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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大唐探幽录-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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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弦见英俊吃了那汤,又舀了一勺,这次汤里带了东西,英俊仍是含了,却觉着口中之物绵软而滑嫩,口感极为奇特,他皱着眉慢慢嚼吃下肚。
  阿弦道:“阿叔,好吃么?”
  英俊“嗯”了声。阿弦又连喂了他些其他的东西吃,英俊道:“你吃,我自己来便好。”
  阿弦这才将碗勺递给他,自己埋头连吃带喝,呼呼有声,可见是先前馋饿的紧了。
  英俊听着她吃的惊天动地,浑然忘我,不多时又叫老朱头再添一碗,英俊受了感染,渐渐放开心怀,那食物仿佛也“香甜”起来,不知不觉已吃了一碗。
  阿弦将出门之时,老朱头拉住她,低低道:“可千万不要跟他说这汤是什么做成的。”
  阿弦问:“为什么?”
  老朱头道:“你若说了,以后他就不肯吃了。”
  阿弦道:“这样美味,如何不肯吃?”
  老朱头笑道:“你觉着是美味,可对有些人来说,是给狗都不吃的东西,你给他们吃,就像是侮辱一样,比当面儿掴他们脸还狠呢。”
  阿弦目瞪口呆,见老朱头说的郑重,只得勉强答应,临走时候又问:“那么……我这样算不算骗阿叔?”
  老朱头道:“反正也不差这一遭儿了,都是为了他好。”
  竟忘了跟英俊扯大谎“认亲戚”这回事了,兴许是因为太过情真意切,已经当英俊是真“亲戚”,所以哄骗他竟有些于心不忍。
  被老朱头提醒,阿弦脸上发热,忙忙地去了。
  袁恕己昨儿审过蒲瀛后,今日天不亮,立刻派人前往豳州大营递送绝密公文。
  不到正午,豳州来了人,其中一位正是先前照面过的雷翔将军,同袁恕己会面商议剿匪事宜。
  那蒲瀛已经将沧城之外马贼经常活动的地点一一供认,且在地图上标了出来。
  雷翔看过后,赞道:“袁兄,你可真真是了不得,这一次若是将马贼一举拔除,可算是一等大功,将来就算朝廷有什么怪罪,也可将功抵过了。”
  袁恕己道:“雷兄这话里有话?朝廷如何怪罪?”
  雷翔拍了拍自个儿的嘴,才低声道:“其实也未必是真,只因你老兄来到豳州后,连杀了不少人,又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上回更且在招县杀了那九十岁的老妇,有些人看不顺眼,暗中兴许向朝廷参奏了。”
  袁恕己笑笑道:“哪里得的消息?”
  雷翔咳嗽了声:“我当然没有这般能耐,是老将军朝中有人,暗中通了点风声过来。”因怕袁恕己听了消息心里不受用,雷翔又挺胸道:“所以这次剿除马贼一定要得全功,有则将功补过,无则锦上添花!”
  功夫不负有心人。
  原来这蒲瀛算是马贼中的“智囊”,先前全靠他诡计多端,马贼才能在豳州如鱼得水,如今蒲瀛倒戈,马贼的首领是个有勇无谋之人,才一相遇,便给豳州军打的落花流水,死伤大半。
  于是只能且败且逃,偏生原先的藏身之处都已经给蒲瀛供认不讳,因此竟是给人追着撵打,有几个见势不妙,化整为零逃窜,怎奈多半之人的身份也都给蒲瀛供了出来,但凡有敢回家乡躲避的,又给当地的官兵捉了个正着!
