来的一套红玛瑙的石榴摆件,帐子也是挂的百子千孙绣罗帐。。。。。。还有那套打碎了的多子多福的如意茶具。
现在死了,就不会再提心吊胆他会被别的女人和孩子抢走了。
她拥有的只有表哥了,唯一的,经不起失去了。
后来,曹流朱终是歇下了,也不让人守夜,奴婢们于是个个打着哈欠各回各屋。
于是她们第二天才发现,曹流朱死了,割了右手腕死的,血流的到处都是,浸透的被褥还往下滴着血。。。。。。
后来,英王书房的书架上有一个巴掌大的黑漆的梨花匣子,不允许任何人动一下。有一次,有个下人用鸡毛掸子弹了弹盒子,也是怕盒子上有灰尘,结果被拖下去杖毙了。
英王时常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手里摩挲着那个黑匣子,也不打开。
可是,他心里清楚,那里面是一片碎瓷。朱儿就是用它割的腕,这块碎瓷,也是当初他生气时亲手打碎的。那套碎掉的茶具,还是他当初特意送给朱儿的,上等的钧窑多子多福的如意壶,原想取个好兆头。
作者有话要说: 熬了大半夜,终于码完了,大家多鼓励吧,卡文很久了。
曹流朱死了,或许比变成宅斗中的小白花表妹要好。
倾了一座城,才有了倾城之恋。
曹家的倾覆,改变了虚荣的表妹,又何尝没有改变表哥,也算是成就了这一份不知道是不是爱情的爱情。
☆、银霜炭(一)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落叶时。
时间过得真快,眨眼间又是草木凋零的萧瑟之景。景武十九年重阳节后宫家宴,玉容华娘娘在宴席上突然晕倒。今上大惊,速传太医为玉容华请脉,诊出玉容华已有月余滑脉,今上甚喜之,当即晋升玉容华婕妤之位。
不顾满座嫔妃的酸涩,今上早早退席亲自赔了有孕在身的玉婕妤回灵犀宫歇息,帝王温情缱绻只为一人牵动心弦,全然不顾离去的背后跌碎一地芳心。
满席的嫔妃,有孩子的想着自己当初怀孕时皇上可不曾有过这样宴席开到一半抛下众人而去的欢喜雀跃,没孩子的嫉恨的恨不得追上去拽了皇上回头,流过孩子的想到自己错失了龙种就宛如刀割,徐皇后面色也有一瞬间的呆怔,后宫每次有女人怀孕,总是会让她想起自己初怀三皇子的时候,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色。
皇上都走了,这宴席还有什么劲儿?嫣昭容率先拿十皇子年幼睡禁不住瞌睡为由,想皇后娘娘告罪请辞,带了奶娘抱着十皇子离席。有人开头,后面陆续的有人接连告罪离席。主心骨的皇上都走了,徒留一堆女人在宴席上举杯空樽净苍凉,和菊花一样肃杀一片,强笑欢颜,索性徐皇后做主,很快就宣布宴席结束,散了吧。
恭送皇后凤架离去,冯德妃转身看了一眼身后还准备等她先离开才好各自散去的嫔妃,又望了望太液池沿途的灯火盛景,笑着说道“如今九月白日里的秋老虎虽说还时而燥热,可夜里的风儿确是凉了起来,妹妹们回去的时候莫要贪看景色吹了风,仔细头疼!”
“谢德妃娘娘关心,恭送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