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我医相思-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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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老爷提起这小子就连连摇头:“我在滕城这么多年,没见过一个这么不讲理的。您也知道,腾城大集上除了南北药商勘看好药,还有不少江湖人搜购药材自己配药——我看这小子是后一种人。太没规矩、太不厚道啦!”
正这时,斗笠公子不知用什么手段(大约是侃价、讲理加上半抢),从胡人摊上抓了一样东西,扔下银子便走,气得胡人哇哇直叫。年轻人耳中听许老爷倒苦水,唇边已勾起一个安静的微笑——斗笠公子仰起头和胡人软磨硬缠时,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幸好景公子今早来了。”许老爷擦擦额头的汗,轻松地吁了口气:“江湖上摆弄药的,无不给您面子——”
“我哪有那么大的能耐。”景渊随口谦让一句,目光仍是跟着斗笠公子在集市中转。许老爷说,“我这里正发愁,您就来了,可不就是缘分。”
“要是缘分就好啦!”景渊笑笑,站起身道:“我试试罢。你找几个说话有分量的卖家来,我教他们一套说辞,让大家相互传开,保管奏效。”
许老爷一边道谢,一边忙活开。不过片刻,酒楼里已经聚集了十数个形形色色的药材贩子。
斗笠公子当然不知道集市上因他风起云涌。商贩们在人海里蹿来蹿去,路过他身边时有意无意地一瞥,但他没当回事,仍自在地寻找药材。不一会儿,他在一个苗人的箩筐里看到一株上好药苗,心中已经大喜过望,脸上还是不动声色。
“这个多少钱?”他装作满不在乎地问。
“二十两。”苗人比划着回答。
斗笠公子细细端详药苗,边看边说:“这种‘三宝莲台’三叶对生才是上上品,这根药苗虽然也有对生的三叶,但第三片叶子比其他两片生得高了一点,算不得上上品,只算上品。”
“公子好眼力!说的一点不错。”苗人倒也爽快,“你出多少钱?”
斗笠公子想了想,一挑眉:“七两。”
苗人竟然一脸不在乎:“成交!”
他太爽快,斗笠公子顿生满腹狐疑,拿起那根药苗,又放下:“七两连中品都买不着,何况上品。你卖得这么贱,其中必定有诈。本公子可不上当。”说罢,他抖抖衣衫走了——当然,他没看到苗人松了口气的样子。
走几步,他又在一群长白猎户的箱子里发现一株不错的人参。参的等次众多,价钱也高高低低,想买物美价廉的很不容易。他估摸着这一株怎么也要四十五两,一问价,猎户们却报出一百五十两的天价。“你们太不厚道啦!”他冲猎户们摇摇头,拿起那株参说:“凭它哪点值一百五十两?”
猎户也豪爽,不跟他废话:“公子开个价。”
“三十两。”——留十五两还价的空间。
猎户的样子分明心疼,但咬咬牙,冲他一挥手:“就三十两。拿去吧。”
斗笠公子又有点傻眼:今天怎么了?在搞什么促销活动不成?半买半赠?他又上下打量那株参,终于摇摇头,对自己说:贪小便宜吃大亏!其中必定有诈!
于是,他放下参,走了——又没看到猎户们感激上苍的表情。
接下来,他又在关外客商、关中药贩的摊位上遇到相似场景,愈发惊疑,终于察觉到这个集市上暗涛汹涌,有个针对他的大阴谋。
“怎么办?难不成身份暴露?”他把斗笠往低压了压,“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赶快跑路才是正经。”想着想着,他加快脚步,不料心中着慌,“嘭”一声撞在前面一人怀里。“对不起。”他低头咕哝一声,想开溜,从那人身侧蹭过去的时候,却被抓住手臂。
“听说你前两日收获颇丰,怎么今天空手而回?”