  这一场飓风般的绞杀,持续了六七日,斩杀马贼无数,群匪或被擒,或死伤殆尽,从此再也不成气候。
  连日来百姓们频听捷报,满城欢欣鼓舞,被生擒的马贼皆都押在府衙大牢,等战后统一斩首示众。
  是日黄昏,袁恕己带着阿弦来至府衙大牢。
  蒲瀛听到刺史来到,扑到栏杆边上:“袁大人,我已经如你所说,做了我能做的所有,你可不万万不要食言。”
  袁恕己回头,身后两名差人押着蒲俊来到,在牢房内呆了七天,蒲俊更加瘦了几分,差人将他带到蒲瀛囚牢前,将他放开,退后数步。
  蒲瀛隔着囚栏相看,父子相见,情形却实在尴尬难言。
  良久,蒲瀛才说道:“俊儿,你放心,我已经跟刺史大人说好了,你会没事的……”
  蒲俊不言语,蒲瀛道:“俊儿,我知道你心里恨我,但我毕竟是你爹,你从小儿就没有叫过我一声,在我临死之前,你能不能……”
  蒲瀛的哀求还未说完,蒲俊断然道:“不能。”
  蒲瀛一愣,蒲俊抬起头来,望着他大声道:“你不是我爹,我爹才不是马贼,我憎恨你,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你要死就快点死,你这种人早就该死了!”
  袁恕己跟阿弦先前也退到了一边儿,听了这几句,双双弧�
  蒲瀛更是仿佛被人扎心一刀,他是个最心狠手辣的人,却想不到自己的亲生儿子竟是如此“绝情”。蒲瀛道:“你、你……”
  忽然是蒲娘子哭着叫道:“俊儿,你不可这样没心,你爹是为了你才招供的,是他救了你的性命,明日他就要被处斩了,你难道不能成全他最后的心愿?”
  任凭蒲瀛再凶悍残忍,这会儿也有些战栗。
  蒲俊笑笑,垂头道:“其实,我曾经看见过他在我们家里出现过。”
  在场众人均都诧异。蒲俊道:“当时我不知道他是马贼,更加不知他是我爹,我还以为、以为是我娘不守妇道。”
  不远处,蒲娘子被差人押着,几乎跌跪在地上。
  蒲俊继续说道:“可是我从来就胆小,我不敢嚷嚷出去,就只能闷在心里。”
  蒲瀛情不自禁唤道:“俊儿……”
  然而蒲俊忽地又厉声道:“但是你知道吗?现在,我宁肯那就只是个野男人,因为就算是野男人,也比有个当马贼的爹要强百倍!”
  众人都又骇异,而更令人骇然的事情还在后头,蒲俊说完后,握拳瞪着牢中的蒲瀛道:“你以为我稀罕你救吗?如果我真的是马贼的儿子,我宁可死,我才不要你救!”
  他说完之后,忽然一抬手,其他人因隔得略远些,看不真切,蒲瀛却近在咫尺,一惊之下叫道:“你要干什么?!”
  蒲俊道:“我宁可死!”他举起手来,用力往胸前扎了下去!
  这会儿大家才看见,原来蒲俊手中竟握着一把小巧的“匕首”,薄似柳叶刀,却很锋利。
  袁恕己是习武之人,反应能力一流,在蒲俊举手之时就已经冲了过去,只是才三四步,蓦地想起阿弦说过的那句话,脚步陡然顿住,眼睛却仍死死盯着蒲俊的动作。
  阿弦反应比他慢,但因袁恕己止步,阿弦反而比他更快地来到了蒲俊身旁。
  蒲瀛似野兽般狂吼起来,在监牢里发疯似的挣扎,想伸手拦着又够不着,眼睁睁地看着刀子没入少年的胸口,鲜血如飞泉似的奔涌出来。
  蒲瀛痛苦之极,将头狠狠地在栏杆上撞去,仿佛想徒劳地将牢门撞开,很快头破血流,更见面目全非了。
  蒲娘子惨呼昏厥。
  蒲俊摇摇晃晃,跌倒在地,气息微弱。
  阿弦用力扶着少年的手臂,眼见那鲜血乱流,很快染红了他半边身子。
  恍惚中阿弦想:难道她一看见蒲俊便嗅到浓重的血腥气,就是因为现在发生的这幕?
  少年滚烫的血滑过她的手,阿弦望着面前瘦削无助的少年,莫名愧疚。
  耳畔响起袁恕己的声音:“立刻去请大夫速来!”
  蒲俊其实并没有死。
  只是情形委实凶险的很,据大夫说,只差一寸便会神仙难救。
  袁恕己不由叹道:“这孩子倒也可怜。”
  阿弦道:“抱歉,我、我不知道他居然会……”
  袁恕己笑笑:“你毕竟又不是神,怎会料到所有?好歹人已经救了回来。”
  阿弦道:“大人……”
  袁恕己知道她想问什么,便道:“你想问我是不是要饶他一命对么?我本来让他们父子相见,就是想看他们的反应,却想不到这少年如此刚烈,这般的品性,只怕不会是个坏根子的人,你说呢?”
