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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小逃妻-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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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隔多年,郦雪松再入洞房,这一夜,长安城里也不知有多少人暗中或笑或叹的猜测,到底是怎么样一场“老牛吃嫩草”的戏码。
  这其中,当然有大批艳羡雪松的,他们当中大多数人连桓府的丫头的手都碰不着,但郦雪松这一介穷困鳏夫,居然吃上了天鹅肉,简直是人比人气死人。
  先前传出桓辅国不喜这门亲事的时候,便就又有很多墙头草倒戈,纷纷发表如那福满楼车夫一样的高论,说雪松平白得了这门高不可攀的亲事,指不定是福是祸呢,毕竟桓辅国城府深沉,心思如海,喜好无常,杀……咳。
  所以在那不肯来赴宴的很多人中,也有许多想看热闹的红眼睛,谁知他们从早上盼到了晚上,——像是那树梢上的猫头鹰一般,眼睁睁明晃晃地见雪松迎娶了新娘,入了洞房……
  居然一切都平安无事,实在让人……有些失望,而心里的恨妒又多重了几分。
  所以这一夜,长安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这场亲事而失眠。
  把所有的流言跟揣测挡在门扇之外,郦家的大多数人,在这一夜却睡得安稳无比。
  第一个锦宜,因为总算九九八十一难地度过了,而她觉着自己是那终于卸下重担的白龙马,虽然不至于脱胎成为龙马,却总算能够睡个安稳觉了。
  可是要把之前欠下的觉都补回来又谈何容易,至少要睡上三天三夜才成。
  次日早上,锦宜不出意料地睡过了头,沈奶娘本是想来叫醒她的,可知道她先前累坏了,又见那睡容中带着疲惫,便不忍打扰。
  且先前奶娘吩咐丫头盯着老爷的卧房,准备听新夫人起床的时候就也叫锦宜起床,至少可以多睡会儿,谁知一错眼的功夫,不知怎地,新夫人不但已经起床,而且早就梳理打扮妥当,听说这会儿已经拜过了郦老娘,在前厅坐下了。
  锦宜匆匆梳理停当出门的时候,正子邈撒欢跑来叫她,两人撞个正着。
  锦宜问子邈为什么跑的这样着急,子邈道:“爹问姐姐怎么还没出去拜见……母亲,所以让我来看看。”
  锦宜听见“母亲”两个字,心头一刺,却恍若无事地撩了撩鬓边头发:“我有些睡过了,正要去呢。”
  两人往前厅去,锦宜又问子邈是否见过了新夫人,子邈道:“当然见过了。”
  “长的如何,脾气呢?”
  “长的……好看!”子邈琢磨着,又说:“脾气我可瞧不出来,不过,虽然笑眯眯地,却总让人觉着……”
  “觉着怎么样?”
  子邈年纪小,加上不肯刻苦读书,这会儿可谓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他苦恼地抓抓头:“我实在说不上来,你自己去看吧。”
  锦宜在昨日没有机会目睹新娘子的风采,今日又晚起,心里有些忐忑,同子邈来到堂下,进门的时候,却见郦老娘坐在上位,旁边坐着雪松跟一位盛装的新人。
  未曾见面之前,桓大小姐的大名已经是如雷贯耳,如今见面却更胜闻名。
  锦宜只看了一眼,就被桓素舸的美貌跟气质镇住了。
  ——这位国色天香美不胜收的姑娘是打哪来的?就算身为女子的锦宜,不由也为之心头一动。
  原本锦宜还觉着什么“钦定太子妃”之类的话子虚乌有,可是只是这一眼,锦宜不由叹息:桓大小姐这质素,不去当太子妃将来母仪天下,反而嫁给了自己的父亲……实在是暴殄天物,凤凰钻到鸡窝里。
  ***
  郦老娘脸上自得的笑容在看见锦宜进门的时候,昙花一现般地消失了,她皱眉喝道:“真是没有体统,怎么反而叫长辈等你?”