“你?”斗笠公子瞠目结舌地看着景渊,一时表情复杂,说不出话。
景渊拉起他的手,一直把他带到远离集市的僻静处,才静静看着他,道:“这样热闹的地方,本来是非就多。你以为穿了男装,就没人能认出来?小蝶,等你学到你哥哥易容的本事,再胡闹吧。”
“我是听说这里药材又多又便宜,才来的——我才没想着无事生非呢。”小蝶摘下斗笠,一脸沮丧。“听说你把毒宗所有的事情扔给辛祐,自个儿到名山大川游玩。你怎么在这儿?”她探头探脑,作出极目远眺的样子,“这里可没有名山大川。”
一个简单的问题,问得景渊哑口无言。
“难不成……你荒废本职工作,一直在跟踪我?”小蝶挠挠腮:“唉,一个人能跟江湖小道消息的总源头顺风耳成为好朋友,真是实惠。”
景渊的神情有些尴尬,淡淡地说:“我没有刻意跟着你,今天的偶遇是缘分。”
小蝶的眉目轻微地动了动,像是有些失望。不过这只是一瞬,她立刻就恢复常态,平静地说:“早说嘛!害我以为自己的行踪被顺风耳知道了。”
“你这些日子……很辛苦吧?”景渊早把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她的精神很好,但面容上的憔悴疲惫却难以掩饰。小蝶草草回答:“等新药店开张,就好了。”
“你要开药店?”景渊吃了一惊,“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难道我后半辈子就这样满天下乱跑?”小蝶耸耸肩,“你放心,我会找个偏僻的地方落脚。我现在这种处境,也不能挑剔啦!管他是疑难杂症还是寻常小病,只求那地方有病人上门就好。”
景渊叹口气,知道她已经给自己做好了人生规划,不会再轻易改动。“等一切有了着落……告诉我一声。”
“怎么告诉你?”小蝶撇撇嘴,“离开北风堡一年了——易天女儿的藏身之处,还能在江湖上卖高价。真是出乎我的意料。要是走漏风声,只怕你还不知道,那些不该知道的人先知道了。”
景渊的脸一沉,口气有些不满:“那‘三年之约’届满时,我如何找你?”
小蝶默默垂下头,轻声道:“那时……你要还惦记这个约定,怎样都能找到我的。随缘吧。”说罢她抬起头,勉强笑笑:“今天的相遇不也是偶然吗?”
景渊紧紧盯着她,终于忍不住,缓缓说:“我总对自己说‘有缘相见,无缘作罢’,但总是忍不住循着你走过的路——所以才有‘不期而遇’。”他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柔声说:“你这人,实在让人没法放心。”
小蝶在他面前脸红心跳,有个冲动想说“那我们一起找个小地方开药店好啦”,但最后只叹了口气推开景渊,拍拍他的肩膀,说:“对我有点信心嘛!要是以后风声不紧,我一定给你捎个信。”
他们又说了一会儿话,仍是各自回滕城客栈里。午饭时候,景渊心想小蝶肯定舍不得吃好的,去找她一起吃饭,可她已经走得踪影全无。
“那位公子留了件东西给您。”小二说着,掏出一个锦囊。景渊隔着锦囊一摸,不用打开看,也知道里面是一块好玉。他心下怅然,松了松锦囊的系绳,一串素色流苏滑出来,下面是个玉环。景渊收好锦囊,又问:“他什么时候走的?有没有留话?”
