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年-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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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随手拿了一本试策论翻看,闲来无事念起夫子明日要问的考题,喝茶落座磨叽一会,见天近迟暮,果真有些□,便招呼书肆的小厮去对面的食铺买一碗玲珑蒸饺,想着多给几个铜子,却发现腰包已空。
不为五斗米折腰,没米腰怎直得了?
薛易年歪着腰杆子走到她身边,若无其事道:“买书的银子不够,你带了多少?”
薛湄放下书去摸腰上的钱袋,薛易年伸头一看,桌上正摆着一本《四方平话》,心中稀奇,不由问:“柳文方的书,你看得懂?”
“怎么看不懂?”薛湄道,“书写的好,自然就有人懂。”
“堂堂宰相,尽写些权谋相斗,朝堂风雨,如何安稳民心,不正与世俗不容么?”
“我看的,是他那把不偏不倚的尺,”薛湄与他道,“身处高位者,难有自知,难免骄奢,为己权谋,常常遗失初衷。相爷在位二十年,避过拉帮结派,逃过诸王党争,下过牢狱之灾,做过平头百姓,有人说他自恃清高,但我仍觉他懂这世上的苦,笑骂风骨,正视垢污,称之贤明,当之无愧。”
“七苦之苦,可是明日夫子的考题?”他伸手道,“正巧我也想买这本书,不如再给些银钱罢。”
“忘记告诉哥哥了,”薛湄合上书册,淡淡道,“伯父告知我书肆里有一年的存银,哥哥若真要买书,大可把这一屋子书都搬家回去,用不着一分一厘。”
*
薛易年心有不甘的回到了薛家大院。
父亲板着脸训斥几句,扬言他愧对薛家祖上,要他长跪祠堂,母亲自然痛哭流涕,揉碎了肝也要将他护在身边,薛易年被这一唱一和一闹腾,顿然失了吃饭的兴致,匆匆吞几块糖糕找个借口离席,盛夏将近,他听着虫鸣蛙叫进了屋里看话本,一读竟是几个时辰。
读有所闻,闻有所想,见桌上的狼毫散了,也不唤丫鬟,自己爬上博古架取一方笔盒,时运不济碰倒几本旧书。
薛易年拍了拍身上的土,将那书册捡起来,定睛一看竟是一本《四方平话》,翻开几页,还有自己杂乱无章的注释批红。
他嗤笑一声,又想起那书肆妄言,明日考题,握着新笔杆子在宣纸上留下几行字:
“古时良驹,生于草莽,七苦之苦,只怕世事艰辛,难寻伯乐。”
*
第二日,学堂。
夫子见众学生摇头晃脑的背诵诗文,满意的开腔道:“昨日留的试题,有几人想好了?”
堂下顿时鸦雀无声,众生面面相觑,亦有自命不凡者自报家门,夫子便点了他的名。
那人站起道:“七苦之苦,便是乱世灾年,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便是盛世安乐,帝王鞠躬尽瘁,彻夜忧思。江山社稷之倾,英雄豪杰愤而揭竿起,百姓之苦得解,江山社稷之立,帝王忧国忧民忧天下,忠臣良将分而担之,上位者忧虑已解,从此天下大同,社稷康平……”
“呵。”
那人忽然寡脸不悦,愤愤责难道:“薛小妹,你笑甚?”
“兄台莫怪,阿湄只笑可笑之事。”薛湄弯着嘴角,神色清明的答道。
“出生低微,不尊礼教……若是不服,为何不站起来辩驳?”
堂下的学生们躁动难免,个个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如兄台所愿。”薛湄抬起瘦弱苍白的手腕学他抱拳,站于学堂中道:“兄台刚才说七苦有二,一为乱世,一为盛世,乱世有英杰,盛世有贤臣,故苦也不苦,天下本乐。”
“然这世上流离失所,艰难险阻似乎在所难免。兄台可见过丰收之年农户赊米没有饭吃?或是朱门世家锦衣玉袍,门外路人衣衫褴褛?既是盛世康平,又怎会有人挨饿,有人受冻,有人遭遇不幸。既是不幸伤悲,又怎会没有苦?难道那苦恼的只有千古帝王,贤相忠臣,只有那些衣冠楚楚,仪表堂堂的入世骚人,黎民百姓却是不知人间疾苦了么?要我说,除了嗷嗷待哺神智未明的婴孩,人皆有苦,只是苦乐相依,世人大多苦中作乐。”
“你!”那人听罢气得不轻,忽然冷笑一声,嘲弄道:“不会是因为跟着你那妓馆里的娘亲,水性杨花,尽受欺凌,这才生出一番大彻大悟的罢?”