  锦宜忙上前见礼,致歉。
  雪松却笑道:“知道你先前操持家事累坏了,不打紧,快来拜见……夫人。”
  雪松并没有提“母亲”两个字,这让锦宜的心稍稍宽慰,转过身向着桓素舸行礼。
  桓素舸双手一抬:“起来吧。”声音清雅脱俗,听起来就像是一阕曲乐,让人闻之三月不知肉味。
  锦宜的目光却落在她伸出的那双手上,所谓肤如凝脂便是这个意思了,这双纤纤玉手毫无瑕疵,白皙细腻,精致的像是玉雕出来的,这才是真正的豪门千金大小姐的手,不像是她的,因为时常要做家事,而且无时无刻地要做女工,手指都有些粗糙了,且从无保养,肤质自然跟眼前这双玉手无法相提并论,这会儿简直羞于伸出来献丑。
  桓素舸却恰到好处地微笑着,打量着锦宜道:“这就是锦宜,果然伶俐的很,我早就听说你能干,这一次也着实辛苦你了。”
  锦宜正不知如何回答,就听到郦老太太插嘴道:“还是不要夸她了,昨日做的那件事,我还没得空说呢!”
  桓素舸回头:“老太太指的是……”
  雪松咳嗽了声,示意自己的母亲不要多口。
  但郦老娘被桓素舸双眸一打量,越发无法控制自己的嘴,便摇唇鼓舌地说道:“还有什么别的?不就是她自作主张,把好端端地饭菜都施舍给了那些叫花子!”
  桓素舸听了这个,面不改色,只是目光转动又看向锦宜,似乎完全不知情般问道:“这是真的么?”
  她是一副好奇的口吻,却丝毫地责备意思都没有。
  ***
  锦宜不能否认。
  这件事的确是她做的。
  昨儿接了新娘子后,屈指可数的几位宾客落座,秦大人年高,眼花耳聋,宋大人倒是不拘小节,自斟自饮,林清佳张目四顾,明显地心不在此。
  这几个人统共只占了一张桌子,剩下的十七桌傲然屹立,纹丝不动,似乎可到地老天荒。
  锦宜走了一圈,眼里心里都给堵的死死的,正要先叫人撤下,却看见门口处,酒楼来的小齐仍面带忧色地站在那里。
  锦宜看了他一会儿,心头一动,她索性走出厅堂,出了大门,台阶上站住放眼看去,果然见长街的角落里、墙根下,缩着许多衣衫褴褛的身影。
  才下过一场雪,天气越发冷了,这些乞儿的日子也越发艰难,如果是寻常人家做亲,他们自要来讨一口,可听说是跟桓府……
  敬而远之。
  锦宜看着这些人,心里渐渐地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小齐在没当酒楼跑堂之前,也是一个小乞儿,郦家虽然艰难,但毕竟并不至于饿坏了人,有一次小齐冻饿昏倒门口,锦宜叫人抬了进来,热米汤将他救醒,送了套子远的衣裳给他。
  后来小齐自己找了酒楼的差使,隔三岔五地得闲便回来郦府,在门口上跟下人们闲话片刻。
  小齐曾做过乞儿,明白坊间的乞儿分布,知道哪些人最为难熬,锦宜一旦打定了主意,便吩咐小齐带着郦府的人,把那些没有动过的十七桌饭菜,一一都分发给了那些忍饥挨饿的乞丐们。
  于是,那些让锦宜心焦的饭菜们在瞬间都分发一空了。
  沈奶娘心疼的直叫“阿弥陀佛”,本以为锦宜做出这种无奈决定一定也会倍加心疼,正想着强行安慰几句,锦宜却吁了口气,叉腰道:“总算去了一桩心事。”像是神清气爽。
  奶娘呆呆地问:“姑娘,好好的饭菜都给叫花子吃了,咱们平日里还没得吃呢……难道你不心疼吗?”
  锦宜道:“放在这里白瞎了我才心疼呢,如今总算喂饱了人,也算是物尽其用。”
  沈奶娘匪夷所思:“但、但那么一大笔银子……”
  锦宜痛定思痛,说了心里话:“奶娘,先前这桩亲事弄得那样轰动,又有许多了不得的大人物要来,害得我战战兢兢,总觉着事情闹得太盛大了……会藏着什么不好,如今那些耀眼的人没有来,其实也算不得坏事,何况那些人平日里大吃大喝,一定瞧不上咱们这些吃食,他们吃跟不吃都没什么相干,倒是不如给那些都要饿坏了的乞儿们吃,救得一个是一个……且快过年了,也让他们过过年,就也当是……给爹积德了,你说是不是一举数得?”