“走了约有一个时辰。”小二挠头道:“说是碰上追债的人,匆匆跑了。那位公子就留了一句话,劝您也赶快走。他还说兰城、槐城都是好地方,您以后不妨去玩玩。”
话虽如此,景渊也知道:小蝶不会草率把行踪留下。说了两个含糊的地名却未必会去,还不知道人往哪里跑了。他叹口气,忽然觉得热闹的滕城也没有意思。
这一别一年,见面才短短一刻,再相遇又不知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她是真的看见找麻烦的人,还是随口编个借口。景渊担心了一会儿,也兴致索然地收拾行李上路了。
25 三年
三年以后,小城珉州。
这天天气不错,小蝶开了店门,向外张望——每个人的气色都挺好。她遗憾地撇撇嘴,拎起抹布擦拭桌椅。反正这小地方就此一家医馆,得病的人跑不出她的手掌心,不用着急。
打扫完毕,她随手放下面前的纱帘。如今不用天天费事女扮男装,却要忍着气闷。纵然本地风气开明,也不答应让一个女子抛头露面给人看病。当初她搬出一套望闻问切的大道理,珉州乡老集思广益给她出了“垂帘医病”的点子。她可怜兮兮说没钱垂帘,热心的人民群众很快集资给她置办了一丈多丝绢……
听乡亲们意思,要不是看中她的本事、解决了珉州人民看病难的问题,随便一句“有伤风化”就能把她赶走。她要想呆着,就乖乖按人家的办法来。盛情难却,小蝶只好每天坐在纱帘后面欣赏大家的朦胧美。
最近又到淡季,小蝶无聊地叹口气,又开始缅怀逝去的青春。
屈指算算,今年就二十三了……真是一个惊人的年纪。在小蝶触目所及之处,二十三岁的女人无一不是怀里抱个娃娃,身后还跑着两个活泼的少年儿童——每当她们来串门,就会委婉地让小蝶知道这年纪多可怕。“唉,还是你好哇!有安身立命的本事,又年轻!”她们总是这样羡慕地说。
她们不知道,这女医生今年也二十三,不过她仗着自己会配许多养颜美容的药,硬生生把年纪往小说了五岁……尽管如此,小蝶的二十三岁也很难过。
不是心疼越来越多的养颜药材开销,而是因为今年就是那一年。可是到今天,那个人并没有出现。
她的行踪的确很保密,但诚心找,也能找到啊!譬如辛祐就在去年的某天,出现在她的药店前。
那天小蝶打算回访病人,一出门就撞上一个女子。带着斗笠的女子稍稍仰头,声音干脆利落:“这么急,去哪里?”
小蝶看着她,张大了嘴巴:“你怎么找到我?”
“小看我!”余香瞪了瞪眼睛:“我蝉联本门五届‘最佳搜罗使者’,岂是徒有虚名?”小蝶呶呶嘴:“找我做什么?”
“很多事。我们接收药宗这个烂摊子,有用人才一个没收到,书库里的书早被分得精光,连熬药的罐子都没剩一只完整的——你说你该不该负一定的欺诈责任?宗主早就说这事不用再跟你提,所以你不要告诉他我忍不住对你发牢骚。”
余香歇口气,开说下一条:“月怜姑娘让我转告你两件事。第一,她今年一月开始在不拘一阁实习。如果你有做衣服的特殊需要,可以找她——员工家属有八折优惠,干姐姐也算亲戚。第二,你就是她单方面认的干姐姐,抗议、投诉概不受理。兰惜说她明年三月起,开始全国巡回说书,欢迎捧场。老汤的风筝店开张,希望你能在隐蔽角落里偷偷看一眼——我只是把话带到。他的风筝店昨天开张了,你赶不上了。”
小蝶听得一阵高兴一阵感伤,听罢说:“让你承担传声筒,我很过意不去。”
“我自愿的。因为,还有一个关于我自己的爆炸新闻,最好亲口宣布。”余香停了停,说:“我要成亲了。”
小蝶跟她没有特别深厚的交情,只是客气地道声:“恭喜。”随口又问:“新郎是谁?”余香向她身后指了一下。小蝶回头,发现辛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憨厚地向她微笑。
