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探幽录-第62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他骇然地看着蒲娘子:“娘,他们在说什么?爹……没有死?”
眼见门外百姓们群情涌动,蒲娘子勉强道:“俊儿……你听我说。”
话音未落,一块儿石头飞了进来,有人骂道:“不消多说了,快把这贱人跟那狗杂种也都抓了去!连同那个该死的贼畜生一起千刀万剐了!”
石头飞进来之时,蒲娘子本能地将蒲俊拥入怀中,石头擦着她脸颊而过,将她脸上打出一块淤青。
左永溟见状,忙喝令官兵前去阻止百姓。
阿弦在旁,却只盯着这蒲俊看。
从方才蒲俊露面、进门,众人眼前明明只是一个偏瘦的小小少年,可是阿弦看着蒲俊狭长的脸,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熏人欲呕的血腥气。
阿弦不知这股强烈的不适之感从何而来。
左永溟见场面有些失控,急忙让本地捕头带人将蒲家先封门,看守起来,另外一拨人在前开道,锁住了蒲娘子往外而行。
许多人往门口而去,地上那两本书无人捡拾,许多双脚踩在上头,很快面目全非。
蒲俊跟在妇人身旁,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阿弦就在旁侧,却见这少年缩头躲在妇人怀中,并不如何惊慌,只是双眼中的阴郁之色仿佛更浓了几分。
有县衙的公差开道,好不容易出了村子,可是因村民们都来围看,有人趁机乱扔石头,蒲娘子把蒲俊搂在怀中躬身护着,背上身上吃了无数石头,其中一块儿砸在她的额角,鲜血横流,就算如此,村民们仍是难遏怒火。
捕头找了一辆破马车,将妇人母子送上车,即刻上路赶往桐县。
阿弦坐在车厢一侧,望着对面那对母子,却见蒲俊低着头,看着甚是安静。
蒲娘子看似有些神情恍惚,起初并未说话,在队伍将离开沧城地界之时,蒲娘子才说道:“你怎么知道那些事的?”她看向阿弦。
阿弦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蒲娘子整了整衣裳,想擦去上面沾染的血,却又放弃了。
连手上也黏湿,双掌都被血染红。
蒲娘子道:“我听说桐县有个十八子,是比巫娘方士们还灵验的人,他就在县衙里当差,莫非就是你吗?”
阿弦道:“这是蒲瀛跟你说的?”
蒲娘子道:“他曾提过一句,更多的是听别人闲话的,原先还不信呢。”
阿弦道:“不错,就是我。”
蒲娘子道:“我们家里的事,只有我跟他爹知道,他是死也不会供认的。这么说,你真的是从鬼神那里知道的?”
阿弦道:“你可以这么说。”
蒲娘子面上掠过一丝惧怕之色,看一眼身边的蒲俊,却又很快冷静下来。
从此后,蒲娘子再也没说话。
蒲俊也一反常态地沉默,神情有几分木讷呆滞,在寻常之人看来,这孩子多半是吓傻了,故而没了反应。
但蒲俊虽然不开口,阿弦却无法忽视他的存在,明明只是个小孩子,对她而言,却仿佛是个最危险不过的存在,因为那股血腥气实在太浓重了,始终在她鼻端萦绕不去。
只是阿弦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返回府衙之后,天已经黑了。
袁恕己早得了消息,亲自走出来接了,同阿弦左永溟略说几句,便叫差人押着母子两个前往牢房。
大牢里已经点了灯,灯影幽幽,囚室中蒲瀛贴墙坐着,头深深地垂着,死寂不动,犹如幽灵。
直到牢门被叩响,狱卒道:“蒲瀛,有人来看你了。”
蒲瀛一怔,继而抬头。
蒲娘子拉着蒲俊的手,缓缓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毫无久别重逢的喜悦,在看见母子两人的那刻,蒲瀛的脸色比活见鬼更加难看,他大声叫道:“不!”
