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年-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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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回城,看见青梅变作碧血,素衣变作白骨,烽火狼烟满目疮痍之上不开眼的苍天,忽而双膝跪地,无语泪流,喉间发不出一字。
“薛少爷?薛少爷!”
有人认出了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道:“我是王成啊!”
“鄯家人屠城了!连牲口都没放过,你们一家,都……被……”
“她呢?”
“她——也——”
声音埋没在风里,带着那未来得及写下的爱恨别离,钿簪描眉的高山流水,不知要飘向何处。
*
嘉禾六年,灭字军沽邺城外大营。
吴文光拿起地图在灯下思索,皱眉叹道:“这沽邺城铜墙铁壁,攻无不克,想要一举夺下,怕是难上加难。”
“灭京朝者,必先亡鄯氏,亡鄯氏者,必先占沽邺,明日只怕背水一战……”
“将军!门外有一人求见,说是能反败为胜,扭转战局!”
“快让人进来!”
进来的是位布衣蓝衫的草鞋儒士,那人抱拳行礼:“将军果真求贤若渴,在下佩服。”
“先生有何锦囊妙计?”
“赠军八字: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挑灯看剑,吹角连营,寥寥数语,吴文光顿时豁然开朗,喜笑颜开道:“先生神机妙算!”
“姓甚名谁,可否告知?”
“在下姓薛,鄙名不便示人。”
吴文光也不在意,好意挽留道:“天色已晚,先生不如就在营地歇息,等到天色大亮,一同随军进城。”想了想,又忽然笑道:“长夜漫漫,寂寞难耐,不知先生可有婚配?”
那人答:“在下无妻无子,家中已无一人,只在有生之年得过一知己,知己已陨,心中已无一人。”
“如此……夜里若有事,但说无妨,”吴文光使了个眼色,让人遣去几名军妓,“先生不必顾虑太多。”
直到夜色尽褪,日出东方。
清晨,吴文光站于万军之前点将,一小兵来报:“将军,那位先生走了,只留下一封书信。”
“去了哪里,信写了甚?”
“不知去向,”那小兵答道,“信上说‘御风远行,恕难从命’,还留了几颗梅子。”
“知晓了,你下去罢。”
*
《诗经召南摽有梅》有云:“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君子女子
渔州城,长平二十三年九月初七。
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人群稀疏,店铺打烊,看样子是一片要收摊回家的光景。
鄯仲卿骑着鬃毛马指挥最后一箱货物运上板车,让下人送去白家商号。
沿街的一扇窗开了一条缝。
他打了一声马哨,转身骑马驰骋而行,在清冷的夜风中留下一个远去的背影。
窗子被风吹开了,寂静的烛火爆出灯花,在冷清的夜里绽放出金色的昏黄。
一位杏衣的女子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梧桐落叶,长夜寂静,夜风微凉,忽然勾唇一笑,看着那远去的背影痴迷道:“我十五岁的时候看见他,锦衣鸿儒,谈笑风生。”
“等我十七岁,他鲜衣怒马,另娶新人,” 她顿了顿,“直到二十一岁,我终于可以如愿以偿的嫁给他。”
烛火微明,美酒红颜,一男子坐在案前,天青锦衣,流云缎靴,玩味的看着她:“神女有意,襄王无梦,嫁给他,便可以如愿以偿了么?”
“事不如我愿,可若不是上天注定,又怎会让我再遇见他?”
“哦?这可是容妹自己说的。”
那男子将酒饮罢,挑眉笑道:“我只需一味骨草,医好祖母的病,那家主之位便是我的。”
“他像那高不可攀的月儿,踏入我少时的梦,偶尔惊蛰,才发现已是人去楼空……只不过这一次,我再也不要醒了!”女子温软细语,一颦一笑皆好似耳鬓厮磨,“二哥哥为何如此执着?”
“利趋而往,一举多得,你情我愿之事,何乐而不为?”男子反问道,“容妹难道不知,自古官商勾结者大有人在?”