  阿弦道:“大人是想网开一面了。”
  袁恕己道:“嗯,已经有人告我在本地‘滥杀’了,正好也做个样子给他们,显显本大人仁慈的品行。”
  阿弦苦笑。
  因蒲俊伤重,马贼行刑之日,他自然并未到场。
  阿弦对这些场景也是避之不及,因为对少年心怀愧疚,这一日便留在府衙照看。
  守了半日,眼见过了午时,少年幽幽醒来。
  阿弦忙问:“你觉着怎么样?”
  蒲俊哑声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阿弦正要回答,忽然醒悟他大概是在打听行刑了没有,便低声回答:“午时三刻已经过了。”
  蒲俊眨了眨眼。
  阿弦看着少年苍白的脸,略觉不安:“我去叫大夫来。”
  “十八子!”蒲俊叫了声,抬手想拉住她。
  就在少年有些湿冷的手落在阿弦腕上之时,“咕咕咕……”她的耳畔响起一阵夜鸟乱啼的声响。
  眼前忽地看见如此一幕——
  夜深沉,一道人影翻墙而入。
  屋门背后,那妇人开门:“快进来。”
  两人悄悄地回到卧房里。
  房中油灯光微弱,却照出那人脸上狰狞的疤痕,原来正是蒲瀛。
  蒲瀛道:“俊儿睡了吗?”
  妇人道:“他入夜就睡,养成的习惯了。”
  蒲瀛道:“我去看一看他。”
  妇人一把将他拉住:“别去,若是惊醒了俊儿呢?”
  蒲瀛颓然坐下,叹道:“我忽然想,是不是该收手了……这几年来积攒的银子也够了,总是不见你们娘俩,我心里越来越不得劲。而且近来跟高丽的战事都停了,那苏柄临正向着我们磨刀,我怕他动起真格儿来,到时候连退路都没有了。”
  妇人抱住他:“你有这种想法就再好不过了,只是你‘失踪’了这么多年,忽然回来,我怕被人怀疑,还要仔细想想该如何行事。”
  蒲瀛道:“你说的是一件儿。另外还有一件,我虽然想退,但是大哥兀自不甘心放手呢,他想摸一摸新刺史的底细,将派我们去桐县走一趟,等我从桐县回来,就认真琢磨如何撤身吧。”
  妇人道:“好……我跟俊儿都盼着等着呢。”
  两人紧紧拥抱,妇人忽地笑了出声。
  蒲瀛问道:“怎么了?”
  妇人道:“我用你给的钱,请了个极好的教书先生,他说咱们俊儿很是出息,再过两年便可以去长安了,倘若俊儿在科考里出人头地,你我先前的苦就没有白熬了。”
  两人满是喜悦地在屋内“密谈”,以为无人可知。
  但与此同时,就在蒲娘子的门口,立着一道瘦削身影,他披着一领长袍,本是面无表情,听到最后,脸上却出现一种类似轻蔑不屑似的冷笑,暗夜之中,少年的脸色显得格外阴森。
  阿弦呆怔于床前,她瞪着面前的蒲俊。
  少年也看着她,然后微笑:“多谢。”
  

第63章 杀之
  重伤才醒; 少年的笑容有些虚弱无力; 本是极惹人怜惜的,但在阿弦看来; 却犹如那夜他立在蒲家夫妇房外之时一样,难掩的阴冷可怖。
  真相突如其来; 猝不及防,阿弦不由问:“你谢我做什么?”
  蒲俊停了停:“我想不到你会在这里照看我; 毕竟我……是马贼的儿子。”他又有些难过似的耷低了头。
  方才所见的那场景始终在眼前晃动。
  蒲氏夫妻的对话,蒲俊阴沉的笑容……阿弦终于道:“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蒲俊一愣,徐徐敛了笑意:“十八子指的是什么?”
  阿弦忍无可忍:“你一直都知道他是你的父亲,而且他是一名马贼,是不是?”