“兄台此言差矣,若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贱民之子皆为劣等,那当今圣上死后,怕是不知要传位于哪位风光霁月的皇子了……”
“放肆!”
夫子走到薛湄跟前,狠狠用戒尺打上她的手心,还不忘道:“一派胡言!去门外站三个时辰,不准回家!”
众人最终捶胸顿足,哄笑不止。
*
薛湄离开后,夫子听过每个学生的见解,不时点评几句,连连称道,这其中不乏长篇大论吹嘘讨巧者,轮到薛易年,他只淡淡说了八个字:“曲高和寡,浊世自清。”
夫子看他一眼,挥挥手示意下一个。
薛湄被这一罚,竟站到晌午,长期食不果腹的日子令她头晕眼花,学堂里的儒生们下课出来,皆对其视而不见,在堂上争辩的那位更是甩了石头过来,恨不得在她身上砸出个血窟窿。
薛易年跟着学生们一同出门回家,吃了饭回房不知为何,总有些放心不下,最后竟端了几盘馒头酒菜兴冲冲的跑进学堂。
薛湄歪倒在门前已有些神志不清了。
薛易年灌她几口清酒,她便昏昏沉沉的睁开眼。
“阿易哥……”
“昨日我无钱无粮,你叫我回家,心不甘情不愿,但好歹有食果腹,今日你落难,就算我还你那一饭之恩罢。”
“阿易哥……”她痴痴地笑了起来,“刚才那是甚,真好喝……”
薛易年见她眼媚如丝,双颊微红,忽然意识到是被自己灌醉了,尴尬轻咳几声:“你若觉得好,自己起来喝。”
薛湄躺在地上笑了一会,眼角便渗出了泪花,她闭着眼道:“阿易哥,我真羡慕你。”
“你写着一手好文章,从不胡乱挥霍钱财,我娘说,这是要有大作为的人。做那些话本子里的明君贤臣,千秋佳话,说不定锦上添花一笔,传诵千载,人尽皆知。”
“但我不这么想。人活着,又不是为他人而活,为甚要成为众人口中这样那样的人呢,若变成那般模样,筋疲力尽了怎么办?殚精竭虑了怎么办?那样的人,会活得开心么?”
“可是独在人世,怎样才叫开心?我宁愿像阿易哥这样,恃才自傲,孤芳自赏,自在潇洒……可是我还是活得不开心,阿易哥,你开心么?”
“不开心,只有苦中作乐,这不是你自己说的?”他问。
“可这苦海无涯,行乐无疆,哪里有尽头?若是没有,一直这么下去,人为甚还要活那么久?”
“或许入戏太深,自在其中。”薛易年看着她,叹息作答。
番外·摽梅之年(下)
薛湄在学堂上闹翻的事还是被薛母知道了,被逼着给所有同窗道了歉,家里便不再让她上学,只是偶尔去给薛易年跑腿送饭。
薛家人把她当丫鬟使,她也只得逆来顺受。
盛夏已过,晚秋将近,学堂里的儿郎们旧衣换新袄,薛小妹还是那件白不拉几的单衣,日夜操劳。
有一日薛易年刚下了晚课,王成急急忙忙赶来找他:“薛兄薛兄!你那话本子又要上台了!今晚花下楼第一出,我和那鸨母商量好了,五五分成,他们说要见你,商量明年开春再写一部新戏!”