  沈奶娘给她说的笑了起来:“听着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但她也不忘提醒锦宜:“你可要留神……若给老太太知道了,怕要不高兴。”
  “她当然会不高兴,我还算到事先告诉她她一定不会答应呢,所以索性先斩后奏。”锦宜拍了拍手,出了一口恶气的痛快模样。
  沈奶娘从小儿看着她长大,知道她虽然生得一副娇娇弱弱的模样,实则心里自有主张,一旦决定的事,不管如何都要做到,见锦宜如此笃定不悔,沈奶娘笑道:“好好,我的小小姐真的长大啦!”
  ***
  如今,终于东窗事发。
  锦宜自知不好直说没有宾客上门的话,非但对郦家不好,也对新娘子不好,这一犹豫中,桓素舸身后的一位嬷嬷笑着开口:“难得大小姐这样大的手笔呢,虽然说做善事积德是极好的,不过……只是这日子有些挑的机巧了,毕竟是姑娘的大日子,让些脏乱的乞丐来有些煞风景了,若有个什么冲撞的可怎么好呢?”
  桓素舸听了,微微转头看了一眼。
  那嬷嬷忙低头致歉:“是我多嘴了。”
  郦老娘本就憋着一口气,先前碍于桓素舸在,不肯十分发作,听了这嬷嬷的话,犹如火上浇油,便呵斥道:“这丫头胡作非为的惯了,我就知道她靠不住,现在果然是做出来了!我看你是成心的要给你父亲的好日子添堵呢,是不是!”
  雪松知道全不是这么一回事,虽然锦宜所做有些突然,但他深知自己的女儿是个有分寸的,他本能地站起身来说道:“母亲,锦宜绝不是这个意思。”
  郦老娘道:“你不要护着她,新夫人才进门,她这是给人下马威吗?”
  锦宜知道郦老娘天生心性奇葩,本来不肯跟她计较,没想到她没分寸到这个地步,当着桓素舸的面儿、新妇进门的第一天就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一直沉默的子远看不过,挺身而出道:“祖母,真的不是这样,是因为昨天没有宾客上门,饭菜留着也是坏了。”
  “好了子远,你也不用为她说话了,昨儿怎么会没有宾客上门,还不是她的布置哪里出了错?一切都交给她来安置,还有姜家那个……谁知道她们是不是存了坏心弄鬼的!”郦老娘开始血口喷人。
  锦宜的脸上开始涨红,她忍不住转头看向桓素舸,却见她仍是那副略带诧异的表情,但双眼里透出的却是异样的安稳冷静,就像是完完全全置身事外的一个人,正在看一出热闹的戏码。
  在这一团混乱里,郦子邈叫嚷的声音格外响亮:“哪里是姐姐的错?明明是桓辅国不乐意这门亲事,所以昨儿拦着不许大家伙儿上门!”
  语惊四座,堂下有了短暂的鸦雀无声,然后,郦老娘叱骂道:“越发胡说了!”
  “我可没胡说,”子邈叫道:“昨儿林哥哥亲自上门来说的,那些不上门的大人们都是听了风声,怕来吃喜酒的话会惹怒了桓辅国,所以个个当了缩头乌龟,明明是桓家的原因,干吗要赖姐姐?”