“我只知晓那昨日黄花,他守着明月往昔,便已足矣。”
男子摇扇道:“痴心人钟情多情,薄情人滥情绝情,这鄯家儿郎又属哪一个?无论哪一个,似乎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天机命理。”
“水清则无鱼,二哥哥何必暗自叹息呢?”
“容妹说的是,”男子淡淡道,“不过今晚笙箫鼓乐,万事俱备,何不唱一段吴侬小曲庆贺乔迁之喜?入主白家后院,二哥恭喜小妹了。”
说完,信手拨弦,引吭高歌,只听琵琶声声,此夜不寐。
*
鄯仲卿翻来覆去一夜,睡也不着,抬头见天色大亮,便心事重重走出客房,下楼落座。
“东家!东家!”一个油光水滑的中年胖子跑过来:“我还怕您没醒呢,这大早上的……货物已经卖出去了!”
“赔礼呢?”鄯仲卿放下碗筷,拭了拭唇角问道。
“赔礼……呃,唉,老爷这几日不是有事么,祖奶奶又病了,事自然没人管……”那人坐下道,“要我说,不用送,白府家大业大,老爷才不会在乎那几个钱呢!”
“客官,您的肉包子来嘞——”
鄯仲卿皱眉:“我没要荤食,小二哥送错地方了罢?”
“客官您稍安勿躁,”小二擦了擦脸上的汗珠,笑道,“这事要从前几日说起,那天白大老爷娶亲,前去道喜的人手一份五花肉,我们老板有福气,赶了趟热闹,多了几日的伙食,肉包子就是那时候做出来的,今个权当附送,您就趁热吃了罢!”
“娶亲?”鄯仲卿问道,“亲家姓甚名谁?”
“听说新姨娘姓珂,出身不好,人倒是长得水灵,”小二笑道,“据说还有个二十出头的女儿,二人走在一起,像极了那双生的姊妹花!”
“行行行,你这小伙儿办事怎地如此啰嗦,端个菜也跟说书似的,甚么老爷姨娘……与你何干?走走走,快下去!”那中年胖子见鄯仲卿沉默不语,只好讨好的笑道,“东家啊,这东西……”
“东西不用你送,我亲自上门拜访。”
“东西……不对啊,东家,我们说好的……”那胖子支支吾吾。
鄯仲卿起身上楼,见那人还锲而不舍的紧随其后,便停下脚步婉言谢绝道:“你那份劳工搬运货物的钱,我会如实照给,其余都由我一人接手,麻烦你了。”
“东家!哎!东家!”中年人见鄯仲卿头也不回的走回屋内,不由气得直跺脚,怒上心头,拿起一个肉包子丢在地上,啐道:“叫你送!晦气!”
*
白家大宅位于城东胭脂铺旁边。
鄯仲卿打发完那占尽便宜的引路人,骑马上街,沿路瞧着对面的风景,见白家府邸门庭若市,你来我往,众人皆红光满面,趋之若鹜,也不着急走近,走进一旁茶摊歇了歇脚。
不一会儿,一顶素色小轿行至朱门大院,停在两座石狮子跟前,一位头戴面纱的杏衣女子从轿中走下,众人纷纷让道,一时三刻,竟有小厮走出府东张西望朝茶摊寻来,鄯仲卿见状上前搭话,谁知那人见面就道:“可是鄯氏公子爷?我们老祖宗有请,还请到后院一叙。”
道罢,引他入后门。
鄯仲卿走进后堂,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些惶恐不安,犹豫踟蹰之际,见一名锦衣公子笑声朗朗而来,那人寒暄道:“可是沽邺城的鄯家公子?在下白誉,久闻鄯氏一门忠臣良将,如今一见,将门虎子,果真名不虚传。”
“白兄过奖,”鄯仲卿笑道,“不知是哪位主子召我前来,所为何事?”
“鄯公子何必明知故问?”白誉看他道,“在下邀公子前来,只为见一个人。”道罢,击掌三下,一杏衣女子步步生莲缓缓而来,明眸皓齿,竟是刚才轿中之人。
“阿容?”鄯仲卿面露诧色。
“鄯大公子,久违了。”她作揖道。
“你……”鄯仲卿踟蹰半刻,接着问道:“那新姨娘可是你母亲玉琼?”