小蝶有点意外,第一反应:兔子在吃窝边草!转念一想,好吃就好。她为他们高兴,调皮地问:“你们两个是不是在分担毒宗事务的经历中,发生很多故事?不打算告诉我吗?”余香羞红了脸不承认,可是声音无意中提高了:“不是每个人成亲都像你一样,非要等到一大堆故事——或者事故出现,才甘心觉得够本。”
一句话就让小蝶知道,余香正是辛祐要找的新娘。可她不想这场面太严肃,轻轻地咳嗽一声,抓起余香的手腕深沉地点点头,又看看辛祐,压低声音说:“你最近月信不准吧?不必担心——不是那回事。”
“呸呸呸!我和他,哪一个像那种人?”余香跺跺脚,“不跟你鬼扯,我还要到处走走,看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有没有民间药方。”她把辛祐留下,爽快地走开了。
“你看到我们的一刹那,有点意外,却没欢喜——我们从来不是你在等的人。”辛祐说,“你在等他吧?可惜最近谁也不知道他的下落。”
他看看默不作声的小蝶,又坦诚地说:“如果有天你坐不住,可以去翠霄山庄做客——也许他恰好也在那里停留。”
“我们的缘分哪有那么强!”小蝶小小地嘀咕一声。
辛祐看着她,大声抱怨:“别愁眉苦脸。我不想每一次告别都有遗憾。”
“我也早就决定,要是还有机会,决不绷着脸和你道别。”小蝶嘻嘻一笑,气势高昂地抱拳道一声:“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大哥,保重!”
辛祐笑得坦诚,释然道:“这才像我认识的周小蝶。”
滕城别后,再没有见过他。也许他改变心意,也许他遇到另一个人,也许他和她就那样错过了。小蝶忍住欷殻В宰约核担汉么趸沽袅艘欢尉实幕匾洌菜隳昊挥行槎取�
想到这里,她又摇头苦笑,宽慰自己:“这样也好,要是嫁给他……每天为锅碗瓢盆、鸡毛蒜皮的事情忙活,说不定早就闹翻脸,又说不定,今时今日他看不上我这个黄脸婆。现在至少一个人逍遥自在没负担。”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她心里也明白,可是,数落葡萄总比数落自己好受一点。
小蝶正惆怅,门口跌跌撞撞跑进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儿,口里直嚷嚷:“师父师父!”小蝶懒洋洋地打个哈欠:“阿然,说过多少次——别叫我师父,我可没收你。”
少年长得十分机灵,个头在同龄人里算是高的,手长脚长的样貌十分显眼。他三步两步绕到小蝶面前,一脸焦急地叫嚷:“你还在这儿犯困?街角开了一家新医馆!”
“什么?是谁瞎了眼,这种小地方也看得上?太没出息了!”小蝶一拍桌子跳起来问:“店面多大?几个坐堂的?伙计几人?年老的还是年少的?药价如何?”
阿然的眼睛转了转,“你这么好奇,自己过去看看不就知道。”
“怎么可以!”小蝶“嘁”一声,抛给阿然一个大白眼:“刺探别人是心虚的表现,在这个非常时刻,我必须展示出高度镇定,让人人都知道我有充分自信,根本不怕——你不懂吧?”
阿然也“嘁”一声,白了她两眼:“师父,看来你对这个危机还没有充分估计——我们珉州地小人少,生病的更少。这两年你靠什么吃饭?还不是靠躲在帘子后面展示朦胧美,吊别人的好奇心,外加‘青春少女,尚未婚配’这个有利条件?现在你的美人计遇到前所未有的挑战……啊!你打我干吗?”
“谁说我靠美人计拉生意?!”小蝶挥舞拳头,毫无形象地怒道:“是西街口那个没牙的寡妇乱造谣,对不对?”
“这个问题稍后再谈吧……”阿然干笑两声,重新回到重点问题:“关键是——师父啊,新开的医馆虽然门面不大、人手不多、药价比咱们稍高一点,但是,人家的坐堂大夫可是个美男子——不用坐在帘子后面,谁进去都可以随便看个够!”
“呸呸呸!恶心不恶心?”小蝶鄙夷地耸耸肩:“咱们是靠本事吃饭!又不是靠出卖色相。”
“可是……”阿然欲言