蒲娘子隔着囚栏看他:“他爹,我带俊儿来看你了。可怜他从小都没正经认过爹,甚至连他的爹还活着都不知道……”
蒲瀛双手抓地,浑身筛箩般抖个不停。
蒲娘子擦擦眼中的泪,拉起蒲俊的手:“俊儿,快叫阿爹。”
蒲俊看着囚室里被上着手铐脚镣的蒲瀛,身披着囚衣,脸上疤痕如此狰狞,他正盯着自己。
蒲俊忽然放声叫道:“不,他不是我爹,我爹早就死了!”
他猛回头看着蒲娘子,声嘶力竭道:“我不信你的话,你在骗我,你们都弄错了!我爹不是该被千刀万剐的马贼!我爹早死了!”
此时牢房内一片寂静,只有这孩子愤怒的厉声尖叫,犹如刀刃飞舞,伤人无形。
袁恕己看到这里,又看阿弦,却见阿弦盯着蒲俊,神情凝重。
蒲俊仿佛发疯,袁恕己只得叫差人将他先带出去。
蒲娘子双手掩面,却不放心儿子,正要跟去,因见阿弦在旁站着,便止步说道:“十八子先前问我是不是心安,你当真以为,我愿意过这种偷偷摸摸的日子吗?”
阿弦不语。
蒲娘子继续说道:“可除了这样,我能怎么做,难道向官府出首,告我自己的男人?村里那些人如何对待我们的你也看见了,我若当着那样做了,也必然是同样的下场。”
因没听见阿弦答话,蒲娘子定了定神:“俊儿从小到现在就没正经见过他爹……在他三岁的时候,我们一家几乎都饿死了,他爹才被逼着……如果世道太平,没有人愿意去当强盗,我们只是想好好活着,一家子……”
“是吗?”阿弦打断了她的话。
蒲娘子抬头,正对上阿弦的双眼,她的右眼之中隐隐泛红。
“你们想好好活着,”阿弦一字一顿,道:“所以你们活下来了,踩着数不清的、像是你们一样单纯想活下去的人的尸首。”
蒲娘子张了张口,阿弦却并未给她说话的机会:“宋屠户一家四口,都死在蒲瀛手上,你以为宋屠户不想好好活着?他临死都在求你丈夫,放过他们!哪怕只放过他的孩子!”
蒲娘子嘴唇抖了抖,终于只是沉默地转开头去。
阿弦扫过她沾血的双手,又看向囚牢里的蒲瀛,冷冷道:“不要把一切都说成身不由己。先前那些村民向你扔石头,甚至想要你们血债血偿的时候,你觉着很害怕很愤怒对么?但是你们早应该知道,从你们吸着别人的骨髓嚼着别人血肉活下来的那刻起,就一定会有报应的一天。现在,这天终于来了。”
蒲娘子双腿一软,被官差扶着押下。
监牢内传来蒲瀛愤怒绝望的嚎叫,他拼命摇动栏杆,似乎想从内跳出来,铁链也随之铿锵作响。
蒲瀛厉声叫道:“十八子!十八子!”
袁恕己深看阿弦一眼,对马贼道:“先前你听见小弦子提起蒲瀛,便忙不迭地立即招认,就是怕我们追查到你家里?”
蒲瀛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袁恕己道:“后来你被迫认了自己的身份,却也立刻警告我说你的同党会在城内作乱,也是想引开我们的注意力,让我们全力对付马贼,不去追究你的出身,对么?你不想连累你夫人跟儿子。”
蒲瀛怪笑起来:“是!其实我早知道没有用了,自从十八子叫出我的名字开始,我就知道,该来的一定会来。”
袁恕己点头:“按照大唐律例,家中有为盗贼者,亲属连坐,何况你所犯又是十恶不赦的重罪。只可惜令郎聪明过人,年纪又这样小……”
蒲瀛一颤:“刺史大人,你想怎么样?”
袁恕己对上他的双眼:“我要的是什么,你该知道,如果你配合本官剿灭强贼,我或许可以网开一面,对令郎从轻发落,你觉着这提议如何?”