“自然是家母,”女子答道,“白老爷心善,顾念旧情,收留我二人入府,否则年老无依,色衰爱弛之姿,谁还会好心顾忌我二人死活?”
鄯仲卿看她面露哀色,不由上前询问道:“六七载已过,你母亲待你可还好?我从未收过你的信……”
“心急吃不得热豆腐,”白誉笑眯眯的道,“既然鄯公子与我家小妹是故知,何不相聚随缘,秉烛夜谈?正巧我在城内君子楼里敲定一桌酒席,不如此时一道过去,二位互诉衷肠,惺惺相惜,也免得家中人多嘴杂。”
鄯仲卿看着那张依旧美貌的脸,又想起前尘往昔,半推半就便应下了。
君子楼上。
白誉不避讳,大大方方的鄯仲卿一同用膳,时不时插上两句嘴,临末才变相调侃道:“家里还有事让我回去担待,若是再不走,只怕对不起鄯兄,有人还要嫌我碍事了!”
白容坐在对面低头,从鄯仲卿那一角还能看见她微红的双颊。
灯火通明,城池不夜。
白誉走后,鄯仲卿与白容走下食楼,见车水马龙,一旁的烛火点亮如昼,便一同在街头漫行。
白容一直留意街旁摊位的摆设,忽然停下驻足,鄯仲卿侧目,只见其正举着一对小巧精致的同心结。
“人道是贵人多忘事,您果真还记得我?”白容开口道,“若果真如此,大公子可还记得这是甚?”
“同心同德,莫失莫忘,”鄯仲卿笑着看她,“都是过去的事,我怎会不记得?”
“那年杨柳岸,日出江花红似火,那年胭脂铺,菱花六瓣笑娥眉,这些,您可还记得?”
“阿容,那都是从前,你也不是没及笄的小孩子……”
“我自知配不上你,”白容眼中盈盈泛着水光,“我只是想你心中能否容下我,少时风流,万花丛中,我所求太多,不分你我,我所求太少,不求爱恨,只求你能记得我。”
“我……心中一直有你。”鄯仲卿苦笑道。
“仲郎,我忘不掉,”白容掩面哭泣,“阿娘说,等过完年,便让我挑个年过半百的财神爷嫁去做小,我竟在将嫁之时又遇上你,这让我如何甘愿,如何割舍……”
鄯仲卿将她拥入怀中,拍着她的背道:“阿容,我已娶妻,她身体不好,常需要照应,这次远行,只怕是我二人最后一次相见了。”
“我知晓你的苦,”白容仰起头看着他,一双眸子好似秋水,“这么多年,我阿娘的身子也不好,见到白老爷前,她心有不快,便会用绣花针扎我,怪我不能嫁个好人家,抱怨粮食不够,嫌弃盘缠花的太多……你的苦,我懂得。”
鄯仲卿叹道:“世事命运多舛,时运不济,究竟何时才能苦尽甘来?”
“天无绝人之路,”白容用娟帕拭泪半晌,强笑道,“大公子别看我现在这幅模样,好歹活得衣食无忧不是?红妆将嫁,白驹过隙,得过且过又有何法?”
“琼娘怎舍得待你如此?”鄯仲卿道,“白家老爷如何会同意……”
“白家上有七旬祖母,那祖奶奶不喜欢我和阿娘,”白容抹泪道,“出身低微,名声狼藉,怪不得别人。”
“二哥哥待我好,可他不是嫡子,这当家作主的活轮不上他说话。”
“可……”
“也罢,我怎么尽与大公子说这些呢,”白容惨笑道,“久别重逢,故人相遇,不应该有花有酒,共赏明月千里,如何在这儿悲春伤秋呢?”