道罢,二人一同火急火燎的赶去戏场。
和一干人等谈毕后,又遇见了书局的老板,寒暄几句,竟被拉去雅间里晃了一圈,等到戏过终场,薛易年这才想起时辰已晚,回去便只有挨板子的份,不由心中一阵懊恼。
谁知,窗栏前忽然响起“笃笃”的敲打声,薛易年伸过头一看,只见一张挂着笑的脸正盈盈看着他。
“阿湄?”他试着叫了一声。
“是我。”薛湄朝他招手,走到窗边踮起脚道:“阿易哥,戏我看了,写的真好,恭喜。”
“这么晚,你……”
“伯母怕课下得晚,让我过来送饭,我听他们说你在这里就跟了来,刚好碰上戏刚开台,一直看到现在。”
“你站着别动。”薛易年放下手中的杂务快步走出大门,在转角的一处灯火阑珊看见了那袭白衣。
他牵过她的手,冻得简直要了命,二话不说就将她拉进楼里。
进了屋子燃起暖香,他将手炉递给她,薛湄一只手捧起,一只手还不忘翻阅着留在桌上的台本,看那大喜大悲,人世无常,看罢不由频频赞道:“以往我呼来唤去,自以为是,倒是错怪哥哥了。”
“净是些痴人梦话,拿出来怕是让人笑话,”薛易年道,“情深不寿,一从而终,这世上哪有一样是真?”
“真真假假,总有人将信将疑,半生仍痴。”
将台本子上的戏扔在一旁,薛易年笑着看她:“怎么,你信?”
“哥哥若是不信,又何必写那些个风花雪月,爱而不得,让人心酸呢?”
薛易年愣住,颦眉思付,之后沉默摇头,然后仰天长笑,最后笑而不语。
“阅戏者,百千万计,知己者,二三人矣。”
窗外已是午夜时分。
将手上的事务处理好,二人一同归家。
出了花下楼的门,薛易年将身上的蜀锦斗篷解下,披在薛湄身上,道:“夜凉风大,小心着凉。”
“阿易哥多虑了,”她笑道,“我又不是大家户里的千金小姐……”
薛易年不由分说,牵起她的手就走,薛湄一步一步蹒跚跟在其后。
夜风低吟,一路无话。
*
时已近年关。
学堂里夫子不依不饶,一板一眼的举行考试。待最后一场完,薛小妹的热饭菜也送到了,薛易年让她坐下来一起吃,她笑笑,找个缘由去外面游荡会,待他吃完,又提着食盒匆匆而去。
学堂里有人还记得她,一人指着背影讥诮道:“你看她不修边幅,又削又瘦,早晚要没了头发,亡命短寿!”
薛易年抬头一看,竟是那位曾与薛湄堂上辩驳的自命不凡者,也笑着过去,恭恭敬敬的向那人行礼:“血浓于水,兄台话既到此,薛某倒很庆幸自己没有英年早逝,却时常趋利避害,逢凶化吉。”
“薛易年,你这是要护她么?”
“兄台此言差矣,”他道,“骨肉之情,十指连心,若非要断其一指,岂会不痛不痒?薛某自诩不是那心胸豁达的圣人,虽既往不咎,但瑕疵必报。”
那人见他不似玩笑,又碍于其它不好发作,只好冷哼一声,呼朋引伴而去。
*
爆竹声声辞旧岁,转眼年关已过,薛家小妹又大一岁。
家里张罗新衣新裤,薛易年要进帝都参加大考,薛母将能想到的吃穿用度全数搬上马车,千叮咛万嘱咐,一百个放心不下。
帝都不是个好地方。
至少薛易年这么觉得。
参加大小宴席,说起客套官话,白天陪那些个世家女眷郎情妾意,晚上挑灯夜读到天明,日子过得疲惫不堪。
不过尽管你来我往,逢场作戏,还果真有人动了情。一日,薛易年书读得迷迷糊糊准备安寝,走到床边却发现早有人躺下恭候多时,瞌睡全醒了,仔细一看,居然是白日里结伴出游的某位大家小姐。
好说歹说将人劝出自家宅院,哪知这风言风语竟被太后知晓了,嚷嚷着要为他赐婚。
许是天有不测风云,这边圣旨刚拟好,科考的皇榜一放,那女子又看上了才高八斗的状元郎,大婚之事只得无始疾终。
薛易年与金榜题名无缘,自然要收拾东西回家。途经首饰铺,想到女眷们似乎都欢喜这些物什,拿起一支钿簪,丢几块碎银,便随马车而去。
这一来一去,一年又过,也到初冬。
冷冽的寒风将他的脸刮得麻木,薛母一如既往一番梨花带雨,薛易年放下行李就出了门,找来王成送新戏的台本子。
“哎呦我的大少爷,”王成气喘吁吁的看着他道,“您可是回来了!这城里多少大热闹啊,都给生生错过了!”