从牢房中出来,袁恕己略放松了些。
他提出交换条件,倘若蒲瀛配合官兵剿除剩余马贼,便放蒲俊一条生路,蒲瀛已然答应。
夜渐深,袁恕己沿着廊下而行,走过月门,听不到一丝声响。
袁恕己察觉异样,转头道:“你怎么了,自打从沧城回来,就格外话少,像是有心事。”
阿弦不知如何启齿。
袁恕己却笑着在她肩头按落:“好了,今日得亏你跟着左永溟去了,不然还真要给那刁妇糊弄过去,如今总算敲中了蒲瀛的七寸,将来剿灭为患多年的马贼,算你头功如何?”
被他手掌按落,阿弦无端打了个寒噤,从头到脚,难以形容的阴冷难过,鼻端莫名又嗅到浓烈的血腥气。
“大人,”阿弦迟疑,“你真的会放了蒲俊?”
袁恕己道:“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你不想我放了他?”
“不!我、并没有想干涉大人断案的意思。”阿弦急忙否认,又小声道:“只不过我、我对那孩子感觉很不好。”
袁恕己警觉:“这是什么意思?”
阿弦闭上双眼,却心乱如麻:“我也不知道,总之我一看见他,就觉着好像……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夜风裹着隔院的玫瑰香气翻墙而来,头顶的竹篾灯笼也因之微微摇晃。
灯笼的微光洒落,照出阿弦迷惘而苦恼的脸。
袁恕己道:“那不过是个孩子罢了,难道会反天?不过小弦子这样说了,我会再仔细想想该如何处置,放心就是。”含笑抬手,在她眉心轻轻一点。
他的手指竟这样冰冷,好似冰雪瞬间沁入,阿弦又打了个寒战。
袁恕己看得分明:“天儿这样热,怎么你反而害冷似的?”
第62章 双全
阿弦无法回答袁恕己的问话; 只能支吾两声; 落荒而逃。
因她晚归,玄影贴心地前来陪伴。
一人一狗回到家中; 还未进门,就闻到浓郁的香气。
阿弦闻着那股奇香推门而入; 模糊的夜色里看见树下石凳上坐着一人。
而厨下,是老朱头沙哑的声音:“这又从沧城跑了一个来回; 我看着新刺史大人也不是什么好鸟,拿着我们弦子当那驴子使唤呢。”
阿弦捂嘴一笑,石凳上的人早听见动静,抬手一招。
正中下怀,阿弦忙跑到跟前儿:“阿叔怎么在外头?怕不怕风吹着?”顺势握住他的手,就蹲在他的椅子旁侧。
英俊道:“天热; 屋里有些闷,不妨事。”
这会儿玄影早闻着味儿跑进厨房里; 老朱头低头看见; 惊呼了声,探头往外一瞧:“好啊,回来了不先来跟我打招呼,在外头腻歪。”
阿弦从地上跳起来:“我本来想着吓一吓伯伯。”
老朱头瞅她一眼:“看你的样儿; 今儿的差事办的挺好?”
阿弦支支唔唔,老朱头怎会不知:“又遇上难办的事儿了?”一笑道:“先去洗手,吃了饭再说。奔波了一整天了,也不嫌累; 我还心疼呢。”
阿弦到门口掸了身上尘灰,又打水洗了手脸,才觉清爽好些。
晚饭竟是烤肉饼,一个个饼子,烤的金黄酥脆,里头却塞着饱满的肉馅,圆滚滚地看着便喜气。
老朱头得意洋洋道:“东市上新杀了一口猪,我趁机抢了些好东西回来。”
阿弦笑道:“我这几日正馋这个呢。伯伯最知道我的意思。”
老朱头却将一碗清汤放在英俊跟前儿:“只可惜英俊没那个口福。”
阿弦道:“阿叔现在身子弱,想来一时吃不得那些油腻的,不过阿叔做的双全汤是最好的,也不油,阿叔定然爱吃。”
英俊一头雾水:“是什么双全汤?”