  蒲俊皱眉,有那么一瞬; 他的双眼里透出些许惧意,但那只是稍纵即逝的刹那。
  很快他就露出迷惑不解的笑容:“这又是从何说起?十八子不也清楚么?是那日官兵到了我家里; 我才知道真相。”
  阿弦上前一步; 盯着少年的双眼,咬牙道:“不要在我面前扯谎!你知道,我也知道,我说的是真话!”
  蒲俊原本躺在床上; 此刻手肘抵着床褥,微微欠身而起。
  他望着面前的阿弦,忽然一笑。
  阿弦毛骨悚然:“你笑什么?”
  蒲俊垂下眼皮:“我何必扯谎?如今午时三刻已经过了,我的父母也已经被刺史大人斩首; 如果十八子觉着我是马贼之子,罪大恶极不可原谅,也该被处以极刑,又何必要捏造个理由出来,以你跟刺史大人的关系,只要你说一声儿,刺史大人不会不听。”
  阿弦只觉背后发冷,她好像已经明白了。
  阿弦理着思绪:“之前你在牢房里当着蒲瀛的面自寻短见,其实不是真的要寻死,你只是在我跟袁大人之前做一场戏。”
  袁恕己先前虽然跟蒲瀛达成了交易,可他在经过这许多事之后,对阿弦却渐渐地“深信不疑”,阿弦对蒲俊多有顾虑,袁恕己自然也要认真考量,不会等闲视之。
  他又是个“杀名在外”的,人人都知道袁刺史雷霆手段,大有“除恶务尽”的风范。就算他表面答应了蒲瀛,事后如果真的要连坐蒲瀛的家人,也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
  如果蒲俊是个单纯的少年,他自然想不到更多。
  可如果他是个心机深沉内含城府之人,他早料到袁恕己不会轻易放过自己,所以故意在牢房内演出自尽那一场戏,让在场众人都看得明白,觉着这孩子天性单纯善良,跟那马贼没有半点牵连,也没有半分相似,很该被宽恕。
  可是阿弦至今仍有些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蒲俊听完她的话:“做戏?”他似乎更加不解,“十八子觉着我自尽是在做戏?”
  仿佛听见天大的笑话,他道:“十八子先前看过有人这般做戏么?”他举手在胸口伤处一拍,顿时疼得闷哼出声,“有么?”
  若说是故意要跟死亡擦之交臂的“戏码”,阿弦的确是头一次见。
  她无法做声,只是看着这少年。
  蒲俊却又笑了几声,道:“看你的脸色,应该是没有。”
  卧房内一阵沉默。
  片刻蒲俊道:“我知道十八子在担心什么,可是……你放心。”
  阿弦道:“我在担心什么?”
  蒲俊道:“你担心我会跟蒲瀛一样,也成为一名强盗对不对?”
  阿弦道:“你想说什么?”
  蒲俊道:“我向你起誓,我绝不会成为他那样的人。”
  这话听似平常,内含却有些古怪,阿弦问:“那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不知是否是错觉,鼻端的血腥气浓了几分。
  蒲俊道:“我想成为掌控他人命运的人,而不是偷偷摸摸见不得光、如过街老鼠般鬼祟而活,最后被人剥皮拆骨的人。”
  阿弦胸口发闷:“我不懂你的意思。”
  蒲俊道:“很简单,蒲瀛是个无能之人,我憎恨这种人,瞧不起这种人。”
  他微微抬头,面上又露出那种略带神秘而古怪的笑:“所以你放心,我怎么会成为自己鄙夷的那种人呢?”
  阿弦道:“我还是不懂。”
  蒲俊敛了笑,神情有些凝重:“很简单,我要做就做袁大人或者苏将军那种人物,要站在高处,把那些无能者踩在脚下……”最后一句,少年的双眼中闪过一缕近似贪婪的光芒。
  许是因为才过午,这斗室内气温升高,越发叫人透不过气。
  阿弦似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此清晰,她无法再跟这少年说下去,蒲俊自杀后,她误以为错怪了这好少年,心生愧悔,才能克服心结跟他相处,如今假面被戳穿,又说了这许久,燠热的空气里血腥之气无孔不入,令人难以忍受。
  正要转身,又想起一件事,阿弦道:“你的父母已经伏诛了,他们毕竟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心里一点也不难过?”
  蒲俊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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