“出了甚事?”
王成在茶摊里找了个座,边喝茶边道:“还不是你们家那活佛宝贝,今年及笄,你娘想给她找个婆家,瞧上个瘸腿的书生,和人家亲事谈妥,三媒六聘收过,谁知这天气转凉,风雨交加,那书生竟给病死了!”
“下葬的时候算命先生说,这准媳妇生辰八字不好,命中犯克,冲撞鬼神,是百年一见的天降煞星!这事一传开,连那偷了一辈子香的油铺老爷也不敢看她一眼了!”
“我说少爷啊,小心你们家那宝贝妹妹,甚么血浓于水,保命要紧啊!花下楼的新戏还指望着您呢,千万悠着点……”
坐在茶铺喝了一碗茶,天上便开始稀稀落落的飘雪,送走王成,薛易年迎着暮色去花下楼逛了会,再抬头,早已入夜。
打着伞回家,路过后院一间破败的厢房,见其中烛火微亮,便不自觉的停了下来。
窗外风声呼啸而过,湮灭了灯火,埋没了人息。
薛易年嗅着冷香走入屋内。
“阿湄,你在喝酒?”
薛湄坐在黑暗中抱着酒坛子,迷茫的抬起头,扯开嘴看他笑道:“阿易哥,你回来啦?刚煮沸的梅子酒,陪我一起喝上两口罢?”
薛易年见她如此,不知为何,心里堵得慌,抢过她手上的酒坛灌上几口,辛酸苦楚自在其中,抹嘴称赞:“好酒。”
“巧了,哥哥竟也欢喜这一出雪夜青梅话煮酒,可惜,我无才无德,配不上那把酒的英雄。”
“英雄亦有末路,凡人也有苦楚,所谓英雄凡人,究竟有何区别?”薛易年道,“只是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
“并蒂连技朵朵双,偏宜照影傍寒塘。 只愁画角惊吹散,片影分飞最可伤……”薛湄笑道,望着窗外的大雪,“那书生的字表里有梅,伯母说是鸳鸯梅,大吉大利,若果真如此,命中孤鸾是甚?相生相克又是甚?难道真有何罪孽,入了黄泉狱喝过孟婆汤也洗不干净么?”
道罢,不再理世事,埋头喝起闷酒,直到午夜时分,终于把持不住,昏沉睡去。
薛易年走过去轻抚那枯败的青丝,将袖中的钿簪插入她发间,抹去那眼角的泪痕,摇头轻叹。
“欲加之罪,何过之有?”
*
樱花开了,又是一年春好景。
薛易年学业专攻一无所获,薛父见一次教训一次,说他不务正业,成天学那些酸腐书生写些淫词艳曲,乱本邪戏,朽木不可雕也。
既是入世无法,只得退而求其次继承祖业,薛易年学着打理家里的钱庄商铺,外地来的客人,他也得费尽心思周旋,时常被灌的酩酊大醉。某日,刚从城主府宿醉醒来,又接到一份急报,说沽邺有一笔大生意,父亲让他前去,尽早启程。
薛易年马不停蹄的出了城。
离开之前,他支使王成去城东找一处独户小院,打扫干净,先垫上个把月钱,院前栽上几树梅花,说是要给女子做闺房。
“哪个美娇娘啊?”王成旁敲侧击道,“怎地从没听你说过,不会是那花下楼的新宠罢?”
“知我者咫尺,家中有湄,梅在院中。”
“你不会是看上……”王成下巴都快掉地上了,大声道:“她可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啊大少爷!”
薛易年笑而不语,拉上车帘,任由诧异声声随风远去。
谁想,去日无多,却天人永隔。
马车进了沽邺,引路人早不见踪迹,鄯家府邸也吃了闭门羹,薛易年打开信函掉出一张白纸,又想起家里那些个风言风语,顿时心慌意乱。
待他回城,看见青梅变作碧血,素衣变作白骨,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