阿弦才要回答,老朱头向她比了个手势,阿弦咬着肉饼,唔唔说道:“总之阿叔尝过就知道了。”
英俊也不再追问,摸索着喝汤。
阿弦双手捏了一个烤饼,一口咬下,酥脆的外皮发出销魂的碎响,焦黄的芝麻粒跳了起来,香浓的肉汁从内滑出,喉咙里仿佛有只小手急不可待地想要将这美味吞掉。
阿弦无法忍心独享这样的好东西,在她竭力游说下,英俊方吃了一半肉饼。
晚饭过后,夜风微凉,三人移到堂屋里,阿弦便将今日沧城之行说明。
老朱头咋舌之余,担忧道:“又是让你出头……从此这名声只怕更了不得,且得罪了马贼,这一次袁大人如果能将马贼一网打尽倒也绝了后患,如果还不能根除的话,我怕从此就埋下祸根儿了。”
阿弦道:“那蒲瀛答应招供,有他配合,再加上豳州大营的兵马,马贼一定无处可逃。”
老朱头道:“说的可轻巧。如果真这么好拿,他们能在本地横行这么多年?”
老朱头一心都在阿弦身上,关心情切,又抱怨:“我就说去了府衙没什么好事,之前在县衙里多轻快,如今什么都压在你身上,哪里凶险把你往哪里推,以后还不知道更有什么了不得的呢!”
阿弦道:“如果真的能除去马贼,我劳累点也心甘情愿。”
老朱头气的在她肩头轻轻打了一下:“住口!你又不是刺史,也不是将军,更不是皇帝皇后……”他略一停顿,道:“咱们不当蒲家那种伤天害理的混账人,但也不用为了这天底下的人操心劳力,你真当自个儿是神佛菩萨呢?那满天神佛如果有灵,早显灵弄死那些贼人了,哪里等到你出手。”
阿弦双手合什求饶:“我就说了一句,就招惹出您这许多话来。”
老朱头道:“我说十句,你但凡能听进一句在心里,我也就能闭眼了!”
阿弦笑道:“又来了。”
英俊在旁听两人说到这里,忽然道:“方才你提起那蒲瀛之子,好像有话要说?”
阿弦意外,本来她未想将此事说给两人知道,不料英俊最能洞察人心,听出阿弦在提到“蒲俊”的时候,声音略显低沉,显是存着心事,他自然知情。
阿弦只得将对蒲俊的感觉说了,又道:“我也不知是怎么了,明明看着那孩子还是个不错的,今儿在监牢里哭叫的也怪可怜的,但一见到他,就觉着浑身不自在。”
老朱头道:“该不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吧?这蒲瀛如此禽兽,小子是不是也从根儿上烂了?”
阿弦道:“伯伯,这话有些武断。谁说父母的品性如何,孩子就会如何了?有的是父母是大恶人,儿孙却一味行善的;当然也有那些父母是老好人,儿孙却行禽兽之举的,不能统一而论,否则容易错怪好人。”
老朱头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半晌:“这话有理,是我说错了。”
阿弦又看英俊:“阿叔怎么说?”
英俊道:“你当听过一句话,‘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听你说那还是个孩子,你也不必先入为主,只需多看多听,察其言观其行,必有所得。”
老朱头道:“看看,这人跟人就是不一样,说起道理来都文绉绉的。”
阿弦笑道:“我记下了。”
三人说了这许久,月上梢头,万籁俱寂。
阿弦道:“伯伯,明早我要喝双全汤。”
老朱头笑道:“知道了,东西已经泡制好了。”
英俊听他两人神神秘秘的,却并不多嘴,只回房安寝。
次日一早,阿弦便来叫英俊起床,英俊其实早就醒了,耳畔听到厨房里传来忙碌的声响,空气里散发着一股十分奇异的香气。
阿弦伺候英俊洗漱了,扶他在堂下坐了,道:“阿叔,你知道双全汤是什么意思么?”
英俊道:“请指教。”
阿弦道:“一来好吃,二来养人,其实还有一件儿……不过暂且不能跟您说。”
才落座,老朱头已经捧了碗筷上来了,阿弦不忙吃,只先拿了调羹,把英俊跟前那碗舀了一勺:“阿叔张嘴。”
英俊略一停顿,果然张开口,阿弦将那一勺轻轻送入。
英俊含了,眉头微蹙,却终于慢慢咽了下去。
老朱头笑的怪异,道:“吃吧吃吧,不会毒死你。”
阿弦见英俊吃了那汤,又舀了一勺,这次汤里带了东西,英俊仍是含了,却觉着口中之物绵软而滑嫩,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