  郦老娘的心扑腾扑腾乱跳,昨儿的事她也有些猜疑,只是毕竟桓家把这样一个高贵貌美的千金小姐送了来,可见那些话都是胡说的,因此她一味地赖锦宜,如今听子邈叫嚷出来,又说是林清佳报信……郦老娘的气焰消了大半。
  但是子邈这话一出,牵扯到了桓府,大家忙又看向桓素舸,不知她是什么反应。
  桓玹毕竟是桓大小姐的叔父,说桓玹不喜这门亲事……桓小姐的脸色多半会很难看,就算以她的涵养不至于当场动怒,那身为一个正常的新过门的姑娘,至少要又些许掩藏不住的尴尬才是。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桓素舸目光轻转,脸上的轻笑犹如春风掠过花丛,让每个人都感受到了那种细细微微地愉悦,桓素舸笑了笑,道:“有这种事么?我竟丝毫也不知道,多半是这中间有什么误会,引得人以讹传讹了。”


第7章 小继母悉心调教
  桓素舸的一句话,云淡风轻,缓和了堂下尴尬紧张的气氛。
  桓大小姐笑看锦宜:“我从小体弱,三叔曾发话,让家里上下都格外的体恤照料,不让我操心担忧半分,只许好生保养,后来虽然养好了身子,却因被照料的太好,反而养的不通世事了。只是在前两年我二婶娘害病,让我帮着打理了两天的家务,我才知道持家之不易,锦宜小小年纪就要如此辛苦,已经是极难得的了。”
  锦宜没想到桓素舸会在这时候为自己说话,心中诧异。
  子远跟子邈两个也觉着意外。
  郦老太太不由自主道:“你们那是大家门户,上上下下足有千百号人,当然不能跟我们这家里相比。”
  郦老娘本是要贬低锦宜的意思,话才说完,突然发现自己在无形中同样贬低了郦家,于是又忙不迭地住嘴,暗自懊悔。
  桓素舸却仍是微笑如故,回头半是谦和地回答:“您说的是。总之,各家有各家的不易罢了。”
  郦老娘忙讪讪地答应。
  雪松望着桓大小姐,眼神里禁不住透出了遮不住的爱惜,就像是春天被浇了雨水的苗,迫不及待无法阻止地要从泥地底下冒出头来。
  雪松原先敬畏桓家的威势,更因为不相信天上会有掉金凤凰的好事,所以对桓素舸“未见其人”,心里却先惧怕警惕三分。
  然而昨日成亲,目睹新人娇媚如玉,先已魂动,后来又经过一场苦短春宵,雪松被新娘子的美貌温存陶冶的心神俱荡,身服心服。
  如今又见她待人接物娴雅大方,雪松越发倾倒,竟不知自己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居然让这般世上无双的美娇娘投入了他的怀抱。
  此时眼中先前的敬畏已经荡然无存,唯有满腹爱恋,缠缠绵绵。
  郦老太太为挽回颜面,却又不甘寂寞、就坡下驴地说:“那些说桓辅国不喜这门亲事的,一定是眼红,所以才传出这种谣言。这明明是天作之合的一门好亲事,桓辅国怎么会不高兴呢?子邈,再敢瞎说,我不饶了你!”
  子邈满心不服,还要抬林清佳出来做证人,锦宜低头,悄悄地向他使了个眼色,子邈才不言语了。
  雪松咳嗽了声,打圆场道:“只顾着说话,都忘了时候不早,该吃早饭了。夫人?”
  这一声“夫人”,喊得驾轻就熟,无限温存。
  桓素舸仍是笑的很有讲究,火候把握的正好,多一丝显得不端庄,少一丝则太冷淡,她袅袅地起身,先向着郦老太太微微低头:“您先请。”
  ***
  这才是第一天,锦宜就见识了这位桓大小姐的滴水不漏。
  她这才明白为什么子邈会“说不上来”,因为桓素舸就像是一尊置身半空云雾中的观音像,猛一眼瞧去,难分真假,却在瞬间让人心生敬畏,可是再细细地瞧,又觉着那慈悲的眉眼之中写得不仅是慈悲,隐隐还透出些高高在上的疏离冷意。
  不过锦宜倒也明白,毕竟人家出身高贵,当然天生有一份倨傲矜持,就像是凤凰虽然一时想不开地停在了鸡窝里,却也不至于立刻跟土鸡们欢欢喜喜地打成一片,这是一样的道理。
  而对锦宜而言,虽然她从未见过桓玹桓辅国,但看见了桓素舸,就仿佛也能想象出那个人的形容做派,毕竟这是桓玹最疼爱的侄女,就像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一样,桓素舸自然也该有些桓玹的影子。
  这日,锦宜一大早,同沈奶娘立在“父母”卧房之外伺候。
  原本郦家并没有这种规矩,无非是做好了早饭,叫丫头请父亲出来吃,而一般郦雪松也不必等到丫头来叫,早早地就会自己坐在饭桌前。
  但既然有了“新夫人”,一切都要向“新”的方向发展,新规矩自然也要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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