鄯仲卿握着那双纤纤素手,见那人暗自神伤,喉中的苦涩涌上心头。
“天色不早了,大公子也该回了,”白容松开他的手,作揖道,“二哥哥让我带上一句话,说是明日申时江边花船,请公子前去一叙。”
药骨红妆
九月初八,江边泛舟。
鄯仲卿踏着晚归的烟霞走上船,只见江边碧波晚霞,船中翠袖胭脂,一派莺歌燕舞日落好景。
走入花船,只见船舱之中空空荡荡,软榻和烛灯安置一旁,白誉借光倦在榻中读书,见他前来,换上一副笑容可掬的面容道:“鄯兄远道而来,招待不周,还请席地而坐,切莫拘谨。”
鄯仲卿拱手道:“白兄不如开门见山,有话直说。”
“鄯兄如此爽快,那小弟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白誉笑道,“白家二十万银钱运往沽邺售卖的蜀锦,现在何处?货单凭据可有妥善保管?售卖情况如何?那利钱鄯家准备何时返还?”
鄯仲卿一时哑口无言,额上冷汗连连,半晌,强打起笑容辩解道:“在下正是为此事而来,容我面见白老太爷再解释清楚——”
“鄯兄若是还想让白鄯两家你来我往,怕是此事一过,人尽皆知,难比登天,”白誉道,“鄯家人名声在外,鄯公子何不多为自家着想,要我说,良药苦口,忠言逆耳。”
“那依白兄之见,应该……”
“峰回路转有何不可?“白誉笑意深深的道,“白家祖母顽疾难消,老太爷一干人等甚是头疼,鄯兄若是从此入手,赢了人心,怕是求救有望了。”
“此话……怎讲?”
“听闻鄯兄之妻乃医圣独女,陪嫁时少不了珍奇药材,想必定有一种祖母能用得上。”
“容我再想想。”鄯仲卿道。
“千载良机,鄯兄可得把握周全了,若是想好,便于我一道前去探望祖母,此事一成,想必小妹也十分高兴。”白誉道。
“她……这些日子,过得好么?”
“鄯兄怎地如此糊涂,人生在世,本就犹如饮水,冷暖自知,过得好是不好,直接问容妹不就知晓了么?”
*
九月十一,白家听风阁。
白誉走在前头,支会跑腿的小厮道:“快去叫大夫,就说有人来探望祖母。”
鄯仲卿紧随其后,待二人到了阁楼门口,早有人恭候多时,鄯仲卿只看见牡丹纱帐挂在屋顶,层层锦绣后躺着一个若有若无的人影,白誉恭恭敬敬的行礼道:“祖奶奶,孙儿来看您了。”
苍老的声音响起:“是誉儿么?”
“是,誉儿带先生来了,”白誉道,“您身体可有好些?”
“一把年纪了,还是老样子,后院那些人都巴不得我早点儿死。”
“祖奶奶如何说这样的话?您福大命大,定能长命百岁。”
“那位先生呢?快让我瞧瞧……”
鄯仲卿走到帘幕前,鞠躬抱拳,寒暄几句后,便退出帐外,走到门口,白誉给他使了个眼色,两人跟着大夫走到对面的药房里。
“老夫人这病,长此以往怕是会伤及脾胃肺腑,久病在床,气血太虚……”
“那依大夫您看,有何解决妙法?”白誉打断道。
“只需一味骨草,解顽疾之忧,但这药天下难寻……”
“鄯兄怎看?”白誉看向身边的人,“白家在生意场上节节败退,今年又在沽邺遭此大灾,怕是回天无力,钱粮无收。”
鄯仲卿犹豫许久,还是叹道:“也罢,我……尽力而为。”
*
是夜,渔州君子楼头。
“鄯兄难得豪爽过人,小弟先敬你一杯!”白誉拿起酒盏道。
鄯仲卿滴酒不剩,一杯下肚。
白容见状连忙劝道:“二哥哥你们别喝太多,小心伤了身子!”
“今日一解多年之忧,实属难得,自然要与鄯兄把酒言欢,怎么,小妹你不高兴么?”
“二哥哥说的甚话……”白容一跺脚,举起酒杯道,“阿容也敬大公子一杯,聊表谢意。”
鄯仲卿笑着推脱道:“在下酒量不好,酒品不佳,一会回客栈还有事在身,不好劳烦二位相送……”
“鄯兄怎地如此不近人情,不买我家小妹的面子,”白誉举杯道,“还有何事不能明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